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71節
眼見皆是巨大的樹影,緊密交并的樹枝張牙舞爪,將馳騁其中的人馬吞噬進,裹挾無盡肅殺浪濤。 浪濤一層一層疾掠而過,馬嘶蹄鳴,從密林中一路以破竹之勢沖至開闊處,踏碎寂靜的嘈雜仍在山谷間回蕩,從廣袤沉默的山影那頭撞到這頭。 “可惜現在是冬天,出來的獵物不多,我們進來的動靜又實在不小,更嚇得他們不敢出來?!苯癜埠龆鴵P聲高喊,“聽本王口令,以此為點,兵分三路,先擒獲獵物者,無論死活,賞!” “是!”十數道輕騎當即散開,循東西北三個方向而去。 暫留此處尚算開闊,就只剩下今安、阿沅和小淮。據方才路程,約已過了近一半山道,還不到山腰。 小淮扯著馬韁原地踢踏,天真地來回張望,“王爺,霧明山上當真有狼出沒嗎?” “或許有的?!苯癜矊㈨\繩勒在掌中繞了幾圈,凝目望去南面那片婆娑亂雪的陰翳,“他們在這個冬天已經餓得太久,循味而來,最喜在落單者恐懼時圍殺?!?/br> 聞言,小淮興高采烈,將手中長鞭舞得虎虎生威,“等小爺我先將它們給圍了!” 今安似笑非笑別他一眼,“群狼環伺,你怎么圍?” “這個我懂!”小淮越發興致高昂,“擒賊先擒王,只要能抓到頭狼,就能嚇退那群小嘍嘍,王爺,我說的可對?” “真是聰明?!苯癜差h首,又問,“哪一只是頭狼呢?” 小淮一下瞪眼止聲,犯了難。 三人半點不知收斂聲勢,策馬沖進旁邊一處密林,其中二人皆是一身黑衣融于夜色,只那一面朱紅披風落在雪地黑馬上,招搖至極。 山中人為伐樹取薪火長久開辟出來的道路,坦蕩易行,一路去到半山腰處,止于越見崎嶇的峭壁前。寬路雖便利,但野獸會避,避開這些抽剝它們筋骨血rou的陷阱利器,避到更深的野林中去。 只等夜深人靜之時,才在昏暗處露出寒光湛湛的一對對眼睛,窺探著。 數道黑影攀枝縱躍,在拔地而起的數丈高林間如鬼魅穿行,不過幾息,便以合圍之勢漸漸靠近那三匹馬。 其中一匹馬速度慢了下來,在密林中無序走動,正走到有人埋伏的樹下。 一柄鋒芒突現,從樹頂冠蓋中挾雷霆之勢直劈而下,攪入那面朱色披風中。 駿馬揚蹄高嘶。 黑夜,白雪。一匹紅色被攪碎揚起,與彌漫于天地間的黑白交相廝殺。 馬背上無人。 緊隨落地圍攻的數道黑影瞬時一滯,看著那些碎布可笑地凌亂飛灑。 就是這一瞬,一絲詭異的戰栗漫過眾人后脊。 “狼來了?!?/br> 帶笑的嗓音,有人落在他們身后,黑衣修身,長靴踏雪,手中一把長劍撞擊風嘯,點霜不融,嗡鳴不止。 “本王倒要看看,你們背后的到底是人是鬼?!?/br> 第89章 見霧明(二) 窗外重影在風雪夜里殺機頻現。 書房外被侍衛舉火把圍得水泄不通,管事斟酌好言辭正欲拾階上前敲門,剛踏上一階,便聽吱呀一聲,書房門開了。 柔骨輕裙的姑娘走出門來,朝他依行一禮,“事發突然,但書玉必不教管事為難,這就隨管事過去堂中。這些書籍是世子夜讀時分看的,可否讓我的侍女笙兒先行拿去?” 遞上的幾本書籍名目多是雜談趣論類的消遣。 這種時候,即使少有人這般以禮相詢,管事也不敢輕易應允,“侯爺有令,請姑娘拿上書籍隨老奴一同前去?!?/br> 付書玉一嘆,“那笙兒就先去看看藥膳煎好了嗎,端給世子喝下,不要誤了時辰。