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67節
沒有深究,他此時尚且自身難保,哪來工夫理會別人死活。只是可惜了,原先還想著用些時日熟悉一下,好向前人討教些討人歡心的訣竅。 雖然連這一番心思,也早已在露風臺的霜雪中抖簌殆盡。 上位者坐在堂中,雪色只添作她眼中的冷意,如前兩夜高高在上看他佝背求生,“顧羌,做砧上rou,還是做手中刀,你想好了嗎?” -------------------- 上有青冥之長天,下有淥水之波瀾?!鲎岳畎住堕L相思》 第83章 驚冬闕(一) 兩天時間,隆冬徹底淹沒人間最后一點雜色,一場風月無聲盛開又消弭,行水榭當夜的煙火余燼攪得裘安城天翻地覆。 一則,定欒王近臣與閔都督私下商談之事,被揭開在宴上。羅、閔兩派本就齟齬久生,私下撕咬互斗數年。這一線苗頭成了火藥引子,被激進者拎出在兩派間大做文章,互為彈劾。一直以來藏匿于平和下的暗涌,漸有破冰之勢。 二則,連州侯世子在行水榭上遇刺,險些溺亡于冰潭中,現今還纏綿病榻。連州侯震怒,下令徹查,誓要緝兇,將其碎尸萬段。兇手未明,坊間卻不斷有流言傳出,傳世子遭遇蹊蹺,實為親信所害。 樁樁件件矛頭直指都督府,將閔阿按在了圖謀不軌、逾殺諸侯子嗣的問罪臺上。每日都有都督親兵巡捕,將亂嚼舌根的平頭百姓抓去,囚牢人滿為患。一時間,城中諸人噤若寒蟬,街頭閉門蕭索。 流言塵囂甚上,連定欒王來者不拒、私養后宮的傳聞都在此等聲勢下,激不起大波瀾。連帶地,城中幾個向來猖狂無懼的權貴公子在昨日,被責以妄議王侯之罪,于府衙圍眾前脫褲子挨了數十軍棍后閉門思過這一樁,也只成了茶余飯后的笑料。 狂風中飛絮蜉蝣皆亡,只余檐下掛冰,斬露鋒芒。 第其跪地稟報。 今安手中一把黑弓,在十指中繃至滿月,扣弦的箭尖指向五丈外的紅靶心。 小淮在一旁捧箭,不由得疑惑,“在街上隨意抓人,就算他們堵得上悠悠眾口,難道還能堵住連州侯的疑心嗎?” “堵不如疏,誰都知道這個理。然羅、閔兩派之爭已經攤開明面,遮掩也來不及。那么閔阿現在要做的,就是守好名聲,不做以后上位之勢的拖累。既然按捺不住流言,不若以武力威嚇。向來,言語之機哪能抵得過刀尖之利?!毖喙室慌趿送朊盁煹臒釡卦谔繝t邊上,嘖嘖惋嘆,“就是可惜了我那些銀子,白花花地流出去,只聽了個響聲?!?/br> 聽得暈頭轉向,小淮木著張臉,只抓住了一點,“他連無辜百姓都抓,還要什么名聲?” 長箭破空扎進靶心,透背而出。今安將仍在顫弦的黑弓擱在小淮手中,順手揉了揉他的小辮子,解他疑惑,“坊間流言三人成虎,真假難辨,此時抓人是肅清流言為官正名,是冠名堂皇,是正義之事,左不過得了個濫抓無辜的諢號。但若是真讓流言傳成勢頭,假也變真,把他的野心坐實,到時不必朝廷問罪,羅仁典也能以查清為由將他扣押。就算能避過此劫,閔阿政績留下不忠不義的黑點,上位之時怎能服眾?孰輕孰重,閔阿明白得很,所以他反守為攻?!?/br> 小淮暈頭轉向,抱著弓坐下:“真是彎彎繞繞得很?!?/br> 燕故一輕嗤:“讓你總是跟衛莽那老糊涂呆一起,看罷,老糊涂養出個小糊涂?!痹捖渚捅蝗撕莺萃迫烈幌?,手上碗傾湯倒,灑了一地,險險把炭爐澆滅。 最后是今安揪住小淮的辮子讓他冷靜下來。 “所以閔阿此舉只會加重羅仁典疑心,內憂外患,但看他如何周全。羅、閔兩邊遠臣權重太輕,不值去探。近臣又頗多獨善其身之輩,無人肯做出頭鳥。羅孜一事險些成了無用功,令我只能去雇人傳播?!毖喙室粺o奈拿了濕帕,去拭衣袖臟污,“能有現在這等局面,其實也不算浪費了我白花花的銀子……今天到底是煲的什么湯,這么難擦?!?/br> 小淮幸災樂禍在旁邊笑。 這時,阿沅疾步走入亭中,向今安附耳來報。 “王爺,六殿下已到城外?!?