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78節
昨夜一張粗布里的雪融了換,換了融,滴滴答答地把白膚墨發淌濕了一片,直至天色將明時才使他的燒退下。 他茫然眨了眨眼睛,半明半暗中被余光里騰起的火光引去,看向側對他坐著的人。 第97章 折桂魄(六) 她也聞聲看過來。 在冷清迫人的冬日中,那雙琥珀眸子在晨霧中呈現一種膠質的濃稠色,映著火光。 恍若灼陽,令人趨之若鶩的溫暖。 見他醒來,她有些驚訝地微微挑起眉尾,“醒了?過來喝點熱水?!痹捖漭p折起眉心,想起什么,“算了?!?/br> 今安想起了他昨夜那折騰的勁頭,生怕有些什么意外讓他再磕傷碰傷,再誤了時間。 經昨夜一宿,眼前這人的脆弱程度已然顛覆了她的認知。 輕拿輕放罷。 手下翻出一個鐵碗用燒開的熱水濯洗幾遍,再重新倒進熱水,今安捧著碗過去。 枯草堆上的人正處于晨醒的懵然中,習慣軟寢的一身筋骨酸脹不已,他手握著后頸左右轉動,不慎扯痛肩頭的傷。再抬頭,一碗白煙騰騰的熱水便遞到眼前。 今安將碗塞給他,又極為熟稔地順手摸上他額際,這個動作她昨晚已經做了太多次。 “燒退了?!彼自谏砬?,被熱水熏熱的指腹將這一點暖意遞到他寡冷的面頰上,“沒有反復就算好了?!?/br> 而后收回手,用那一雙又清又暖的眼睛細細打量他。 看得人一口熱水梗在喉嚨里,咕咚咽進肚子,這陣熱意暖了身體的同時也紅了耳廓,虞蘭時躲躲閃閃不敢看她,“怎、怎么了……” 怎么了? 這話他自己問得十分心虛,明知故問。 那些攪渾腦漿的熱度一褪,理智一旦回歸,昨夜他說的做的那些事情霎時不容拒絕地幕幕回放在他眼前。 他未經思考脫口而出的、還惹惱了她的那些矯情話。 后面又死皮賴臉地抱著她不放開,還…… 每一幕都致命得足以挖坑將他活埋進去,窒息而死。 或者不用挖坑,他已然臊得紅了面頸,暗嘆一聲,抬手擋在自己鼻眼處,想捂死自己。 卻聽她無事般問,“頭又疼了嗎?” 總不能說他想掐死昨晚的自己,但做不到,只能逃避現實地掩耳盜鈴,“無事,有些熱?!?/br> 大冷的天即便起了日頭,也是黯淡的一層光籠在天邊聊勝于無地亮著,照在身上沒有半點暖意。 哪兒來的熱? 今安沒有戳破他,靜了靜,開始收斂有些混亂的思緒,摸不著線頭的一堆亂麻擾了她一晚上。 “昨晚境況太亂,事發突然,很多事情我無力施為?!闭f到這里,她的語調沉靜下來,“至于你,究起因果到底還是我拖累了你,昨夜你因為傷痛身不由己,想必大多也是無法控制的胡言亂語,我……” 聽著她一句一句地說,他不知不覺地放下捂臉的袖子,起先胸腔里還有些許微弱雀躍的期待,隨著她話中的意味已然一點一點地沉下結冰,開始刺痛他。 看向他抬起望來的桃花眸,她斷然下了定論,“我不會當真,你也不必因此覺得難做?!?/br> 不會當真…… 就是這種隨時會抽身而去的感覺,仿佛沒有什么可以阻礙到她,也沒有什么值得被她放在心上。 不顧及他人處于什么樣的境地,抑或是她不是不顧及,而是沒想到,因為不在乎,所以不必要設身處地去體會。 管你無法自拔,還是情不自禁,通通不關她事。 極瀟灑不羈,心無旁騖,永遠只注目前方。 最初,他就是被她身上這種特質所吸引,再移不開目光?,F在,他甚至有些恨起她的無所謂。 更痛恨自己的平庸。 將他手中熱水涼卻的鐵碗拿過來,看他低下眼睫,那些盛開在玉色臉上的陀紅慢慢褪去,顯出更蒼白的寡冷來。今安轉身就走,聽見背后響起的嗓音。 “為什么不會當真?” 他忍了再忍,終是忍不住問出來,執拗而忐忑地看著她的背影。 那道修長身影聞言一頓,隨即如常走回篝火旁將碗放下,拾起根粗柴拱了拱火堆,那副眉目間的艷色隨著撩起的火勢轟轟烈烈地漫開,而后抬睫,漫不經心地看向他。 幾乎要陷入沒有回應的沉寂之時,這一眼,直將他看得心鼓敲起。 “要當真嗎?” 她問。 心魂被攝住,虞蘭時喉間軟骨一滯,極艱澀地上下吞咽。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 “是真的?!?