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96節
從前挨上她手腳的鞭子輕得都沒發出響,可到人后挽起她的衣袖褲腿一看,雪白膚上綻開的鞭痕紅得觸目驚心。 何況是如今剛從爐火提起的湯藥迎頭澆下。 燙起的紅腫鋪在她的脊背,像施予他的一場酷刑。稟祿一再放輕了力道,仍是怕手上沒養消的繭子磨疼了她。 是從什么時候,他的心境變成了這樣? 藥香彌漫,稟祿低聲勸:“殿下,燙傷可大可小,萬一……還是召太醫罷?!?/br> 鳳丹堇說不必。 帳幔濾過幾重日光,比幼時的鳳丹堇更為深長的一對眼眸,漫不經心掃視他的動作。 “本宮為父皇飲過毒藥,區區一碗湯藥,又算得了什么?!?/br> 踏腳上跪著的人破天荒地不服從,“殿下,傷重者皮膚潰爛也有,保重身體為上,還是召太醫……” “隔了幾層衣裳,且湯藥在本宮手上已經晾過一陣,不過就是蛻一層皮的事?!兵P丹堇語聲慢慢,“本宮不會死在那一碗毒藥下,也不會死在父皇這一次的質疑中?!?/br> 稟祿默然。 “父皇雖對我本宮把持朝政一事多有不滿,可是不給我,難道給了那些能名正言順謀權篡位的嗎?父皇明知,今日卻是動了真火,想來是有些多嘴的在父皇面前說了些什么。你去查查,這幾日往父皇面前走動的都有誰?!?/br> “是?!?/br> 稟祿應下,手下動作不停,將清涼涼的藥膏涂遍鳳丹堇背后傷處,再無他話。 悶葫蘆一樣難撬開口說出好聽的話,也是鳳丹堇最放得下心的一點,更難得的是行事夠快心夠狠,是把再趁手不過的好刀。 就是性情冷淡,整日一張不笑模樣,讓人懷疑那一刀是不是真把他的七情六欲也斷了個干凈。 鳳丹堇手背墊著下頜,眸光掃視過他的長眉冷目,問起一事,“稟祿,你有對食嗎?” 擦藥的手指一顫。 力道失控,不慎劃過她光裸的蝴蝶骨,稟祿退開,俯首告罪。 “無妨?!兵P丹堇對另外的事很是好奇,不計較這些,“妃嬪宮中揪出了幾對貪吃的,可想而知在華臺宮中已算常事。你身為掌事太監,多的是人向你諂媚獻殷勤,若你有,也無甚稀奇?!?/br> “沒有?!泵摽诙?,語調急促,稟祿反應過來自己的表現異常,低頭緩聲解釋,“奴才一心為殿下效忠,無心他事?!?/br> “聽聽,這種話你聽了自己信嗎?”鳳丹堇一針見血,“你是不想,還是不敢?” “不想?!?/br> 他回答太快,鳳丹堇一怔。 對食一說是宮中的隱晦之事,上不得臺面,輕易就有穢亂宮闈之禍。尤其是前朝宦官之禍為鑒,宮里時不時要鬧上抓上幾回,可風聲過后,春風吹又生。 天理人欲,人之常情。有人的地方,就會有這么些斬不斷理還亂的七情六欲。鳳丹堇沒想著反綱常行之,尤其是對自己的得力之人。 可看他低頭不語的情狀,仿佛她再強行說些什么就要污蔑了他的清白一般。 “你若有看上的女子,想要也無妨,本宮不拘著你?!兵P丹堇難得大發慈悲,問問當事人的意見,“你可有喜歡的女子?” 稟祿沉默了好一會兒,“……沒有?!?/br> 鳳丹堇何等了解他,“你遲疑了?!?/br> 稟祿矢口否認,“沒有?!?/br> 這人今日跟吃了熊心豹子膽一樣犟嘴,鳳丹堇上下打量他一番,召他靠近。 稟祿膝行向前。 本就離得不遠,從床尾挪到床頭的距離,鳳丹堇披衣坐起,拿住跟前這人的下巴,左右看他的臉,“你手握權勢,長得也不算是丑,竟沒有人看得上你嗎?” 