/br> 這一日,裘安來客。 枝頭梅蕊,粉白兩色。付書玉坐在窗前翻書,聽到了外頭由遠及近的鳴鑼聲,驚起雀鳥,離檐而去。 笙兒捧藥進來,“聽說是遠道而來的客人,貴不可言,侯爺親自出城去迎?!?/br> 白瓷碗裝著稠黑藥汁,被擱去床前案臺。床上躺著個面若敷白的男子,眉間籠罩的病氣殺去以往所有浪蕩之色,頹靡不堪。 擺了靠枕讓他半坐起,付書玉端碗舀起一勺濃藥,吹開熱氣,遞去他唇邊。 羅孜滾喉咽下,身上暖意熏得他眼角發紅,“我從未見過我母親,常聽舅舅說她是個很溫柔的人,我小時生病?;孟肴羰撬€在,必不會放我一人喝這些苦藥,躺這冷寢。雖然許久沒有想過了,但她……應該就是像你這般?!?/br> 面前女子低頸一笑,鬢邊的白玉蘭釵鍍著窗外薄日,于她杏色衣衫、玉色膚上流轉光華。她溫聲道:“小女子險些流離失所,幸得羅公子庇護,大恩大德無以為報,不過是在湯藥上費些心思,算不得什么?!?/br> 碗中藥汁喝盡,在女子柔荑捻著手帕為他擦嘴時,羅孜情不自禁地扯上她飄落的袖尾,道:“等我病愈,我便風風光光,明媒正娶,聘你為我的正妻?!?/br> 聞言,她頓時抽出手,隨即羞怯地別過臉:“父母之言,媒妁之命,小女子不敢私自答應?!?/br> 在羅孜被拒要惱時,又聽她說,“小女子此時只愿,公子能盡快痊愈,不受病魔苦痛?!陛p易又是化作一腔柔腸。 “近日守在公子身邊無事,小女子可否向公子討個恩典,去書房取些閑書來看?”用欲說還休的這一句,付書玉拿到了通行令牌,終于離開這間藥味苦臭的屋子。 冷雪覆沒的廊邊,正堂院中諸侯在與客人說話。付書玉經過時,湊巧透過月窗上的鍥口往那處看了一眼。 玄衣金繡,棗紅披風。半張輪廓深刻的側顏,漏光處一眼掠過,激起驚濤駭浪。 付書玉一瞬變色,快步離去。 笙兒追上前,看出不對勁,“小姐,發生了什么事?” 發生了什么事? 付書玉曾遙遙立于皇宴上遠觀??疵沈_人眼的盛世輝火,廣寒高臺之上,圣上大赦,群臣擁賀,山呼我朝之幸,只為一人。 威名赫赫的定欒王,從前主北境之時,麾下有三大將。一位是如今自請脫甲卸爵隨她南下的衛莽,一位是正代掌北境的主帥孔延,最后一位,殺名最盛。 天橫貴胄,負盡罵名。當今六皇子,鳳應歌。 鳳應歌,十二歲前他是大朔遣去夷狄為質的低微皇子,十二歲后,他是前往北境以戰功肅清罵名的少年將軍。 鳳雛龍子,何故遠道而來? 第84章 驚冬闕(二) 火把從長街盡頭蜿蜒而來,浩浩蕩蕩來到府前。 冷鐵佩甲,高馬明轎,將偌大府門前擠得水泄不通,堂皇如晝。 當中被簇擁著的一人,玄色曳撒,雪中流金。 小淮攀在屋檐上遙遙望著這幕盛景,一臉晦氣地晃蕩靴球:“剛走一個,又來一個?!?/br> 李管家站在底下唉聲嘆氣:“貴客深夜到此,是要借宿嗎?前夜才收攏了一大批,現在哪還有這么多空院子容下這么多客人?若是不便留人,可是怠慢……” 燕故一在外迎客,當面表達了同樣的擔憂。 無星夜幕,庭前雪被繁重車轍攪成揉皺的絨毯,雪沫沾上同樣冷漠的玄色袍裾,獵獵作響。 正抬頭打量府前牌匾的貴客聞言輕呵一聲,眉骨陰影壓進眼瞳,似笑非笑,“燕軍師這是在趕客?” 燕故一便揖一禮,“燕某不敢?!?/br> “說是不敢,燕軍師的膽量向來可是比誰都大?!彼囊暰€從黛瓦白雪落下,轉到身后垂袖而立的溫雅青年身上,“怎么說,本宮與你也曾是生死之交的患難情誼,故人重逢,便不值得長歌以賀,秉燭夜談一場嗎?” “殿下之命,燕某不敢違逆,這便令人備下酒菜?!?/br> 一人說情誼,一人分尊卑。 其余人皆在這劍拔弩張的漩渦里拱手低眉,深怕殃及。只風眼中的二人面色不改,當是尋常。 鳳應歌一掀袍裾,提步踏進,“本宮聽說這間府邸來了許多不相干的東西。燕軍師,若是你能把矯飾臉面的功夫放在正事上頭,何必有這些臟東西到將軍面前礙眼?” 