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68節
距上一回相見,春秋寒暑輪回翻覆,人間已墜亡六百多輪旭日清月。 故人還似往昔,又比往昔光芒更甚。 一下下碾落厚雪的步履,招展至晃眼的團團燈盞中,那道高挑人影漸漸走來,從千里外黃沙長垣走來,從虛妄的午夜夢回走來。 鳳應歌聽見自己心底一聲嘆息。滿足,又不知足。 —— “去歲將軍赴王都封王時,應歌正奉命往魯番州內,因此錯過了與將軍的會面。陰差陽錯推后一年,直到今日才再與將軍相見?!?/br> 竹葉湔雪,提爐溫酒,香霧剛起,燕故一便道酒力不勝先行告退。今安鳳眸輕合,看著對座人挽起攀金大袖,提壺為她斟酒,亭檐堆雪在他身后不遠簌簌掉下,玄衣墨發深沉。 一舉一動,莫不是高位者俯仰合度的優雅,早與當年拍壇大飲的張狂少年大相徑庭。 小淮在一旁呸瓜子皮,指指點點,“殿下喊錯了,王爺已經是王爺,不僅僅是將軍?!?/br> 鳳應歌不置可否,舉杯輕輕一碰今安手中酒盞,瓷器相擊,酒液清亮回旋,“對應歌來說,將軍一直都是將軍?!?/br> 言罷一飲而盡,眼尾掃向小淮,“倒是你這扎辮子的小鬼頭一點沒變,還是這么幼稚啊嚴淮?!?/br> 小淮氣得跳腳,“你才幼稚,你個只知道哭鼻子的討厭鬼!” 對座人神色如常。 今安冷聲一斥:“小淮,不得無禮!” 前刻還張牙舞爪的少年霎時靜下,乖乖收聲站去她身后。 鳳應歌低睫斂去眼中異彩,一瞬又復常態,“許久過去,他還是這樣喜歡纏著將軍?!?/br> “無需拐彎抹角?!苯癜矊⑽达嬕豢诘木票K擱回桌上,鳳眸抬起審視他,“殿下何故來此?” 亭燈下這副高眉深目英俊到邪氣,倏忽又被挑起的笑弧軟下線條,“將軍,應歌前來只為見你一面?!?/br> 當年單名關破,大朔北境戍衛軍終于平退了夷狄鐵騎的南下侵略之勢。作為議和條約之一,入夷狄為質七年的六皇子被護送回朝。與此同時大將軍嚴紹赴王都授功,折返帶回了一個孤僻陰沉的少年。 起初,今安并不知道被安排進她營中的這個少年是什么身份,一視同仁地將這個刺頭身上的刺一根根鑿平,刀削斧砍,說不服就打到服,直到人心服口服。 等到大將軍嚴紹面有難色地言明少年身份時,貴不可言的六皇子已經被捶成她身后的跟屁蟲,俯首帖耳,唯命是從。 當然,就算提前知曉了少年身份也不能避免這結局。最多在燕故一衛莽挑釁人時,今安會聊勝于無地勸架幾句。 但無論是冰釋前嫌,還是生死患難,最終也在北境遮天蔽日的黃沙中離散。 兩年高位錘煉,足以讓當年策馬回眸的明艷少年變得面目全非。 但這般在暖燈下柔目一笑,又依稀能見到當年的影子——十七歲的錦裘少年紅著眼眶,隨班師回朝的兵馬漸漸消失在崎嶇的黃沙丘壑后,忽又扯韁策馬奔回,對她說,“將軍,不能與你同證北境一統,是應歌畢生之憾。應歌當銘記今日,不忘前恥,只愿終有一日太平之道上,能與將軍并肩而行?!?/br> 如今看來,他或許做到了,只是以何等代價,她不得而知。 第85章 驚冬闕(三) 今安久久寂聲。 一向淺淡的鳳目中難得有些悵然,看去彌深吞光的夜幕,又看向眼前人。 雪粒落上與夜幕同色的玄衣,鳳應歌抬指伸向她,在半空中停下,執起酒盞再敬來,“初到裘安,應歌人生地不熟,不知將軍可有閑暇帶應歌一游?” 人非草木。 物是人非。 “殿下之邀,本王無從推辭?!?/br> 一場冬雪未停,從故客來到的暮夜下到隔日晨曉未明。 庭前白絮掃了又掃,很快又漫上一層。風雪挾身,燕故一提燈穿行無頂遮擋的幾處院落,往前頭燒起暖炭的地方疾步走去。