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稅 第316節
連綿不斷的雪片像一面幃幕似的往地面上直落,同時耀出黯淡回光;它隱沒著種種物體的外表,在那上面撒著一層冰苔;在這個寧靜而且被嚴寒埋沒的深邃沉寂當中,人只聽見雪片兒落下來的飄忽模糊無從描述的摩擦聲息。說聲息吧,不如說是感覺,不如說是微塵的交錯活動仿佛充塞了空中,又遮蓋了大地。 格里菲斯額頭冒出汗來。他非常確定一路上沒有岔路,但是自己迷路了。在這種時候,只有遭到了襲擊一種解釋。 他伸手去摸嘉拉迪雅給的秘銀吊墜。他剛和人說,遇到危險了就要找憲兵、找城防軍??墒怯赂业氖勘矊Ω恫涣藷o法言說的怪異,那便只能向銀月和星光女神眷顧的精靈小姐求助,沒什么好猶豫的。 奇怪的是,一直都很管用的秘銀吊墜一點反應也沒有。 這不正常??! 格里菲斯咬咬牙,左手按在含光的劍柄上,右手拔出斷罪,打開擊錘,推了面前的大門一下。 “吱嘎……”這扇門像是一個世紀沒有被打開過那樣,發出讓人牙酸的聲音,向內開啟。就在這一瞬間,格里菲斯突然感覺到背后襲來一陣狂風,呼嘯著將他推進屋去。 “砰!” 門突然在背后關上,一切響聲都停止了。格里菲斯跳了起來,急忙轉身去拍打踹門,卻發現墻壁和門都像是水一樣,激起陣陣漣漪,卻無法抓取和觸碰。 與此同時,他的背后亮起一片火光,隱約聽到有人在小聲交談。格里菲斯吸了一口氣,曲肘握持燧發槍,一步一步的向會客室走去。 在溫暖的火爐邊,有一張氣派的主座。座椅對面,是三張長沙發,像要召開會議那樣呈弧形包圍著著主座。幾對衣著體面的夫婦坐著小聲說話,另外還有一些人,焦躁不安的走來走去,彼此好奇的互相望著。 他們看見騎兵軍官從走廊上過來,紛紛抬起頭來。一陣渾濁的微光從墻上的天窗外照下來,正好落在主座上,顯得更加耀眼。 “他終于來了,”有位先生說道:“尊敬的希爾伯爵、拉頻努斯巫師大人,棉業公司的拉姆先生和航運公司可敬的股東貝布爾先生,各位女士、先生,如果我的眼睛沒有在這昏暗的光線下看錯,我們一直在等的騎兵軍官先生到了,終于可以開始了?!?/br> 這番話引起了小小的sao動。格里菲斯注意到在場的所有人臉上似乎都露出了略顯寬慰的笑容。 他們從各個方向注視著他。剛剛說話的先生恭敬的指示了一下會客室中間的那張氣派主座:“軍官先生,請坐,我們等您很久了?!?/br> 第405章 格里菲斯的奇妙歷險(二) 格里菲斯默默的注視著這一屋子人,他們也各個期待的望著他。大家都不說話,只有爐火中的木柴發出噼噼啪啪的響聲。 “我是禁衛軍二級突擊中隊長,格里菲斯·德·拉文奈爾,”格里菲斯依舊舉著燧發槍,槍口與視線相平:“各位女士、先生們,你們在這里做什么?這是什么地方?” 坐在左側長沙發上的大貴人是希爾伯爵和他的夫人。他們衣著體面,神情儒雅又不失穩重和高貴,在一群人中簡直是權威的化身。伯爵僅僅是坐在那里,不參與其他人的對話便得到尊敬。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便讓不遠處的棉紡廠老板和航運大亨恭恭敬敬。 拉頻努斯巫師大人帶著漂亮的年輕妻子坐了右邊的沙發。他留著兩撇漂亮的山羊胡須,雙眼閃閃發光,被另外幾個人恭維著。就像所有的聰明人那樣,這位巫師似乎無論到了那里都是意見的領導者。