管事,如此可好?” 管事自是不會再拒,允了。身后進書房搜查的侍衛魚貫而出,向管事道無其他可疑人。 付書玉再無言語,隨去正堂中。 堂中有一應隨侍并上位者二人,連州侯羅仁典正于左上首低目審視來,另一人則駐足窗前觀景,玄袍刺金,一身顯貴。 便是那遠道而來的六皇子了。 付書玉一一見禮。 “前年宮宴上,大司徒攜眷來賀,贈與一番盛意,本宮至今難忘。道是煊赫世家,名門簪纓。今時今日,何至于此?!?/br> 目光從窗外轉回,掠過堂中伏跪著的女子身上。蓮頸鶴姿,身量纖纖,未著裘衣,自寒冬臘雪的院外踏進,單衣裙擺上沾著點薄薄雪色。 “付氏,本宮可命人護送你回王都,并解你聲名潦倒之困,讓你重枕榮華富貴高床?!兵P應歌低目施恩看她,“只要你將與定欒王密謀之事全數說出,無論過往罪錯如何,本宮皆可赦免你?!?/br> 涼地上那副纖薄身姿便顫抖起來,仿似在劫難逃,仿似天人交戰,“殿下此話實教小女子惶恐,書玉只一后宅婦人,萬萬不敢擔上什么密謀之名,累及氏族。請殿下開恩?!?/br> 這一番話便將女子滿懷的惶恐淺薄漏底出來,鳳應歌聽得膩得慌,別目不語。 倒惹得旁邊羅仁典拍案怒目,“你竟還狡辯!你無緣無故到孜兒身邊,又置他于險地再擔恩人名義,究竟是何居心,還不快快道來!” 她便哽咽喊冤,“小女子受jian人蒙騙落得此等地步,幸得世子垂憐施救,銘感五內,不敢忘恩。何曾敢置世子于險地,侯爺明察!” 鳳應歌將手中茶盞重重一撞案面,“jian人?你說她是jian人。好大的膽子,竟敢污蔑王侯!” 地上人伏跪連說惶恐。 但上位者投下的目光已將鄙夷二字道盡,刺進她骨頭里。 居高臨下,言語冰冷,“她從不理會這等瑣事,何況還是無緣無故得罪大司徒與大司空兩門,只為哄騙你一小小女子逃婚,豈非是貽笑大方?你撒這等謊言來抬舉你自己,其心丑陋,其心可誅?!?/br> “王侯名聲,小女子一介小小弱柳之輩豈敢冒大不韙去編造,何苦來哉?” “小女子句句屬實,不敢欺瞞?!?/br> 上位者定罪一句,她便辯駁一句,急不可耐,愚蠢之極,令人生厭。 羅仁典不信地上幾本雜書是她此行冒險的目的,當即指道,“不見棺材不掉淚,給本侯搜!” 話落,院外等候的一眾膀大腰圓的婦人便應聲而進,向跪在地上的弱柳女子圍攏去。 是搜身,也是折辱,欲使她不堪受辱,盡數招供。 —— 今夜,有人以霧明山為棋盤,織網博弈。 第其要做的,就是守住棋盤的入口。 抬頭望遠,是厚重天穹下的巍巍城門,萬家燈火映紅。身后,風雪猖獗肆虐,靜山將一切殺機吞噬。 第一子,是以少敵多。 阿沅和小淮緊接著落在今安左右,從高樹上縱下,濺起一地飛絮,或揮長鞭,或持長劍,與不遠處的一行敵人對峙。 數道黑影在短暫凝滯后,當即拔劍攻擊而來—— 小淮將手中長鞭揮得噼啪作響,“就讓小爺來找找究竟哪一只是頭狼!” 對方看小淮年紀小,只使其中二人攻來,意欲拿下為質。誰料少年輕功詭譎,長鞭形靈若游蛇,力重若千鈞,尋常輕易不得近身。 兩柄長劍幾息就被長鞭纏住,施展不開,又靠近不得,反而是黑衣人被抽了好幾鞭。 阿沅慣使長劍,與另外三人纏打在一起,也不得分身。 今安是他們的主要攻擊對象。