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座之外不值一提 第56節
她連連保證,哭得臉兒通紅,被付書玉輕掐了下頰rou:“那我就信你。如此就別哭了,今日好不容易休沐一天,已經耽擱了許多時間。走罷,我們先去找個地方看看,再采買些東西?!?/br> 笙兒邊點頭邊抹著眼淚笑起來。 撐傘到了熱鬧的街頭,兩邊攤販叫賣不斷,行人如梭。忽然一陣喧囂不同尋常,從前頭掀起了陣陣聲浪,似是兩伙人起了沖突,擠開人群跑了過來。 吵嚷推擠中,邊慌亂回頭邊跑來的素衣女子腳步一錯跌倒在地,正伏在避讓不及的付書玉腳下。 那只柔弱無力的手徒勞抓了幾下地面,筋骨崩起,沾著灰塵,向上抓救命稻草般抓到了付書玉的粉緞裙擺。 女子滿目惶惶地仰起臉,桃李之年,釵發微亂,哀求看她:“姑娘心善,幫幫我罷?!?/br> 第69章 不自量 笙兒忙忙拉著付書玉衣袖往后退。 那只手于是無力地又掉回塵埃里,下一刻,后頭一伙人高馬大護衛打扮的男人沖上來,將不住掙扎的手的主人捂嘴綁起。 女子嗚嗚嘶喊,纖瘦身軀掙扎得似抬上砧板的魚,慘白臉上淚水橫流。 圍觀人群指指點點。 當頭一個護衛滿面橫rou叫囂:“都在叫什么嚷什么!這是我家公子的小妾亂跑出來,你們吃飽了撐的來管人家家務事啊,你們管得起嗎!”邊說著邊使眼色,要將掙扎不休的人當眾抬回去。 “慢著!”一道清麗女聲突兀響起。 護衛不耐煩地回看一眼,卻見人群當中走出了個美貌娘子,登時眼前一亮。 美貌娘子長得一抹銷魂弱腰,眉上濃黛,口抹紅脂,衣料與手上寸膚皆是珍珠玉華,端得是由內而外的氣派,似從哪一幅昂貴仕女畫中走下。教人見色心起,又不敢造次。 看著再光鮮亮麗,還不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強出頭的見多了,沒見過這樣不自量力的。 護衛將眉一斜:“我勸這位姑娘少管閑事?!?/br> 調笑聲在后附和:“真不識相,隨便也敢替人出頭,也不看看自己算哪根蔥?!?/br> “看你這嬌滴滴的模樣,保不準就讓你當了我家公子的第九房小妾,榮華富貴一生!” 囂張至極,原先還敢指點的人們紛紛退后,讓出了這片空地。 桃裙伶仃,卻沒有如他們所愿地慌張退后,或者泫然欲泣。她下顎微抬眼瞼輕合,黑黝黝的眼珠子將場上慢慢地掃視了一遍,直將這一小片謔笑看得靜下來。 “久不來裘安城,怎的這般烏煙瘴氣?!彼谂猎诒?,口吻輕慢,“養你們的連州侯知道你們在外邊狗仗人勢,長著對眼睛都不知道看見的人是誰嗎?” 用的是官家貴人一貫頤指氣使的態度,先聲奪人。伺候主子的護衛們見慣聽慣了,見到她這副做派,笑聲一靜。 旁的平頭百姓哪敢多事多舌,見這搶人的陣仗都只敢縮在旁邊張望。遑論貴人們事多,輕易不會讓干凈的鞋子踏進這些灰塵多的地頭,都是騎馬打轎。但也不是絕對。最近很不太平,尤其是從別的州地過來了惹不起的,來頭不小,在城里攪了幾番風波。 領頭的有些怵,又見這小娘子身邊只帶了個丫頭,沒有半個隨從,哪里像平常貴人出行前呼后擁,一時拿捏不準。他把著腰間劍柄質問道,半問半嚇:“你是哪里的?” 沒有回答,只被賞了極其輕蔑的一個眼神,像在看什么臟東西一樣,瞬間激起人心頭火氣,又被下一句話澆了個半熄。 “你們的閔阿閔都督,尚且要敬我父親一聲師長?!备稌裱燮ぽp撩,“你們算是什么東西,我父親的名號豈是你等粗鄙人能聽得的?!?/br> 閔阿名號在連州中幾可算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在場人沒有不聽之怵之的,現在竟被一個看著不過妙齡之年的女子隨意提起。 離奇太過,反倒鎮住了大多數人。 “你——”領頭的自有幾分膽氣,冷哼一聲,“你空口無憑說什么就是什么了?老子還說我是閔都督他爹呢!” “原是閔阿的爹,正巧我也要去都督府替父親送信,便一同去拜見罷?!迸由锨耙徊?,硬生生迫得對面一群粗莽漢子倒退一步,見此她輕笑一聲,“左不過我就是費事去做一趟客,倒是你們……” 未竟之意,教人之前好大的氣焰在三言兩語消下,面面相覷,誰也不敢應下。