/br> 她的目光便轉回去,專注地重新投向那堆死灰復燃的枯骨,專注得令他艷羨起被她所注視的東西。 然后她說,“好?!?/br> 這毫無意義、不算是應允或承諾的一個字,掀起他眼底千層波瀾。 門簾底下縫隙的塵埃隨光卷伏,又被人抬簾后,從門外涌進無數道璀璨的光,她就立在拂亂的光影與塵埃當中回頭。 “不要賴床,趕緊出來?!?/br> 他看著那道門簾搖搖蕩蕩地掩著她走遠的身影,低下頭抿緊唇面,仍忍不住笑。 -------------------- 這一章還是在火車上碼出來的,電腦的高原反應比我還嚴重,動作幅度大點就像做了體力活要喘三口氣。明天看看適應過來之后能不能碼肥一點…… 第98章 折桂魄(七) 出門在外,不外乎衣食住行。 在衣上就是一個大門檻。 昨夜烘了半宿的兩人衣服今早被今安挑去了外面,攤在一棵掉光葉子的灰黑枯樹上晾曬。再進來,猝然看見眼前這幕,意外之余,不由得停住細瞧。 坐在枯草堆上的人專心致志,連門外進來人投下一陰黑影都沒有發覺。 他仿佛要用頭發將自己綁上了。 約莫是禮教嚴苛的富戶貴子將儀表一項看得極重,而每日晨起冠發則是重中之重,但因著右肩傷處緣故,他一只手抬不上去,只有左手可用,一把頭發又太多,便顧了左邊顧不了右邊,顧得了頭發顧不了發帶。 那幅常常垂至他半腰處的長發分明流順如墨緞,此時在他手上卻成了一團亂麻。 看他越擰越緊的眉心,和越發焦躁的動作,今安想,可能一把剃刀才是他此時的歸屬。 這么好的頭發,剃了多可惜。 而且都不用剃,他自己已經辣手扯斷了好些,像不知道疼。今安走近去看,那些斷掉的發線就勾纏在他白皙的指縫間,很快被丟去草堆上。 她一走近,他便自然而然仰頭。 對上視線,他先是一怔,下意識一退,頭發都顧不上拿,劈頭蓋臉灑下來,毫無章法地亂飄亂蕩。 他的動作霎時就凝滯住了。 像要僵成一座雕像,最好沒有意識,最好可以隨風揚掉。 今安不知他的狼狽心思,只矮身去拿他手上松開的發帶,雪青色亮澤的長長一條,與他晾曬在外的衣裳同色,質地極佳精繡銀線,與他此時穿的粗布衣完全違和。 就如他一樣,大抵也沒想過會經此一遭。 體面全無,狼狽全顯。 偏偏還是在云泥之比的心上人面前。 正僵持間,頭發突然被人觸碰,麻意從無知覺的頭發絲竄到脊椎,他徹底僵住。 她以指作梳向下理順他的頭發,順到半腰,幾乎沒有碰到打結的地方,觸感順滑到像是一汪水流,涼絲絲的。 被手下極佳的觸感吸引,今安有些愛不釋手地握著多揉了幾下,不經意碰到他的耳朵和后頸處。 似摸非摸,若即若離。 摸的人沒有半分不好意思,反倒是被摸的人僵直了身板,心窩癢到指節蜷曲也不敢動彈一下。 今安會扎的發式十分有限,可以說沒有,常年在外輕簡行事,著衣裝束都是利落,一頭長發經常是高高束成一把就算完事。最多是在必要的隆重時間綰上代表身份的金玉冠。 何況是男子發式,還是幫另一個人束發,手勢別扭不說,好不容易系上發帶也是松松散散地垮下來。 如是三番,今安突然又找到了一件自己不擅長的事情。 任她拿捏的人乖巧到出奇,被她不小心扯到發根也不吭聲,還順勢往被扯的方向靠來,好方便她下手。 今安:…… 她停下手。 身前人微微側頭做詢問狀。 “其實你散著頭發也挺好看的?!苯癜蔡谷坏?,絕不承認是自己覺得麻煩和不會束發的緣故。 “是嗎?”被夸好看的人抓住了欣喜的重點,唇角翹起,又是遲疑,“可……”成何體統。 “這里又沒有其他人,誰會看你衣著如何鮮亮又如何蓬頭垢臉呢?”今安再接再厲地勸。 看他仍是下不定決心,她直接說,“只有我能看到,我又不嫌棄你?!?/br> 虞蘭時心弦一顫,在這句話中敗下陣來。 披頭散發的后果就是在拱火燒水時,幾縷蕩下肩頭的長發被火燎到,火苗順勢急竄而上。 虧得今安就在旁邊,眼疾手快將還愣著的人一把扯退,再用袖子撲滅,才沒讓那把頭發全獻作篝火的燃料。 被火苗灼燒成焦卷的幾縷摻在黑亮長發中,被他頂在頭上格格不入地散發著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