褐金蟒袍原本是極莊重威嚴的服飾,一絲不茍地昭示著皇權與禮教,現下被榻上人漫不經心地拿起,半遮半掩著里頭艷色。 烏發全數綰起,釵環搖了滿鬢,纖長的肩頸全數露了出來。系在頸后的細線鮮艷如血,流入衣料遮掩的陰影里。 帳內游蕩著曖昧不明的日光,落在她鬢間、肩頭,不可侵犯的重衣裹著銷魂蝕骨的美色。 她一手掖著衣領按在胸前,一手拿著他的下巴,微微俯身審視他。 稟祿眼瞼低垂,“奴才陋顏殘身,不敢有此妄念?!?/br> “原來是不敢?!兵P丹堇輕笑,“你說說是誰,本宮賞了你又何妨?” 又何妨? 華臺富貴滔天,動輒前呼后擁,稟祿日日看著,唏噓也欠奉。 輪到他觸手可及的這一日,稟祿仍是低首:“不敢?!?/br> 索然無趣,鳳丹堇松開手,撫鬢道:“討人喜歡的,無非就是那么兩樣,權勢和容色。權勢,本宮已有了。容色,上溯褒姒妲己,擺到如今嘛,大約就是定欒王,或者新科探花那等?!?/br> 鳳丹堇少有夸贊他人的時候,哪怕只是膚淺的美色兩字。稟祿狠狠閉了下眼,問:“殿下想要嗎?” 鳳丹堇側眸:“要什么?” “殿下方才提到的人?!?/br> 鳳丹堇反應過來,當即皺眉頭:“本宮要那人做什么,一看就是嬌貴不經養的,下手重些都得弄死?!?/br> 說著,伸手去描他鬢角。 “兩者有其一,再多些經營,已算上上人。稟祿,你既已走到這位置,想要誰,盡管去要?!?/br> 第119章 寒食祭(一) 翰林院里的數不盡的書架同日光一樣悠長。 藍封裝訂的書冊從書架上被抽走,虞蘭時抬眼望去空出的縫隙間,日光從窗欞鏤花里射進來,被一座座高大書架切割、照進窄長的夾道里,塵埃浮蕩其間。 逐麓江流域長闊,匯流旁的洛臨城中終年水色縈繞,連日光都總是浸在濕漉漉的霧氣里。不似這王都,朝暉初上,坦蕩耀眼。 到來已有月余,虞蘭時仍然適應不了。 侍書在身后亦步亦趨,“整理書籍這種瑣碎事情,本不應當麻煩編修的,” 虞蘭時說無妨,“我剛進翰林,正好趁此機會熟悉一下書籍各類?!?/br> “大人勤謹?!?/br> 侍書還要說些什么,卻見這位新上任的編修已是神情專注地沉浸入書卷里,無半點給人攀談機會的意思。 兩日同僚相處下來,相比榜眼出身卻十分平易近人的另一位編修,這位探花郎給人的觀感近乎于只可遠觀,不近人情得很。 侍書識趣地退去另一條夾道上。 漏窗照進的日光漸漸東上,偌大的書室里只余嘩嘩的翻書聲和輕悄走動聲。 晌午過后,書室門外走進一人。 翰林除主官掌院大學士外,另有侍讀、侍講學士四位,皆是陪侍帝王讀書論學或為皇子等授書講學的人,事務繁忙,并不時時待在此處。侍講其中一位許學士,是這次教導虞蘭時他們的教習。 許教習正值不惑之年,蓄有長髯,他踏進門來,見到虞蘭時伏案忙碌。 虞蘭時起身見禮,許教習說免禮,閑話幾句,各自坐下。 案頭堆卷掛筆,庭院蔥蘢正盛,書童適時奉上新茶。 許教習捧茶一氣飲下,平下心頭一口郁氣,轉頭見虞蘭時擱在案上的手掌,上頭包著半截紗布,“你的手——” 虞蘭時放下袖口遮住,“不小心摔碎了杯子?!?/br> “這么不小心,幸好傷的不在右手,不然你今天這寫字該如何——”許教習說著,視線自然而然地移到旁邊,看見謄錄滿字跡的宣紙,拿過來瞧了一會,不由贊道:“顏筋柳骨,筆尾有鋒,好字,你是有下了苦功的?!?