七人攻面夾背,無處不是劍影向她周身攻去,七柄利刃齊齊架上她手中長劍,將她壓得后仰,鋒芒扎入眼中。 但并非無隙可乘。 上風者洋洋得意的一絲輕敵,便教她乘空而去,腰下一折,長劍沖缺口振開,迅疾切向后方。一片血霧濺落雪地,她長劍去處,兩個人僵直倒地,頭頸接縫處撕開大口,成了白霜填塞口鼻的尸首。 剩余五人盡皆失聲,再不敢心存僥幸,拼盡全力。但也止不住閻羅之勢,瞬息又被斬落兩人。 聚光無暇的雪地上,幾大灘血跡向外蔓延、向下扎根。而血跡之上,刀光劍影不曾停歇。 忽然,一支冷箭從斜后方射來,角度刁鉆至極,趁今安應敵之際,直取她背心。今安側身一避,提劍劈開,目光定去數丈遠一處。 阿沅在此時退開三人,前來回援。今安縱身而起,片刻間身形疾掠到達冷箭射出之地,離地數丈的樹枝搖蕩,空無一人。 剩余三人口中藏了毒藥,在阿沅與小淮圍攻下,見形勢無法挽回便要自盡,阿沅只來得及扯脫其中一人的下巴,敲暈在地。 今安折返,拾起那枚冷箭。 阿沅觀她神色冷凝,“王爺,可是有哪里不對?” 一時寂靜,風聲狂蕩。今安抬目望向前方的迷障疊巒,“今夜來的,不止一伙人,可能也不止兩伙人?!?/br> 阿沅驚疑不定,“夜獵定下倉促,除去刻意告知的閔阿,并沒有他人。就只剩在府中cao持的燕故……” 她停了話聲。 天穹之下,明亮的火線沖亂了猖獗的雪霧,直沖上數十丈高空,爆開一朵冰藍色的流焰,似幽幽的鬼火從一點外擴軌跡,打亮了荒野。 林濤層層涌動至邊緣,一架馬車正疾行在官道上。漏夜行車,待天將明時就可到達渡口,搭上去往靳州洛臨的客船。 驟起的鬼火打亮了無邊荒野,將所經一切都圈入不可逃脫的陰森中,也理所當然地打上了正策馬疾行的車架,順風掀進窗縫中。 車里正支頤假寐的人被突如其來的詭異光亮所擾,掀簾后看,看見天空那朵鬼火逐漸消弭。 滴進蒼灰天空的一朵稠藍濃極又消散,觸目驚心。 那是…… 初入裘安城的游龍夜中,在他將匕首刺進那人的胸膛后,她正是點起這種顏色的焰火叫來了部下。 山上發生了什么? 虞蘭時當即向前去推緊閉的車廂門,“停車!” —— 已經有人扯裂了她的衣袖,付書玉閉目仰頭,一副引頸待戮的模樣,“小女子蒙受世子大恩,不敢忘記,一片赤誠,天日昭昭?!?/br> 羅孜匆匆趕來時,正聽到這話,再一看心上人凄慘萎地,正于眾目睽睽之下要被搜身,裙袖破裂幾處,目眥欲裂,“住手!” 他帶來的近侍們聽令上前將一干婦人打攘開,堂中頓時哀嚎求饒聲四起。 付書玉睜眼見到羅孜,眼眶一紅,未語淚先流,扯著他的袖擺掩面而泣。緊隨而來的笙兒將披風蓋上她尚算完好的衣裙,忍不住跟著小姐一起哭。 “都閉嘴!”呵斥隨玄色大袖砸落堂中,所有人動作一止,攝于上位者威嚴,嘈雜漸漸平下。 人影伏跪一地,他便踏在其中的夾道,從窗前迤行至眼前。 此情此景,鳳應歌已經明了,低目看付書玉,“耍這等手段,情愛把戲做刀,不得不說你真是愚蠢。是本宮高估了你,她哪里看得上你這種人?!?/br> 高高在上的目光掃下,“至于無用之人如何發落……”就在此時,堂外急匆匆行進一人,近衛首領打扮,走到鳳應歌旁邊行禮都不及,附耳說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