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稅 第337節
“吼??!” 人群齊齊歡呼起來。馬車上的農夫得了鼓勵,鋪天蓋地的番茄遠看像是一片紅云,落在拜耶蘭市民的頭上就是一團團酸酸甜甜的好味。被這雨點般的蔬果掃過,黑壓壓的人群里綻開了成片艷麗的紅花,亂哄哄的笑聲和叫聲連成一片。 “格菲,用力,再高一點!”克麗絲塔催促道,伸出手敏捷的接住了一顆完整的番茄。 “好耶!”她彎腰把番茄塞進格里菲斯捧著的紙袋:“保護好了,我再接一個!” 格里菲斯急忙護好口袋。當他抬起頭的時候,望見游行隊伍里有輛花車,上面拖著半截不知哪里搜來的石雕。雕像是一位窈窕動人的女子,有著長長的尖耳朵,她手持長弓,長發及腰,身形輕盈,哪怕是冰冷的石像,也能讓人油然而生一種在看著林間小鹿的身影。 格里菲斯張了張嘴。他似乎有話想說,話到嘴邊卻又說不出來。模糊的記憶如此飄渺,又看不真切,令人揪心。 “轉身轉身!”克麗絲塔拍著他的腦袋:“番茄車出現在我們的三點方向!” 她急著轉過身去,話剛說完迎面就飛來一個特別大的番茄:“啪唧”一聲拍在她的臉上。 格里菲斯突然就覺得被誰拉了一把,披甲還帶著教本的克麗絲塔仰面向后倒了下去,帶翻了格里菲斯,然后稀里嘩啦壓倒了一片人。 …… 克麗絲塔點燃爐火,燒水的同時把羊羔rou切塊,在煎鍋里抹開黃油,倒入胡蘿卜和洋蔥塊翻炒,然后加入羊rou,小心的取了些胡椒,一起煎炸。 格里菲斯急忙翻箱倒柜,找到小半瓶葡萄酒,灑了一些來調味。 “你好奢侈啊……”女孩一邊說一邊拉拉他的袖子:“快給我喝一小口?!?/br> 煎過的羊rou和胡蘿卜放進鍋里燜煮??他惤z塔切好番茄,又削了一點日常作主食的土豆,加上一勺鹽進羊rou鍋里。 至少要燜煮一小時才能入味……若是有人在家,下午開始準備這會就能吃到了……唉,不行,人不能要求這么多。 格里菲斯靠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廚房里克麗絲塔的背影。散開的金發垂到纖細的腰間,曼妙的曲線在白圍裙下起伏。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濃郁的rou香被溫熱的氣息推到客廳里。 窗外的夜色變得深沉,他情不自禁的將rou汁的濃香、土豆的粉糯和更美妙的期待聯系起來。 格里菲斯將腿靠在沙發上,側躺著欣賞女孩的背影。多么慵懶舒適的日子,雖說有什么地方覺得奇怪,好像是什么事急等著自己去做,但那一定是錯覺。 “你在瞧什么呢?” “看你的頭發?!备窭锓扑褂芍缘馁潎@道。柔順的長金發在爐火的柔光下像純金一般細膩,好看極了。 “我是長白頭發了嗎?” “怎么會呢……” “也許是我想事想太多了,”克麗絲塔端起出鍋的羊rou燉番茄蘿卜,一臉嚴肅的來到餐桌邊:“每天就想著吃啥!” 她說著,叉了一塊羊rou吹了吹,送到格里菲斯嘴邊。 鮮嫩的羊rou入口即化,浸滿了湯汁的蘿卜也毫不遜色。真是美妙絕倫的體驗,格里菲斯根本停不下來,情不自禁的說道:“贊美國王?!?/br> “贊美國王,”克麗絲塔吃了一小口土豆,滿意的點點頭:“以前戰爭啊,征發啊,一場接著一場?!?/br> “都要感謝康茂德國王帶回的奇跡!否則我們還在遙遠的東方,和阿塔納要塞的獸人老哥糾纏不休。贊美國王!” “我聽主教說,啊嗚,”克麗絲塔咽下一塊羊rou,搖晃著勺子:“主教說,在塞瓦斯托大區的北面發現了一處神秘的遺跡。建筑恢弘華麗,卻了無生機。一個強大的文明曾經生活在那里,留下了精美的物品。但是,誰也不知道他們去了哪里,遭遇了什么?!