/br> 虞蘭時:“大人謬贊。只是臣下整日閑來無事,只在筆墨上花的時間多些?!?/br> 許教習點頭道,“你是靳州人?” “是,靳州虞氏?!?/br> “靳州虞氏……”許教習有些詫異,這氏族之富,遠在王都的人都有所耳聞。就連他,近日也進出過虞家開設的錢柜。 他與虞蘭時打起趣來,“你有這等身家,跋扈囂張也算是有理由的,怎的竟只在筆墨上費功夫,還來與工農子弟們爭奪這寥寥無幾的功名?” 聞言,虞蘭時微微低下眼瞼,“臣下以為家族庇蔭終有盡時,也不愿只做坐吃山空之輩。正逢科舉盛事,不才便來試一試?!?/br> 好一個試一試,試出個一州解元,新科探花。 輕描淡寫,分毫未有沾沾自喜之色。 面前初入廟堂的稚子不卑不亢,許教習心里暗暗多了幾分贊賞,“若是人人都有你這等自立自強的恒心,不說福及萬民,單數這朝上,也可以少許多明爭暗斗的齷齪事情了?!?/br> 不說還好,說起便想到先前那一團亂七八糟事,許教習恨飲幾口熱茶,又嫌太燙,遣隨侍書童快快去換成冷茶。 爐上還燒著旺火,哪里有快快的冷茶,書童一時愣在原地。 許教習正要發作,書案后新任的編修大人開口解圍,聲音清潤,“你弄一個嚴實些的干凈罐子,倒入熱茶吊進井里,不用半刻便能涼透了?!?/br> 如蒙大赦,書童忙不迭道謝,退下去了。 許教習多看對坐的年輕人一眼,見他已重新執筆,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模樣。他便也在案上尋了卷書沉淀心緒,連翻幾頁,看不下去。 “今早教習是前往禮部議事,此番回來,似是有煩心事?” 虞蘭時不是會多打聽的性子,但是相隔不遠的翻書聲又躁又亂,吵人。他不得不停下繼續謄錄的動作,抬頭詢問。 翻書聲停下,自踏進門便煩憂上額的許教習抬頭,與對坐的年輕人對上視線,欲張口,礙于什么,又停下。再張口,再停下。 如此幾番,虞蘭時目光沉靜,只等他說。 吊在井里半刻涼透的茶也在這時奉上,許教習終于放下手中的書,眉頭一松,說一句,“想來這官場之事,編修新任,或多或少也該知道一些了?!?/br> 虞蘭時應是。 許教習抬盞,“你可知三月一春分已過,不久后又是什么時節?又是什么大事?” “清明?!庇萏m時脫口而出,凝思一瞬,又說,“寒食?!?/br> “不錯,寒食?!痹S教習咽下一口冷茶,“每年寒食前夕帝王將依例前往皇陵,舉行祭祀大典,一頌歷代帝王功績,再則祈禱來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br> 聽到帝王二字,虞蘭時心有所感,果不其然,聽對面人說道,“可是如今,陛下久病,攝政王當道。這祭祀大典是由誰主掌出席?誰能安排?誰有定論?” 這些話虞蘭時不能應,只是沉默。 許教習了然道:“這些你也不必應我,你我都不可置喙。朝中近來因為此事吵得不可開交,你死我活,尚且沒有分出個勝負。即使勝負難分,祭祀大典舉行一事也不能有片刻耽擱,于是三公六部循例安排,今日本官去禮部,為的就是祭文一事?!?/br> 祭文?虞蘭時初來乍到,也不由得問,“這不是禮部的職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