圍頭好一陣吵嚷,才再出來說話。 “這、這位貴人,我們也是替主子辦事的,不知剛剛是哪里沖突了你?” “早點這么說話不就好了?!备稌穹鲷⑵胶鸵恍?,隔著衣裳握上自己細細的腕子左右搖了幾下,將眾人的目光引去:“我手上原本戴了個兩根指頭粗的金鐲子,剛剛你家主子這位第八房小妾,撲到我面前之后,我手上的鐲子就不見了?!?/br> 一堆目光在那截鮮亮衣料上繞了又轉,正想看看底下是不是真丟了個金鐲子,就聽一聲嬌喝炸起。 “大膽登徒子!”笙兒蹬蹬上前兩步,“我家小姐的腕子也是你們能瞧的嗎!” 護衛吶吶聲:“總要眼見為實,你家小姐又說丟了鐲子,可不得……” 笙兒怒氣沖沖:“我家小姐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流水的金子使出去,兌成銀子能把你們砸死埋了,還需要污你們一件鐲子嗎?” 付書玉適時輕嘆一口氣:“那鐲子是我祖母的愛物,來裘安前贈與我的。我不想費太多時間,你們將鐲子還來就成?!?/br> 一群護衛犯了難,有人已經掉頭去逼問后面被綁著捂嘴的女子。女子只顧流淚,放開手就要嚷救命,怎么也問不出來,甚至有人想上手搜,被旁邊人忌憚地攔住了。 兩廂膠著,又聽一聲柔柔的輕嘆:“我是個良善人,不與你們這些聽主子吩咐做事的為難。就讓她把東西還來就是了,我也不想許久沒見,就因為這點小事打擾閔都督,平白讓人看了笑話?!?/br> 一群人賠笑說是,又對著主子的女人不好下手,生怕碰到哪兒回去哪兒就被人給剁了。只得回頭說可否等等,把人帶回去后搜了鐲子再帶回來還,付書玉自是不肯。 “真是晦氣?!备稌裱谂辽媳?,目光隨意一撩街邊,指道:“那就去那間裁衣坊罷,我讓婢女搜她身上搜出來,再把人還給你們就是了?!庇猪谎蹖γ姹娙四樕?,“嫌麻煩?大街上也行,總歸不是我府里的人,清白什么的也怪不到我頭上,笙兒,去搜——” “就聽貴人的,就去那間。已經耽誤了這么久,不差這一時半刻的功夫,還請貴人快些……” 裁衣鋪子門板砰地一聲合上,將一群虎視眈眈的粗漢攔在外頭。里間就只剩了三人。 昏暗蒙眼,屋內浮塵亂蕩。 付書玉掐著薄汗手心,抬頭將丈寬三丈長的窄鋪面環顧一遍,只有與門相對的里墻開了處肩高的窗,通著地方不知的巷子,此外都被四面高墻并門板縫隙投進的陰影圍個嚴實。 四周長鋪橫疊的布匹壓得人喘不來氣,方才在外頭吆五喝六好是威風的笙兒也顫起了牙齒,欲哭無淚地去抓付書玉的手:“小姐,這可怎么辦?” 哪里有什么兩指寬被偷了的金鐲子,只有搖搖欲墜被人拆穿的謊言,亟待被門外野獸撕咬嚼碎。 閔阿其人其事她只在父親的書信上見過一些,關系遠近不得而知,即便閔阿當真顧忌大司徒的幾分薄面,也不一定會關照她這個已然不值一文的氏族棄子。 看熱鬧的那么多人,誰都沒有站出來,付書玉原本也能做個高高掛起的旁觀者。神佛尚且普度不了眾生,念了又念,忍了又忍,偏偏她還來做不自量力的踐行者。 何況,面前這個即將要被強擄去的女子哪有時間等得? 清麗的一張面容淤痕駁駁,沾著涕淚泥土,臟兮兮地伏在地上朝她磕頭:“謝謝姑娘救我!謝謝姑娘救我……”哽咽得要將自己磕碎頭骨。 付書玉攔住她,翻開她衣裳看脖子蔓延下去的凌虐痕跡,胳膊上的青紫鞭痕。頓了一頓,將衣裳蓋上,抬頭看她:“你要救自己嗎?” 女子聞言怔住,又被問了一遍才重重點頭,又點頭,成串的淚珠砸下來。 “看到那扇窗子了嗎?”付書玉指給她看,“爬出去,拼命跑,不要上大街,不要回頭?!?/br> 女子踉蹌起身,又回頭:“那你呢?” 付書玉推她:“如果你還想救我的話,就跑得再快一點?!?/br> 如她所料,唯一可逃出的窗外無人守著,他們的腦袋想不到這出,只顧在前門忽低忽高地大笑,透門穿進,聲聲催命。 女子蹬著凳子翻窗出去,回身來拉付書玉,被她推開。付書玉冷下目光:“你忘記你跑了多遠都沒跑出去,現在我跟著你跑,才是被連累?!?/br> 被她驟變的臉色嚇住,女子踟躕幾步,邊走邊回頭,終于沿著骯臟墻角拐進曲折巷里。 一個逃生,一雙入局。 