薄?/br> “噢?!备窭锓扑裹c頭應了一聲。他對此一無所知。 “據說那里是精靈種族的家園,”女孩接著說道:“沒有人見過他們,但是雕塑和繪畫留下了痕跡。王室說那都是投機分子偽造的?!?/br> “嗯……”二級小隊長敲了敲額頭:“我好像,在哪里見過來著……” “你喜歡這個類型。么……”克麗絲塔幽幽的說道:“你盯著看了有五分鐘。聽說還有人畫了小漫畫,不太體面的那種?!?/br> “啊,這……”格里菲斯害臊的摸摸鼻尖:“我有種奇怪的感覺,就好像,曾經在夢中去過這些精靈的世界,和他們在一起相處?!?/br> “那么,你想回去嗎?”女孩又問道。 回哪里去? …… 明天是個休息日,是去看戲劇呢,還是購物呢,還是去海邊野餐好呢…… 格里菲斯似乎從來沒有過過這樣舒心的日子。他的記憶里,不是在無休止的打仗、冒險,就是聽永遠聽不懂的課,永遠不會做的考卷。 奇怪了,戰爭姑且不論,這難的讓人做噩夢的學習和考試又是怎么回事……這般放松的好日子,只要完成了白天的工作,整個晚上和休息日都是自己的。還有克麗絲塔的陪伴,難道世上還有更美妙的事嗎? 格里菲斯越想越困惑,有些奇怪的感覺明明不應該有的,卻像是烙印在靈魂中一樣揮之不去。 欸,不想了不想了!格里菲斯聽到房門被咚咚咚的敲了三下,不等他從躺椅上起來,克麗絲塔推開門,輕輕的來到他的臥室里。 她穿著單薄的睡裙,來到格里菲斯身邊。當她轉過身,纖纖玉手輕撫窗簾,將月色關在窗外,格里菲斯手指拂過的不僅是絲滑的裙擺。她慢慢的,側身坐在格里菲斯腳邊的地毯上,像小貓一樣用臉蹭他的手,蹭著他睡袍下的腿。 格里菲斯心跳的快要從喉嚨里出來。他不由得伸出手去,輕撫柔順的金發,在指尖旋轉,接著緩緩的又不可抗拒的將女孩按向自己。 “你討厭。嗚?!?/br> 整個世界都變得寂靜、溫暖又濕潤。 …… 格里菲斯走出房間,來到小院里。 他在桃樹下坐好,眺望著夜色下的海峽。月色極美,萬籟俱寂,仿佛整個世界都是自己的。 “喂……”有人在不遠處喊他。 “喂。那邊的朋友,望這看!” 格里菲斯循聲望去,冥冥之中,他的目光仿佛越過了千溝萬壑??臻g和時間變得難以捉摸。 有個銀發的窈窕女子伏在花園間的柵欄上,一雙紫羅蘭色的大眼睛正從鄰家的小院里瞧著他。 “噢,抱歉,晚上好?!备窭锓扑辜泵Υ蛘泻?。他不記得鄰居是如此迷人的女子。 “人類真是軟弱呦……”銀發女子說道:“還好我的同類在附近,否則你準備在這過一輩子嗎?” “欸,等一下,中尉,這一切難道都在你的計算之中!所以你才找到我的嗎!不愧是你!” “這是我的家,難道我不能在這里么?”格里菲斯問道:“誰是中尉?還有,我可是第一次認識你!” 他聞到了熟悉的淡淡香氣,急忙轉過身來,看見克麗絲塔出現在小院的門口:“啊,這,克麗絲塔,你聽我解釋……”銀發女子笑的和風鈴一樣,克麗絲塔用頗為復雜的表情看著他們。 “放他回去吧,”銀發女子說道:“沉睡于幻夢中的他可不是那個格里菲斯!” “克麗絲塔,這里不是你和他的故事?!?/br> 第437章 我只能送你到這里了,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不要回頭 格里菲斯戰栗著退了半步。 幾乎要將大地撕裂的震顫,預示災變的轟鳴一陣接著一陣,自世界的天穹之上墜下驚雷,伴隨著看不見的偉力與無法描述的氣息,席卷而來。 接著,夜空蕩起金紅的漣漪,整個世界都在回響清晰的破裂聲。 格里菲斯突然像是從水中回到岸上,水壓和回響無影無蹤,又像是從迷夢中蘇醒,那些被短暫忘卻的故事重新憶起。他意識到外部的力量在沖擊拜耶蘭王子投影的夢境,且這個夢境的世界即將瓦解。 