他的身體從前在北地留下舊疾,天遇寒便離不開炭籠裘衣,手足仍是滯血僵寒。 阿沅路過,好心給他塞了個手爐。 手爐外包了棉布貼合縫起,不如以往燙手,暖意熨帖。 阿沅臉上隱隱得意,“書玉姑娘之前做的,像你們這些糙老爺們哪能想到這種東西,平白讓我跟著凍了好多年?!?/br> 燕故一反復捧玩手中的小玩意,“虛有其表,一摔就碎?!蹦弥鴸|西走了。 阿沅在后面沖他揮拳頭。 直到打簾入堂內,炭煙一熏,肩袖薄雪被近侍圍上撣凈,捧來熱茶飲下,身周僵滯的寒意才稍稍退去。指節尚算舒適,便不必如往日等滯血回涌,浪費一些時間。 窗口還壓著暗色,近侍早早點燈磨墨,一應備好在信折堆疊繁亂的案上。燕故一坐下,擱下手爐,提筆沾墨,點上攤開的信箋。 入裘安后事情反倒比在洛臨時還忙些,不僅要挑揀各州快馬送來的訊息,分清輕重便于呈上,還要時不時處理衛莽那廝捅出的爛攤子。 樁樁愚蠢之極,令人難以忍受。在第三回 在信上寫“不必再問,自決即可”,險些就要寫成自裁。 窗起薄光,門簾被人自外掀起,卷入雪花粒粒,沾上來人的黑色練功服。 今安已對燕故一處理事務時堪比入魔的狀態習以為常,兀自在窗前散去練功后的熱意。等到他停筆間隙喝茶時,與他講明貴客來意。 燕故一擱下茶盞,凝思道,“魯番在大朔版圖最西,西臨淄羅,戰事頻發,商貿農作皆是動蕩,民不聊生。長此以往,災民舉凡逃難東遷,少則數十數百戶,多則數座村落。而魯番侯早已向朝廷請旨請兵不下五回,回回落空,民心已失?!?/br> 他尚在推算魯番局勢,便聽今安直入靶心:“北境與上東州雖近邊界,但不乏強兵防線。至于王都南下至宿丘關一帶,連靳平菅等州地處中原,遠離動亂,諸侯又多深耕者,民心尚安,輕易動不得。唯有魯番五州,空有大片疆土,卻無強兵,商農未興?!?/br> “所以去歲北境一統,朝廷偏偏在那時派人前往魯番交涉,所為是何?”燕故一這樣問,但凝重面色昭示著他已經知道答案。 “皇權與諸侯間的矛盾由來已久,此興彼衰,輪回不止?!苯癜舱驹诖扒巴w白飄零,“只不過夷狄強弩先造外患,朝廷無余力攘內,也無正當由頭。且諸侯分割擁兵,一州去則周遭都不肯罷休。一旦他們警惕心起,不甘做皇庭集權的盤中物被步步蠶食,必起大亂?!?/br> “但今時不同,大批災民東遷,蜀中各州收容無能,便上折朝廷賑災,再奏魯番官僚不力。又逢北地平亂收回兵權,朝廷正可借賑災由頭,遣兵下調,堂而皇之逐步收攏魯番當權回朝?!?/br> 說著這些,今安轉頭,迎上燕故一驟然瞠大的眼睛,“這些只不過是最必然的猜測罷了?!?/br> 他喃喃低語:“但有跡可循。一旦魯番成事,以此為據點逐步削弱周圍蜀中諸侯權力,再沿南沿北依次擴張。那么皇權集中,諸侯形同虛設,即便時力深重,也是必然?!?/br> “最后,大約也不需要諸侯這種分割勢力的存在?!苯癜泊鬼ヌ颗柚袩傅牧已?,火星四濺,“燎原之勢,一隙則成。本王不知道魯番現時局勢為何,但從去歲到如今,一年時間,可做的太多了。且,鳳應歌有閑暇到這里?!?/br> “他說,他是來見王爺的?!?/br> “你信嗎?”不等他答案,今安輕輕笑,“他確實曾與我們同生共死五年,但與此同時,他是這皇權利益下的享有者、擁護者,這一立場,他從未更改?!?/br> 燕故一便靜下來。 “諸侯之興,是在夷狄入侵、朝野無力別顧的這二十年。如今北地已平,即便是佯作和平的表相,也足夠他們騰出手來?!苯癜采跏歉锌?,“果真是躬身入局。去歲本王在朝中聽聞魯番之亂,只嘆平民之哀,今時才覺唇亡齒寒?!?/br> 唇亡齒寒。 燕故一飲下一口冷茶,澆進心頭寒意,“王爺如何打算?” “不急在一時?!