剛剛那一堆狐假虎威的場面話說得多厲害,把那一群色厲內荏的粗漢騙得暈頭轉向。仿了定欒王的口吻氣勢,卻沒有同樣驅策萬物的厚盾在她身后,畫虎反類犬。等場面緩和,他們再去細思,就當真找不到破綻嗎?若是真找不到破綻,逼急了他們,只要其中一兩個的劣根性一起,就能將她們幾個弱女子碾死。 無權無勢,為著一樁路見不平的意氣,就要將自己埋進這活似個封蓋棺材的窄鋪里。 靠墻桌上攤開的一匹布,裁了一半,裂帛線將平整的木面截斷。付書玉左右看看,狠狠閉眼一瞬,上前兩步抓起那把裁布的紅剪子。 她將剪子對上袖子滑落的手臂,抬眼看著沖上來阻止的笙兒,安撫一笑:“笙兒,一會兒記得喊大聲點?!?/br> 第70章 薄冰上 羅孜回府已是日暮,心腹匆匆過來稟報。 月前當街擄來的第八房小妾跑了,買通了府里一個粗使,混在送菜車里,跑到了大街上,還傷了從王都來的貴女。 “人呢?” 心腹支支吾吾:“跑了?!?/br> “廢物!” “小的該死,小的該死!”心腹跪地賞自己耳光甩得啪啪響,等到羅孜不耐煩看過來,才腫著臉繼續說道,“那個王都來的貴女來歷蹊蹺,小的們不敢輕易放過,就請到了府上,等候世子發落?!?/br> 羅孜更不耐煩:“廢物,都是一群廢物!什么人都敢往本世子這里塞……” 滔天的戾氣在見到那張堪比曇花清雅無雙的面容后消了大半,幾滴淚一澆,全成了撓上膝蓋彎的繞指柔。 “小女子本是王都大司徒之女,被定欒王劫持南下。她與我父親為敵,還污我悔婚叛逃,毀我名聲,讓小女子被世人指點不齒,有冤無處訴,有家歸不得……” “今日小女子趁守備不慎逃了出來,不料被公子的妾室偷了鐲子,那鐲子是我祖母離別所贈,若此生不得歸家,那便是小女子唯一可寄托哀思的愛物……小女子本想勸她回心轉意,莫要辜負了如意郎君。不料她趁我的婢女搜身之時,拿了桌上剪子挾持我……” 伏在榻上的女子發如墨緞,淚如珍珠,一顆一顆,從玉色頰膚滾落朱色唇畔,又砸上捧心啜泣的柔荑。 不堪一折的纖臂滑落半截衣料,層層包扎的紗布透出觸目驚心的血跡。 羅孜的心,便隨著那一聲聲的哀婉低泣,被成串珠淚浸成了酸脹的海綿:“你莫哭你莫哭,我相信你是清白的……可憐你離家千里,顛沛流離至此。那女人如此惡毒,我必會替你討回公道!” 聞言,女子仰眸看他,黑白眸中罩著令人生憐的朦朧霧氣:“小女子原以為,你也如這世間男子見色起意,不懂尊重何物,生怕自己出了狼窩又如虎xue,不想、不想你竟是如此……” 她低聲說出的幾個字教羅孜霎時陶陶然飄上云端,暈頭轉向地拍上胸口,滿臉殷勤:“我自是光明磊落,大義凜然。你且安心留在這里養傷,不需要擔心那么多,我羅孜、本連州侯世子必定會為你討回公道!” 蓮枝白頸柔柔彎下:“多謝羅公子大恩大德?!?/br> 轉眼就是宵燈上廊,廊下往來陌生人影與夜幕一道圍攏,如鬼魅橫行。 忽然,東面紅光映天,一片驚叫喧嘩:“走水了,快來人??!走水了——” 笙兒不安地走去門外張望一會,返身回來勸窗邊支頤的付書玉:“小姐,快些歇息罷,你受了傷,還是讓奴婢守夜……” 話未說完,窗欞驟然一陣異響,隨即被人推開,黑影從屋外梁上躍進,驚得主仆二人連退數步。 一身夜行衣遮頭蓋臉,風聲寒意隨她入內:“我只有一刻鐘時間?!?/br> 是阿沅。 笙兒差點喜極而泣,沖上前就問什么時候可以離開,被付書玉拉了回去,對她搖頭。笙兒猶自怔怔,又看向阿沅一如既往冷漠的臉,忽然間意識到了什么。 阿沅身上背著一個小包裹,放到桌上一陣器物撞擊聲,打開后是幾件料子做工都極平常的飾物。 付書玉伸手拿起其中一件白玉蘭釵。 “今夜你好好將這些東西的機關看好記好,以防萬一?!卑淇炻暯淮?,隨手拿起其中一件,按下頂上一處扭開半圈,銀簪從中斷成兩半,拉出一根絞索,細若發絲,寒光泠泠。 原本平平無奇的飾物在她手下瞬息變作刺著寒光的殺人利器,一件一件鋪在桌上,在搖晃燭火下泛出銹色,看得人顫栗頻頻。 帶來的這些東西代表著什么,已經很清楚了,笙兒捂嘴止住驚駭。阿沅抬頭看向付書玉,還是說了句:“燕故一讓你量力而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