聽到格里菲斯的詢問以后,巫師便答道:“晚上好,騎士先生,這里是貝克街233號b,一處不應存在的宅邸。聚集在這里的各位公民并不是被邀請或者有計劃來到這里。以我和我的夫人為例,今晚八點半,我們正乘坐自己的馬車返回住處,卻在半路,沒有任何征兆的來到了這處宅邸,我的仆人在這,但是馬車和行李都不見蹤影?!?/br> “根據我的調查,這是一棟兩層帶閣樓的房屋,一部分房間和正門一樣無法接觸,只有這個會客室、一旁的盥洗室可以使用。所有人一旦進來,便出不去?!?/br> “也就是說,這里是某種神秘現象的產物?”格里菲斯問道。 “毫無疑問是的,”拉頻努斯巫師點了點頭:“我認為這是一種被稱為“領域”超自然現象,我們必須破解這里的隱秘,才能離開?!?/br> “睿智的巫師大人已經有線索了!”棉紡廠老板拉姆先生連忙說道:“他發現,那處壁爐中的爐火有著異常之處,可以給人暗示?!?/br> “什么暗示?” 格里菲斯問道。他發現,棉紡廠老板拉姆和航運公司股東貝布爾先生坐在中間的長沙發上,正好處于伯爵和巫師之間。還有三個打扮的不錯,臉色紅潤的男人也擠在富商夫婦一旁。他們神情緊張,小心翼翼的坐了半個屁股。 在他們之外,還有好些人。他們有好幾十個,披著半新不舊的斗篷,或是短衣,沒有座位,只是擠在沙發后面的區域瑟瑟發抖。 突然,格里菲斯發現了一個熟悉的人影。蒂娜也在這些人中間,她抱著一個小包,神情不安,臉色蒼白的張望著格里菲斯,卻又不敢過來和他說話。 這是什么情況?蒂娜為什么不在第一時間叫我的名字?格里菲斯一陣疑惑。他本想在看到蒂娜的時候喊她,卻又覺得哪里不對,便暫時壓制住開口的念頭。 “巫師老爺,您給騎士說說吧,這是怎么一回事?” “根據我的觀測,”巫師接著說道,有了棉紡廠老板的介紹,他可以正式而不失身份的闡述自己的見解:“這個壁爐會給予我們某些指引,我感覺到了靈能的波紋?!?/br> 坐在中間沙發上的人們和站在角落里的人聆聽著伯爵和巫師的教導,不敢說話,甚至不敢大聲喘氣。 “火焰在述說這座宅邸的意志,”巫師說道:“我觀察了它的波動,發現這個領域等待著我們做出某些決定,否則不會放我們離開?!?/br> “請問是什么決定?”格里菲斯問道。 “騎士,你剛進來,還沒有察覺到異常吧,”希爾伯爵突然開口了:“我們來到這里以后,房間的溫度正在不斷降低,爐火也漸漸熄滅,用不了多久,我們就會被凍死在這里?!?/br> 格里菲斯聞之一驚。 但是這也并未超出他的意料之外,領域往往是危險的,如果不能破解其秘密或者用蠻力摧毀,困在其中的生命便會被永遠禁錮,遭遇危險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親愛的,我們可以開始了嗎?”希爾伯爵的夫人抱住丈夫的手說道:“我已經冷的受不了了?!?/br> 伯爵輕聲安慰了妻子,然后便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不說話了。 “那么,請允許我來解釋一下這個領域的秘密,”拉頻努斯巫師說道:“壁爐在要求我們,將一些這個房間里的人扔進去,如此一來,爐火就會獲得燃料,恢復溫暖?!?/br> 什么?! 格里菲斯被驚到了。他確信自己聽見巫師在說要把一些會客室里的客人獻祭給壁爐,但是,這輕描淡寫的態度就好像燒掉的不是人,而是木柴一樣。 “一些人,嗯,可能是一個,也可能是七八個,”航運公司股東貝布爾先生突然說話了:“我不是非凡者,也不懂神秘學,但是,既然這里是神秘的領域,那么,我的邏輯告訴我,擁有強大靈能的人也許更符合壁爐的期待?!?/br> “收起你這毫無根據的猜測,”拉頻努斯巫師喝斥道:“難道你想代替我來解讀神秘的規則嗎?” “我,也許做不到,”貝布爾先生溫和的微笑著:“這不,根據爐火的意志,我們需要等待最后一位客人,威風凜凜的騎兵軍官來做主持人嗎?” 說完這話,航運大亨便起身向格里菲斯鞠了一躬:“請您入座,二級突擊中隊長先生。這個客廳將您請來了,一定有它的道理。在我們凍死以前,請做點什么吧?!?/br> 格里菲斯感覺到一陣寒意。他甚至懷疑,是這間屋里的公民們的惡意產生某種詭秘的連鎖反應,讓屋子越來越冷。 現在,他也覺得冷了。盡管他的體質超越了凡人的極限,但是依然感覺到了直入骨髓的冰寒。 照這個趨勢,也許大家真的要凍死在這里。 “其他人呢?有沒有什么想說的?”格里菲斯問道。 他望向蒂娜的方向,想聽聽她和其他站著的人有沒有什么看法。 不等這些人說話,一位坐在貝布爾先生身旁的紳士喊叫起來:“為什么要在我們的仆人和街上的乞丐身上浪費時間,七神在上,他們懂什么是神秘現象嗎?我已經快被凍死了!” “我們來表決吧,”希爾伯爵睜開眼睛,似乎一直在等著這一刻:“根據古老的傳統議事傳統,我們應當根據席位加以表決。我的建議是,請站在那里的人進入壁爐,如果沒有明顯改善,便請騎士先生從中間沙發的公民中挑選一些?!?/br> “我同意,”巫師立刻答道:“那便是兩票??紤]到一共只有三票,我們已經可以得到決議了,騎士先生?!?/br> “這不公平!” “這太荒唐了!” “我們還沒說話呢!” 坐在中間沙發的人,蒂娜和站在角落的人都喊了起來。會客室里頓時亂成一團。 “肅——靜,”拉頻努斯巫師用雷電般的聲音下令。 聽到他的聲音,說話的人即便沒有立刻閉上嘴,也紛紛壓低了喉嚨。 “伯爵大人,巫師老爺,請等一下,這么倉促的決定,未免……”棉紡長老板帶著討好的微笑,客客氣氣的說著。 “荒唐,我們的席位上有七個人,卻只有一票,”航運大亨貝布爾先生直截了當的打斷了發言,接著,他態度堅決的對格里菲斯說道:“騎士,如我剛才所說,用這個房間里靈能最強大的巫師作為燃料再合適不過,如果還不夠,伯爵那邊想必能支援一下,這是保住大多數人的最佳策略。少數服從多數,也很民主?!?/br> 怒意在蔓延。 格里菲斯發現伯爵和巫師的憤怒正在化作實質。他們覺得受到了冒犯,摩挲著腰間的佩劍和魔杖,態度變得越來越堅決和嚴厲。 這個時候,拉頻努斯巫師突然站了起來。他揮動魔杖,念了一段咒語。 “住手,騎士,快讓他住手!”貝布爾先生突然像小兔子一樣尖叫起來,跑向格里菲斯身邊:“騎士,這個房間里只有你是軍人,只有你能合法的使用暴力,別讓巫師傷害我們!” 不等格里菲斯出手,突然有一個站在房間角落里的人自燃了起來。他只來得及慘叫了一聲,便化作一團灰燼。 “不!” “哈——伏——納——茲!”好些人驚恐的哭喊起來:“他,他死了!”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甚至連格里菲斯都沒有來得及反應。 緊接著,屋里的溫度似乎上升了一些,壁爐也更明亮了。 “別緊張,先生們,”巫師微笑著坐回自己的座位:“現在是不是暖和一點了?” “嗯,有點,”棉紡廠老板笑著說道,然后轉身對著那些站在角落、嚇壞了的人比劃了一下拳頭:“閉嘴,我們正在討論民主”。 “但是還遠遠不夠?!焙竭\公司股東貝布爾先生嘀咕了一聲。 “別擔心,我會逐步添加燃料,”巫師說道:“當然,我們也得盡快有個結果。為了讓騎士先生方便決定,按照議事規則,各席位可以分別向我們的主持人游說。請伯爵大人開始吧?!?/br> 希爾伯爵站起身,來到坐在主座上的格里菲斯身邊,俯視著他:“我是拜耶蘭的伯爵和元老?!?/br> 格里菲斯略作沉思。接著,他站起身。 高大、威武的禁衛軍軍官像一座劈開濁浪的礁石那樣出現在伯爵面前。這位大貴人看著和自己視線齊平的燧發槍的槍管和鋒利的劍眉,莫名覺得喉嚨干澀,想要咽一口唾沫,然后再退個半步。 但是,他的身份和尊嚴不允許他這樣做。對于騎士的無禮,他感到憤怒:“我是希爾伯爵,拜耶蘭元老院的元老。你是青年禁衛軍,我看出來了,一定是修托拉爾。聽著,你的指揮官命令你肅清這些暴徒,聽到了嗎,士兵?!?/br> 呵,多么空洞。 格里菲斯毫不在意這位伯爵的命令,甚至想笑。他甚至生出了一個念頭,想開玩笑的問問這位伯爵有未出嫁的女兒嗎? 第406章 格里菲斯的奇妙歷險(三) 盡管心里覺得伯爵的命令非??尚?。但是格里菲斯并沒有表現在臉上。 了解了這座宅子里的情況以后,他開始思考一系列問題——掌握政權的貴族議員、為規則代言的巫師和擁有財富的富商都會請求他把某個強勢群體獻祭給爐火,好讓其他人不至于在越來越冷的屋子里凍死,也能從囚籠中脫身。 那么,在場的希爾伯爵、拉頻努斯巫師、富商和平民都是真實存在的人嗎?如果這是某種力量虛構的假象,格里菲斯大可將他們全部干掉……但是,問題在于—— 首先,神秘現象如同寓言,看似荒誕,卻有其成因,或是基于人心,或是發源于集體無意識,無論如何都是現實的投影。 其次,格里菲斯無法判定他們是否僅僅是神秘的領域制造的幻覺,也不能無視離開這里之后可能產生的政治和聲譽風險。 若是他將某個席位的人丟給爐火焚燒,帶著其他人從領域中解脫。那么,幸存者回到現實以后,散布的言路可能將他置于不利的境地中。 不利輿論倒也是其次——畢竟在場的所有人都處于危險之中,迫切的生命威脅和未知的神秘是一個合法的抗辯,可以讓格里菲斯和其他人在一定程度上為自己的殘酷行為辯護。 更讓人在意的顧慮來自于另一方面——格里菲斯的選擇會暴露自己的政治立場,明確的偏向于貴族議員、巫師和商人階層之一都會讓另外兩個階層對他心生警惕,更何況格里菲斯試圖保住蒂娜和那些普通人,這會徹底得罪擁有權勢和財富的人群。 即便他愿意這么做,即便在這特殊環境中有權做出決定,格里菲斯也要顧慮將來。 格里菲斯不是剛從戰場回來的見習騎士,也不是默默執行命令的士兵。1444年1月20日那一天之后,他已經在思考自己要為誰而戰的問題。見識了羅蘭展開的未曾設想的道路,從克麗絲塔的悲劇中掙脫出來以后,他又在想該如何戰斗。 總而言之我是一柄劍,王國、元老院、奧術議會,還有這里的有錢人都將我看作是執行他們意志的鋒利的劍,那我便要表現得如他們所愿嗎? 格里菲斯思考的時候,像一尊雕像那樣平靜而遙遠。 希爾伯爵皺了皺眉頭:“你在聽我說話嗎?騎士,你是王國和元老院的劍,記住自己的本分,否則,元老院的力量便會叫你后悔?!?/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