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稅 第336節
格里菲斯默然了片刻,問道:“你可知道刺殺國王的幕后主使是誰?” “這很重要嗎?巫師和非凡者才是這個世界真正的主人,是星空的探尋者。凡人,做好他們的供養是他們的本分?!?/br> “格里菲斯,你我是敵手,也是同類,你該感到高興,那些不能觸碰神秘的蟲子終于要認清自己?” 康茂德抱著頭,用最后的力量拒絕:“不,不行,我不會屈服于你。我是拜耶蘭的王子,未來的國王,不會與你聯手?!?/br> 那冷酷的聲音再次響起:“你以為這就是黑暗的極限嗎?真正的威脅這才剛剛現形?!?/br> 幻象移轉,叛亂的人群竟然掘開了先王哈德良的陵墓。 “這些人怎么可以!”康茂德慘叫一聲。 “這只是開始,”主宰的意志說道:“看到么,先王的遺骸是過去的獻祭,給至尊重生的契機!” 格里菲斯和亞倫都驚呆了。他們看到掘開王陵的人群在癲狂的傳遞骸骨,將這場瘋狂變成他們勝利的宣言。 數不清的人割開手腕,用淌下的鮮血盟誓:“信徒的熱血作現世的祭壇,將覆世大君召喚!” 格里菲斯的靈性被觸動,他在一瞬間意識到自己在目擊什么。一旁的亞倫大口喘氣,面如死灰的癱倒在地。 “敵人的血與rou啊,通過武力征服而來……阿納斯·塔西奧斯,靈界的隱者,黑暗大君,重回現實! “他攜帶開天辟地的閃電,如不可阻擋的烏云般歸來,你的臣民將會背叛,王國即將毀滅?!?/br> 整個世界似乎都被虛幻的破碎聲充斥,曾經在海因茨教授故事里聽聞過的潮水般的黑暗充斥街道,沖擊著宮殿的臺階。那些被黑暗至尊驅使的可怕怪物,竟然是用五花八門的武器裝備起來的群眾。 他們吊死騎士,燒死牧師,在拜耶蘭和無憂宮的廣場上和奉命鎮壓的軍團兵殺的血流成河。 格里菲斯覺得自己的頭腦中有什么東西裂開了。他本能的認為這都是主宰或者某個邪神捏造的幻象,但是胡亂的意念奔涌而出,讓他莫名覺得這就是現實。 仿佛腳下的地面開裂,世界崩塌,讓他無處立足,落入無盡的深淵中一般。 隱者歸來了?封印黑暗至尊的記錄抹殺刑(damnatio memoriae)已被破壞? 這,這就是拉莫爾伯爵和他的盟友們憂心的,殫精竭慮想要阻擋的隱秘?竟是直接發作于拜耶蘭的中心,怎么來的這么快?隱者的確在運作什么,但是,我并沒有感覺到生命織縷在敖德薩那等規模的布局和危機,我總覺得,祂重回現實的條件尚不成熟……索尼婭還在布蕾米鎮,她怎么辦!我要去幫助她! 還不等格里菲斯采取行動……“快跑!”亞倫比康茂德更早一步崩潰了,他拋下目瞪口呆的格里菲斯,發瘋似的沖進黑暗之中。 王子的情況也好不到哪里。格里菲斯看見他緩緩起身,動搖的拒絕已經成了絕望之后的決然和孤注一擲。無盡的靈能洶涌而來,將他包裹,托起。他所攜帶的那柄圣劍“恩都伊爾”劇烈的嗡鳴著,似乎在抵抗邪惡的侵襲,但是劍鋒上的光芒很快黯淡下去。 主宰的意志越來越衰弱,它似乎與王子的靈魂融合了,只留下虛無縹緲的回音:“將永恒的噩夢,送給反對我們的敵人?!?/br> “將安詳的長眠,帶給困于悲愴的世界?!?/br> “我的力量屬于你,夢境之神在人間的代行者?!?/br> 仿佛要將山丘撕裂的可怕轟鳴令大地都為之驚跳起來;預示著末日災變的震顫仿佛來自地下,或者來自天空,沒有人能確定它的位置。接著,一道明亮的閃電從暗紫色的天穹落在了康茂德的身上,看不見的強大力量與無法描述的惡臭如同一波潮水將格里菲斯淹沒。 新的神之手誕生了。 他的力量令一切生物陷入無法自拔的夢境。 格里菲斯看到了綿延無止盡的幻象。他轉身要跑,卻被無形的潮汐吞沒,深深的跌落其中,無法自拔。 …… “格菲,格菲……” “醒醒。工作時間睡覺是不好的?!?