苯癜苍掍h一轉,“倒是閔阿這出好戲,燕大人,你尚未取信于人吶?!?/br> 燕故一嘴角挑笑,應聲作揖,“屬下自當竭力?!?/br> 正事話畢,今安隨意看去桌上包裹精巧的手爐,“這小玩意倒是別致?!?/br> 他隨口道:“暖手用的,不值什么?!?/br> “哦?近來是有些冷,便借本王——” “王爺福澤深厚,自當身強體壯。不比屬下內寒體虛,才需用到此物?!碑敿捶愿澜趟涂?。 —— 裘安城內最負盛名的一座戲樓被人包下了,在人潮熙攘的上燈時分。 消息一經傳出,便在城中掀起軒然大波。 游春苑雖只是一座戲樓,但誰不知背靠權勢,又擅經營,涵蓋了城中大半數說得出名號的名曲伶人,舉凡官家權貴飲宴,莫不都要從中請出幾位前去捧場。 包下戲樓此舉,所擲金銀尚且不論,首先便不知礙了多少有頭有臉人物的宴場門面。更稀奇的是,竟無人出來追究挑事。 令人細思極恐,又不由猜測其中風月事。 究竟是哪位背景深厚的豪客一擲千金,為的又是博取何等絕世佳人的歡心。 各種猜測從晨午紛紛嚷嚷說到日落,直等到樓前聚集的過客被佩劍兵士清去數丈外,半條長街空空,只見冷鐵火光交錯中,一隊呼擁而來的車轎停落門前。 早去的人還能守在對面酒樓上,在熙熙攘攘的縫隙間看到一點朱色衣角,晚到的人就只能對著緊閉的樓門和遙遙傳來的戲腔聲,扼腕嘆息。 幾根修長指節挪開窗撐,欞格落下,外面一切窺伺的嘈雜變得模糊不清。 窗邊人轉過身來,一身玄色鍍紅緞金繡,墨發佩紅簪,展袖對她從容而笑,“應歌選在此處,可合將軍心意?!?/br> 設宴處在二樓垂簾雅間,通過挑空的中庭,一樓高設的戲臺一覽無余。緋緋珠玉,鳴鑼絲竹,戲腔蝶影,只為討好全場唯一的貴客。 可惜貴客視若無睹這份華奢,未曾多看一眼,只質問擺宴人:“殿下當真是想讓天下人知道你我交情匪淺嗎?” 不知是哪個詞取悅了他,聞言,鳳應歌眼中笑意越深,“應歌一直認為,以將軍和我的這數年情誼,合該天下皆知?!?/br> 今安便也笑,鳳目冷然,“今夜過后,便能如殿下所愿了?!?/br> “理應如此?!?/br> 說話間,他目光一定,定去她的鬢端,那里無任何繁飾,只有錦繡紅緞垂落在鴉發中,“將軍似乎從不佩戴釵環之物?!?/br> 今安一言不發,環胸看他。 鳳應歌混不在意,心思終是按捺不住,伸出手指隔空描摹她輪廓,“想來長劍是與將軍匹配些。但應歌又忍不住想,若是這里簪上珠玉,該是何等——” 美輪美奐。令人不禁遐想是珠玉稱人,還是在這無上美色中黯然無光。 他話未盡,隔案而坐的人已退開,站起身,離去拂起的大袖尾劃過他指端。 柔滑,抓不住,蜷緊指尖。 她今夜仍是一身紅袍,金繡銀紋,挾裹曼妙。又鋒利得,不近人情,望而生畏。 許多年前就習慣了紅衣的人,一向不多挑揀,便不知在旁人看來,兩張上等的容貌匹配同色暗合的衣裳,是怎樣一種巧妙的曖昧隱喻。 今安只知有人將圖謀遮掩在言之無物的虛情之下,吹吹打打要人陪著唱戲,還要人鼓掌附和。 怎的不多花些錢雇人來唱,扯她上場作甚。 推開前一刻被人合上的窗欞,循著縫兒穿進的細雪干冷,長街上一派人為所造的蕭瑟,空空落落,只在沿街巷口的昏暗下,立著些看不甚清的人影。 目光漫無目的巡視。 身后有人走近,毫不掩飾足音。 近到一尺之處,聲嗓貼上她耳畔,“聽聞將軍在洛臨城時,曾與一男子同出同游數日。應歌實在遺憾不能得見,也實在好奇,是什么樣的人能得此殊榮?” 這句話失了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