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77節
若不是看他現在病得一塌糊涂,今安簡直想直接拍暈他,然后撬開他的腦殼看看里頭到底藏了多少心眼,長成了什么樣的奇形怪狀,這般不可理喻。 他靠在那里兀自低聲說著,起先還力持淡然,但燒到昏沉漲痛的腦袋實在沒多少自制力,漸漸就控制不住自己地倒出話來,“你不想碰到我,甚至可能不想看見我。我知道的,你嫌棄我,如果不是我死皮賴臉地纏著,如果不是今夜你顧忌著我這個累贅……早知如此,我寧愿死在那片竹林……” 話未說完,眼前黑影一晃,她站起來就要轉身離去,虞蘭時心下一慌,當即伸手抓住她衣袖,“你去哪兒?” 今安懶得和病人計較,瞥他蒼白的模樣一眼,抽出袖子。他實在虛弱,沒能抓住,眼睜睜看她大步走開,揮開擋門的厚簾去了外頭。 厚簾一晃吃進些雪粒又重重垂下,晃起晃落,間隙里見著漸行漸遠的人影,直至晃動停下,什么也看不見。 屋內一下子寂靜空蕩下來,冷風從四面八方簇擁而上,冷到人心口發涼。 虞蘭時怔然望著那處。 他把她氣走了。 他剛剛說了什么?他…… 外頭的風雪盛大,拿來降溫正是好用,今安走了幾步便神清氣爽,就地踢了幾下雪,心頭火氣已經消得差不多。 跟個頭腦不清醒的病人計較什么呢? 他可能連自己在說些什么都不知道。 看著病懨懨的一推就倒,心里記著的事情還挺多,真是…… “嫌棄?嫌棄……”今安喃喃自念了這個詞幾遍,又回頭看看那間門頭厚簾兀自垂蕩的茅草屋,低頭對著腳下皎潔的雪地笑了笑。 她哪有嫌棄,與此相反,她…… 沒有再想下去。 她出來也不是幼稚到和個病人發脾氣。 低頭就著稀薄的雪光看了看,找了塊干凈點的地方撇去上頭污雪,從中挖了些潔凈些的包進撕下的粗布衣裾,又重把掘開的雪堆埋回去,掩住痕跡。 做好這些,今安揣著手上包雪的布團往回走。 掀開門頭遮擋入內,屋里篝火暖意依舊。 迎面撞見屋里頭的人正跌跌撞撞往外走,臉上滿是急切恐慌,見她進來,他腳步一頓,眼里爆出光亮,繼而更快地沖上來,緊緊抱住她。 迫不及待爆發的力道,將今安沖得后退了一小步,手上東西差點掉下,隨即被勒著腰裹進guntang的懷抱中。他弓身將唇鼻伏進她肩窩,啞聲道,“我以為你走了?!?/br> 今安怔然,感覺心口也被這句低低的聲兒輕輕撞了一下,伸手按上他的肩,“你……” 虞蘭時以為她要推開,手上攬得更緊,挨到肩頭傷處也不肯放,繼續將她往懷里揉。 他身上很燙,卻在輕輕地戰栗,將她擠擁得幾乎無處容身,今安顧忌著他的傷口沒有用力推,正要開口,就聽他嗓音沙沙磨在耳邊,呼出的氣流炙熱到燒灼耳廓。 聲音很輕,里頭藏匿的情緒卻如終于撕開見天日的暗涌,不想再藏著了,要一并潑給她看。 “其實在竹林中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很開心,真的很開心。我想了好久好久,像做夢一樣,就算做夢的代價是痛到死,我愿意的,我愿意的……我太久沒有見到你了?!?/br> “我剛剛不是故意那樣說的,我……” 他抓緊了她背上衣料,生怕再遭到一絲拒絕,喉嚨干澀灼痛得似利器在磨,咽下一絲哽咽。 “我只是太難過了……” 第96章 折桂魄(五) 注定是不得安寢的一夜。 摟著她不撒手的人跟個沸水燒滾的燙爐子似的,要將她也一道拽入情火焚心的萬劫不復之地。 粗布包著的雪被室溫一融,開始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沿著她張開的指縫滲進腕間的袖布,或如雨線滴下木地板,濺起一個又一個的深色圓洞。 手上拿著的雪越化越涼,耳邊廝磨不停的低語越是炙熱,燙紅了她的耳廓。 是不是生病的人都這么纏人? 還是只有他如此? 未曾經歷過這種事,這種并非能用快刀抉擇斬斷,而是像流沙成陷阱的泥沼,抑或是柔軟卻致命的蛛網。 黏膩的,無處可逃的,非人力施為可脫身的,不知何時便陷入其中,無聲而窒息地要一步步吞噬她。 今安有些罕見的無措,施力推了推,他反而抱得更緊,被篝火撇進地板的兩道影子重又擠成一片,密不可分。 怕控制不住力道真把人再傷出什么好歹,她空出一只手去輕按他的后頸,安撫的力道順毛一樣從上往下,滑下他觸感極佳如墨緞的長發,“我沒有嫌棄你?!?/br> 他沉默著抓緊她的衣裳,很明顯,他不信。這句話就算是真的,在這時候說出來,也確實很像為了脫身哄騙人。 今安反應過來,只得換個說法,“你先放開我?!?/br> 他想說不,又生怕再惹她生氣,遲疑問,“你不走?” 今安閉了閉眼,耐心道,“我不走?!?/br> “真的?” “真的?!?/br> 他仍是遲疑,今安便冷下聲音,“你再不放開我就真的走了?!?