/br> 誰?誰在喊我的名字? 山一般的沉重壓著身體,昏睡的無力令格里菲斯動彈不得。 行動起來,行動起來……隱者歸來了,我要和嘉拉迪雅匯合查明真……去他媽的真相,我要回拜耶蘭去援救索尼婭……勉強睜開的眼睛看到的是灰色的軍服和二級小隊長的袖標,堅硬的胸甲又涼又硬,讓他全身酸痛。手下意識的在腰間摸了一下,熟悉的感覺傳了回來。嗯,這是我的佩劍。 嗯?? 視野逐漸清晰,眼前是鵝卵石鋪就的地面,破舊的馬車顫顫巍巍的從上面滾過。好些靴子在附近走來走去。 “格菲,嘿,快醒醒!下班啦!” 音調略有升高,格里菲斯醒了過來。他正要睜開眼睛,臉頰被托起,然后一左一右被輕輕拍了兩下。 “索尼婭有危險!” 二級小隊長跳了起來,半身胸甲和佩劍叮叮咣咣的作響。 “嘿。索尼婭是誰?” 有個金發的女孩疑惑的朝著二級小隊長歪歪頭。她在藍色的長袍外披著一身閃閃發光的銀色鏈甲,一手抱著鑲銀邊的教本,另一手握成拳頭。 見習修女克麗絲塔在看著他,用清涼如泉水的聲音問他:“索尼婭,是,誰,呢?” “嗯,是誰來著……”格里菲斯感覺自己的頭腦昏沉沉的。似乎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但是他怎么也想不起來:“我睡著了?” “可不是嘛,還喊著別人的名字呢……”克麗絲塔輕捋耳邊的發梢,轉身對一大群孩子們說道:“哥哥jiejie要下班啦,今天的神秘學社會課堂就到這,小朋友們趕快回家吧!如果家人和鄰居遇到奇怪的事情,或者小貓叼著不該出現在家里的東西,大家知道怎么做了嗎?” “報告埃米爾區非凡者小隊!” 一群不到格里菲斯一半高的小孩呼啦一聲,像廣場上的小鴿子那樣跑開了。 “快,我們回去!今天是周六要吃羊rou燉蘿卜!”克麗絲塔急忙撿起放在墻邊的一個紙袋,拉著格里菲斯快步走。 “回哪里去?” “你心里只有索尼婭!”見習修女小姐拎起裝了羊rou和蘿卜的口袋,打了他一下。 …… “格里菲斯·布蘭頓二級小隊長同志,請解釋一下索尼婭是誰?” 是誰來著……兩人沿街走著,寧靜的大海就在咫尺之遙低吟舒緩的濤聲。愜意的海風穿過小巷,吹起他們的頭發。 格里菲斯搖了搖頭:“像是很重要的人,卻怎么也想不起來?!?/br> “……”克麗絲塔被人行道上的小石子絆了一跤,差點撲倒在地,紙袋里的蔬菜都飛了出去。她連忙把蘿卜撿起,心痛的看看有沒有碰壞,接著一道目光刺向小士官:“我給你一次重新組織語言的機會?!?/br> 格里菲斯無奈的搖搖頭。 這時,有一輛馬車從不遠處的街角轉過。車上美麗的紋章是湛藍色的鳶尾花綻放開三片藍紫色的花瓣。他不禁被這圖案吸引,跟著移轉視線。 當馬車經過身旁,格里菲斯看到一位金發女孩望著他。湛藍的眼眸靈動的仿佛在說話,好奇,關切,又期待。 她是誰? 格里菲斯又是一陣劇烈的頭暈。他想要說什么,突然察覺有陣淡淡的香氣撓著他的鼻尖,嬌小的身體依偎在胳膊上。 克麗絲塔挨著他,柔聲問:“你是不是累了?” “我不太清楚?!备窭锓扑箵u搖頭。 “那么,你想回去嗎?”女孩又問道。 回哪里去? 第436章 克麗絲塔在準備晚飯(二) 格里菲斯揉著額頭。他一定忘記了什么,又被某些新奇的好事填滿,怎么也想不起來。 見習修女小姐看看他:“你有心事,在想什么呢?” 嗯,我在想什么呢……格里菲斯抬起頭來。迎著鮮紅的晚霞,他已經可以看見自己住的沿街兩層聯排小屋。 從執勤的教會學校那出發,要穿過整個街區,再爬上可以望見海峽的小山坡就到了。 一層是會客室、廚房、盥洗室和小小的書房,后門還有一個小花園。二樓有兩間臥室。上下兩層都有凸肚窗,雖然談不上多么寬敞,但是非常明亮舒適。 “興許是要付房租了……”格里菲斯想起這個月的薪金還沒發,房租得拖欠幾天,不禁咧起嘴來:“我還是覺得每月120銀郎太貴了,薪水和津貼一到手就花出去了,攢不下錢唉……”這真是一樁心事! 他算著自己的收入,100銀郎的月薪和50銀郎的序列8非凡者補貼,如果有任務可以拿到額外獎金。但是,他現在是埃米爾區非凡者小隊的巡察,并不是可以去獸人的村里搶東西的強盜,日常工作也是打擊非法附魔物品交易、巡邏和找貓什么的,哪來額外的進項……每個月的錢扣掉房租,剩下的吃飯穿衣花費就很緊張,公共浴室都要去不起了。 “是喲……”女孩也應了一聲:“我花錢太大手大腳了,檢討檢討,以后每周只能吃兩次羊rou!” 克麗絲塔是教會的見習修女,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擔任正職,現在只有零花錢性質的補貼和一些津貼,比格里菲斯還要寒磣,分擔房租都力有未逮。 好在,軍隊和教會有下發常服,克麗絲塔的教會津貼雖然不高,但是也有些特別的福利。 正說著,街邊廚房里的大嬸探出腦袋,瞧見本地非凡者小隊的兩個巡察手挽著手從窗臺下走過:“喲,姑娘,來嘗嘗燉雞的火候是否恰到好處?” “那多不好意思呀!”克麗絲塔樂呵呵的說著,接過大嬸遞來的一只雞腿,啊嗚咬了一半,然后把剩下的塞進格里菲斯嘴里,吱吱嗚嗚的問:“大叔的膝蓋還疼么?” “托你的福,傷口已經愈合了,你們教會的姑娘就是能干,長得還好看,”大嬸絮絮叨叨的說起來:“我家男人每天惋惜著不打仗了,那上百桶賣給軍隊的白葡萄酒該賣給誰好嘞,可惜了這幾千銀郎的生意,真愁人。姑娘,教會那節日的供應準備好了么?若是主教大人還有短缺……來,再吃一塊!” 見習修女小姐接過遞來的雞翅,像倉鼠一樣蠕動著腮幫子望著大嬸:“不打仗了是件好事……” “也是好事……”大嬸跟著點點頭:“就是這上百桶……” “贊美國王!”女孩嚷嚷了一句,踮起腳尖去瞧窗戶后面的大鍋。 “贊美國王!”大嬸急忙應道,然后看看自己的燉雞:“你要不……”這時候,遠處的山上只有國王登基和節日才敲響的大鐘突然嗡嗡地發出令人喚醒鼓舞的響聲。 “快,格菲!快來!” 女孩挽著二級小隊長的胳膊,飛快的奔跑起來。他們穿過街區,往最熱鬧的市集奔去。 “嘿,這不是回家的路!” 格里菲斯剛剛嚷嚷了一句就被人海淹沒了。 市集的廣場上,四面八方都是人,有從門里跑出來的,有從窗口跳下來的。街道的中心給馬車讓開路。最前面的車上站滿了紅衣紅褲紅面具的小丑,身穿花衣吹圓號的滑稽角色。街邊擠著男男女女,貴族,商人,修士,騎士和農民。大家尖聲喊叫,打打鬧鬧,車上的小丑用裝了面粉的蛋殼和五顏六色的花球扔他們。 “來了來了!”克麗絲塔把裝了羊rou和蘿卜的袋子塞進格里菲斯懷里,一轉身就撲到他的背上:“抓好口袋,快把我舉起來!” “你要做什么!”格里菲斯驚了一跳。四周好些街坊的熟人,教會最漂亮的修女正手腳并用的騎到他的脖子上。 格里菲斯心情好的快要飛起來了! “番茄來了番茄來了!” 生氣勃勃的人群發出齊聲的叫喊,老遠就看到后面的馬車上農夫們抓起豐收的番茄朝著人群扔過來。 “快去快去!靠近一點!”克麗絲塔拍著格里菲斯的腦袋:“快到路邊去!免費的番茄最美味了!” 格里菲斯急忙擠開亂糟糟的人群。到處彌漫的興奮情緒讓大家都跳了起來,揮舞雙手去接砸過來的蔬果。置身于這樣嘈雜混亂的場面,格里菲斯連方向都辨不清了。 在揮舞的手臂間,他瞧見車上有個農夫抓著顆番茄,像投球一般右手舉起向后,左腳向前抬起,身體微微后仰。 格里菲斯只覺得心里跳了一下,一絲寒意和汗珠竟然從脊椎和額頭上冒了出來。 番茄帶著呼呼風聲拍在一個人的臉上,炸開紅紅的漿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