第三個神之手誕生了。 接著是第四個。 他們的氣勢一個強過一個。攝人的威壓正從世界的縫隙間滲透,將天敵般的恐懼烙印在人類心靈之上,以煌煌天威宣告神秘的降臨。 被選中者們正在領受神靈許諾的力量。 格里菲斯愣愣的望著天,復雜的情感、一瞬間取回的心意竟如絞索般將他勒緊。當他轉過頭來,方才的銀發女子已經消失不見,仿佛她的出現與存在只是幻影。 那個熟悉的,無法忘記的話音又一次響起:“吃過早飯再走嗎?” 克麗絲塔問,不等回答就牽起他的手:“吃過早飯再走吧,我用昨晚剩下的羊rou煮粥!” …… 羊rou與麥粥的香氣彌漫開來。 格里菲斯來到克麗絲塔身后,看著她準備簡單的早餐。白色的水氣推著鍋蓋,在沉默的兩人面前小心的探出腦袋又躲回去。 悲劇剛剛落幕不久,那熟悉的背影就又一次在面前,讓人分不清現實還是幻境。但是,彼此都知道,這短暫的相伴已臨近終點。 明明只要伸出雙手,便可以擁進懷中,卻又憂心再也無法放手。 克麗絲塔回過頭來,瞧了他一眼,帶著莞爾的笑意將他推到桌邊坐下,盛上一碗麥粥。 “吃吃看?!?/br> “嗯?!?/br> “不好吃也不能抱怨……” “嗯?!?/br> 我真不像樣,明明知道有些事無法挽回,有些過去不能改變……格里菲斯覺得手里的小勺有千斤重,喉嚨里堵著什么。他勉強張張嘴,將欲言又止的窘迫拌著麥粥吃下。 他只吃了一口,便捂住臉。 “好咸?!?/br> “欸,怎么會。我是用昨晚的燉rou加水煮的?!笨他惤z塔急忙舀了一勺,給自己嘗嘗。 “唔,真的好咸……”格里菲斯吃的很慢,就好像只要麥粥沒有吃完,早飯的時間就不會結束。當他再也不能從碗底刮出糊糊,克麗絲塔翩然起身,給他取來一把銀色的長劍:“別忘了帶上我的劍?!?/br> 這是格里菲斯在隕石墜落的灰燼中找到的圣劍,但是,他一直不能發揮真正的力量。 克麗絲塔為他整理外套和胸甲,將劍掛在他腰間:“外面還有一些強大的武裝,我不知道你會找到什么。但是,別忘了一切饋贈都有代價?!?/br> 不等騎士回答,她便踮起腳尖,在他的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 在這一刻,格里菲斯獲得了有關圣劍“倚天”的神秘學知識。來自克麗絲塔的心意和祝福將未曾解除的封印消泯,獻出全部的力量聽候他的差遣。晨曦般耀眼的金色光輝包裹著劍身,宣告著它是“傳奇”位階的強大武器。 圣劍的能力隨著持有者的不同而變化。當它被克麗絲塔持有時,寶具“去往約定之地(arco。iris)”的力量是近乎絕對防御的超強護盾。 格里菲斯執掌以后,倚天可以在形成一層能量屏障的同時集合他所擁有的全部神秘和能量屬性護盾,無視冷卻與使用限制,額外提供一次強大防御。 也就是說,格里菲斯持有的冰盾、騎士鷹幟護盾、堅毅盾、天選者徽記護盾無論是否處于可用狀態,都可以和倚天的防御結合,形成致密的五層防盾。 相比于克麗絲塔賦予的特性,格里菲斯執掌的倚天所能提供的防御略有遜色,但是,破法者的特性賦予“去往約定之地(arco。iris)”新的力量——在執掌者承受攻擊的同時,倚天集合的五重護盾將會向攻擊者反彈所施加的全部攻擊! …… 清澈的銀色已將青空填滿。 格里菲斯離開小屋,克麗絲塔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順著懸崖上彎折的臺階向海邊走去。天空的邊緣正像風中的花瓣一般飛散褪去,城市變得模糊,世界正在走向終點。生存與死亡的不可思議,花與風與城市都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