/br> 虞蘭時喘一口氣,嚇到一般,立馬松了手,仍怕她走地扯著衣袖。 他面上被熱度翻卷到通紅,又是漲痛,無力地扶了扶額,被推去方才歇息的那一堆枯草躺下。 涼沁的雪團被布裹著擱到他額頭,消減了那陣熱意,渾身一波又一波的寒顫,蓋上毛皮后暖不透底下這副軀體。 今安轉身去將自己蓋的那張也拿過來,疊著蓋到他身上,掖得透不進風,再問他,“感覺如何?” 半闔著眼的人一瞬不離地看她,手上從衣袖攀上她指尖,輕輕攥著那一點,“你呢?” 他的唇色被燒得紅透,因干渴結了淺淺的一層白,是紅玫瑰覆上白霜的那種顏色。 “你能讓我今晚睡個囫圇覺,我就謝天謝地了?!边@樣說著,她另一只手撥開他額前散下的發,笑了一笑。 他的思緒凝滯著,只曉得看到她紅唇勾起的弧度,便跟著輕輕笑了一下,被耐不住的疼痛倦意壓下眼瞼。 虛睜的光暈一團團模糊在眼前,昏沉間,感覺身上密不透風蓋著的被子掀開條縫,冷風未消,一具微涼的身體鉆了進來,緊接著有人將他抱得密密實實,冷香罩了他一頭一臉。 “太冷了,總不能等你沒事,我又病了,沒完沒了?!?/br> 有人貼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句。 “現成的暖爐不用白不用?!?/br> 虞蘭時變成了一根快燒焦的木頭僵在她懷里,許久許久,才試探地環上她的腰側,見她沒有反對,便順著緊擁上去。 頭痛到要炸裂,但他還是笑得咧開唇,埋去她的頸窩。 —— 直到晨曦漸起,霧明山中搜尋的隊伍仍未停止,從竹林到山峰,又下到無名河的界限。 在竹林深處找到了一匹黑馬,上面掛著一件大裘。 黑馬很是桀驁不馴,路上踹翻了好幾個人,總算被連扯帶劫地拉到鳳應歌面前。 搜尋隊伍的領頭抱拳跪下,“稟告殿下,山中無人?!?/br> “無人?”鳳應歌輕念這兩個字,喜怒不辨。 山下平闊處臨時搭起的帳中,兩旁站立的近兵皆是心驚膽寒,正此時,外頭來報定欒王近臣求見。 燕故一拂帳而入,堂下行禮,單刀直入稟明來意,“主上昨夜行獵之時受jian人暗害,臣下傾盡兵力搜尋一夜無果,特來此請求殿下徹查此事?!?/br> 他抬頭望去主座,看著玄袍金冠那人,字字擲地有聲,“主上定欒王,下落不明,生死不明!” 鳳應歌斂眸握掌,居高臨下漏下一點眸光,“燕卿聲聲指證jian人,可有證據呈來?!?/br> 正等此話,燕故一揚掌一揮,身后隨侍當即有人捧上黑漆木盤,上面擱放一支黑羽箭簇,被臣下接手遞到鳳應歌面前。 “這是何物?” 燕故一深揖一禮,“昨夜刺客并非無主之輩,而是有組織、有謀劃,甚至是受連州裘安城擅權者指使,圖謀不軌,意欲謀害我主上。其狼子野心,昭昭欲揭?!?/br> 長指拿起呈到面前的箭簇,從鮮亮尾羽劃向鋒利的箭頭,指尖一轉,刻于箭桿背后的小字赫然映入眼簾。 堂下人一揖,大袖如刀斬落,適時將這場大戲唱到了尾聲,“主謀者正是當今連州掌兵都督,閔阿?!?/br> 篆刻閔字的黑箭被扔去地上。 帳中閑雜人等皆退下,只剩二人。 主位者深眸鋒利,筆筆劃向堂下身姿筆挺的溫雅青年,“她究竟去了哪里?” “臣下亦思慮心切,惟愿我主平安無事,早日歸來?!?/br> 鳳應歌:“既是知根知底,燕卿何必說這等虛偽言語?!?/br> 燕故一:“臣下心系主上安危,不敢與殿下相駁詞?!?/br> 便聽上位一聲輕笑,“那與將軍一道不見蹤影的人又是誰呢?” 堂下人不語。 鳳應歌將爐上溫酒拿下,自斟自飲,“燕卿提防本宮居心叵測??刹贿^一商賈賤子,趁本宮不在得了這一月之機,便是你口口聲聲的一片真心了?” “只論情愛或許太過愚蠢,但哪里及得上以情愛之名包藏禍心來得卑劣?!毖喙室桓┑偷拿嫔侠涞?,話落再不耽擱,作揖告退至門邊。 上位人不依不饒。 “本宮與將軍五年生死,哪里是情愛之名就能概括的?!兵P應歌擱下杯盞,語氣輕描淡寫,“不過是區區一月風花?!?/br> “殿下,不是一月。是兩年前?!?/br> “兩年前大將軍身亡,北境大亂,而你執意回王都承爵之時?!毖喙室惶痖T簾,側目看來,“殿下,自那時起就已經遲了?!?/br> —— 遙遠天際的一線晨曦漫掃過群山遍林,揚落金粉,推至厚簾擋住的門縫下,掩得屋內光霧紛亂。 燃了一夜的篝火漸漸勢減,黑炭熄滅通紅時,一只修長手掌填進折斷的柴火,余燼重又揚起火焰。 清洗干凈的鐵鍋被懸吊在火堆上,鍋里大塊凝結的白雪漸漸融化成水,直至嘟嚕嘟嚕地沸騰起來。 騰起的水煙彌漫開,蒙上火堆前坐著的人極濃艷的眉眼,忽然,身后響起一絲動靜。 倚睡在枯草堆上的人醒轉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