燕故一落在半步后,“殿下雖遠在千里之外,卻無所不知,令人深表欽佩。但,到底是礙著王爺的眼,還是礙著別的人誰的眼,尚待評說?!?/br> “許久不見,軍師的嘴皮子越發利索,本宮也不得不甘拜下風?!?/br> “燕某不敢?!?/br> 廊燈高懸,暖光驅不盡低回的霜雪,隨袍裾跌宕。說話間就過了一座院落回廊,迎面一隊人走來。 鳳應歌漫不經心抬眸掃過,定在一處。 對面領頭的李管家登時渾身一栗,心說自己什么運道,隨便撿了條路也能撞上人。在幾步開外那雙目光鋒利的眼中,他顫顫俯身拜了又拜,“貴人見諒,小的在清理打點院子,不慎擾了貴人,這便退開,請貴人先行?!?/br> 說罷領著人避到廊下,一行人在澆頭的風雪中弓首以待,等待掌燈照下的煌煌貴胄先行離去。 顧羌挽著水袖停在最末,垂首看闌干下的長形花圃被厚雪掩埋,一絲翠色也不見,生機寂寂。映著團團輝火的檀色廊道上,紅玄兩色袍尾迤邐拖曳而過,停在眼前。 不知何故,但心有所感,涼意從粘雪腳底附骨爬上。 “將軍點了兩夜的那個戲子,就是你?” 低冷的聲嗓,隨著沁進衣內的寒意,教人陡生顫栗。 長劍出鞘聲。 薄若冰葉的長劍削亂了回廊此間的浮光夜霧,迅疾在持劍腕上打了一個劍花。眾目睽睽之下,誰也來不及阻攔,眼睜睜看著那點淬芒的劍鋒破開雪幕,抵去那名男子的喉間。 白雪落上嗡鳴不止的同色劍身。 冰鑄的劍鋒懸在喉間一線,往上抬他的下頜,“抬起頭來?!?/br> 在幾可凝作實質的殺意面前,什么力持鎮定都是虛的。及踝的厚雪將膝骨凍住,顫抖著的喉舌在隔層皮rou的劍鋒中,從口中涼到肚子里,唯恐一個動彈不慎,就是血濺三尺的下場。 連跪下求饒都沒有余地。 低垂的目光被迫地,從曳地的紅玄袍尾掠向刺金攀蟒的大袖,持劍人極高,站在離地三尺的廊道上,教仰望的人幾乎折斷脖頸。 貴客高高在上,從高眉深眸中漏下睥睨的施恩,俯瞰螻蟻,口吻輕慢,“也不過如此?!?/br> “殿下?!毖喙室簧锨耙徊?,“殿下初次進城,不宜開殺戒,以免留下話柄?!?/br> “哦?”鳳應歌便扯開個笑,頭也不回,“不過是個上不得臺面的臟東西,死在本宮劍下,是他的福分,合該感恩戴德。這番大功德之事,何人敢妄議本宮?” 燕故一折起眉心,“王爺見不得府中流血?!?/br> 長劍嗡鳴,點在深眸中的鋒芒從眼尾掃向他,“本宮自會收拾干凈,不惹她煩心?!?/br> 雪越下越大,快被埋了的顧羌聽人言語輕易定他生死,滿腹冤屈,深感今年撞了邪祟,早晨剛簽了賣身賣命的生死狀,晚上又不知緣故惹了尊殺神要取他性命。只等喉間這劍一抹,他便可再去閻王底下按手蓋章,結束這啼笑皆非的殘生。 但不甘心,不甘心…… 一個冤字尚未憋出口,另一列明燈在回廊對面亮起,有人扶欄而立,看向這邊,“鳳應歌,你是來砸本王場子的嗎?” 生死一線,顧羌切切感受到寒毛被割斷的冰鋒,在刺進皮rou的前一刻停住了。頭頂上神色冷凝的殺神,陡然挑起嘴角露出個笑。 寒冰龜裂,春風拂過,未有暖意,反令人毛骨悚然。 “應歌豈敢?!遍L劍收回負于身后,深眸轉去朱袍飛白挾身的那人,深深凝望,“將軍?!?/br> 長久夢中人,一朝迎面來。 鳳應歌在今安任千夫長時被分到營中,做了她手底下一千個兵的其中之一。隨后五年,北境七座州城收復的無數戰役中,他踏過一步步生死關卡走到她身邊,走到統領一方的將軍高位。 而后滿載盛譽,班師回朝,毅然決然旋入了奪權伺嫡的權勢暴風眼中心。 等待他的,是高位上爪鈍心明的老虎,是同樣在身后野心勃勃窺探的豺狼,是如履薄冰的兩年間交加其身的傷痕,和摧毀修補后日久彌堅的盾甲。 這一切,大約都是為了今時今日,此時此刻,這個人,這雙琥珀瞳眸再一次專注地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