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那老農嚇了一跳:“哎, 貴人你這是干啥呢?好好的跪什么?” 高尚不理他,只伏地朝酈黎請罪:“身居天子腳下,沐浴圣君恩澤, 竟不能體察民情, 以致于百姓食不果腹, 孤苦無依……公子, 我有罪??!” “起來吧, ”酈黎瞥了他一眼, 心道當官的果然心眼多, 最可怕的是高尚這樣的居然還算是官場里的老實人了,“你才在任上半月,情有可原,但若是半年后京郊還是如此情形,我定饒不了你?!?/br> 高尚松了一口氣:“公子放心,在下一定辦到?!?/br> 他撣了撣袖子上的塵土,麻溜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酈黎問他和陸舫:“你們身上帶錢了沒?” 高尚和陸舫立刻摸索起來, 可惜摸遍全身, 也只有十幾枚錢幣,就這樣, 那老農還不肯收, 直到酈黎說待會去他家討口水喝, 這才勉強收下。 “老人家, 今日我們到這兒的事,你不要跟任何人講?!?/br> 酈黎一邊說,一邊把隨身攜帶的玉琮配飾解下來, 抓起老農的手,想要放在他掌心。 看到老農滿是厚繭、傷痕累累的手掌, 他頓了頓,語氣也情不自禁地又低了幾分:“我在京中,還算有些門路,你將來若是遇到了什么難事,比如無人送終,或者看病,或者被什么豪強欺壓了,就拿著這個去官府,他們會知道怎么做的?!?/br> 這枚玉琮并不是霍琮給他的,只是普通的皇家御用品,但也雕刻得足夠精致,上面還刻著盤龍戲珠的紋樣。 雖然老農不懂這些御用品的規格,但一看成色也知道,這肯定是好東西。 “使不得,這可使不得!”他連連擺手,“俺一個無兒無女的老頭子,還能有什么冤屈要訴?” “收下吧,”酈黎堅持道,“就算你用不著,將來萬一同住在一個村的人用得著呢?我一路走過來,見村里住人的幾家都裝著木門擋風,這村里的木匠,應該就是您老人家吧?” 老農呆住了:“還真是,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你手上的傷了,還有木頭的碎屑?!贬B黎笑了笑,“猜了一下,沒想到真是?!?/br> “果然是讀過書的,腦瓜子真好使?!崩限r連連夸贊道,地也不種了,拉著他就要回家,“走,去我俺坐會兒!不瞞你說,俺床底下還藏著二兩黃酒,本來是打算等死前再喝上一口,真好今日你們來了……” 酈黎并沒有推辭。 他們幾人一直在老農家坐到傍晚,酈黎知道了他的名字叫周大,便喊他周伯。他和周伯聊了很多,關于農桑,關于官府在民間的種種政策,關于周伯死去的母親、妻子和兒女,和他臨走前心心念念沒能帶上的那只老母雞。 直到天都快黑了,他們才在周伯依依不舍的目光中告辭離去。 臨走前,酈黎還從隔壁院子里帶走了一樣東西。 “說真的,這村里的其他人還好,”他坐在回程的馬車上,望著窗外連天的火燒云喃喃道,“但周伯他……他一家人就只剩下了他一個,我是真不知道該怎么幫他?!?/br> 霍琮:“人就活一個盼頭,你走前說經常會來探望他,這就是他余生最大的盼頭?!?/br> 酈黎嘆了口氣,怏怏地靠在他肩頭,手里還在百無聊賴地玩著一支剛從路邊摘的狗尾巴花,“可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時候能來,下次來的時候,他還在不在?!?/br> 他玩膩了,用狗尾巴花撓了撓霍琮的臉頰,被霍琮躲到一邊,捏住了手腕。 “好啦,不鬧你了?!贬B黎嚴肅道。 霍琮松開手,酈黎立馬變臉:“哈哈哈上當了吧!看招——” 被瘙得連打了幾個噴嚏后,霍琮忍無可忍。 馬車咚的一聲,伴隨著酈黎一聲短促的驚叫,前面墊著屁股趕車的沈江后背一僵,卻不敢回頭,只是拔高聲音問道:“陛下,還好嗎?” “還、還好……唔!” 沈江默默地直起身,從懷里掏出兩團棉花準備塞上,然而一不小心牽動了屁股上的傷,頓時疼得齜牙咧嘴。 一通鬧騰后,酈黎老實了。 他喘著氣,癱在馬車里,有氣無力地望著車廂頂上的祥云木雕,忽然說道:“我想削藩了?!?/br> “先帝削藩,結果被藩王聯合世家搞得絕嗣;嚴彌削藩,鬧出來通王那檔子事,要不是你帶著援軍及時趕到,京城都不知道能不能守??;現在朝廷還要適應六部制毒,要開科舉,要處理黃龍教的事情……” 酈黎自己先噼里啪啦說了一大通,然后用期盼的眼神望向霍琮:“快把我罵醒吧,敲我也成,我現在正需要這樣的人?!?/br> 霍琮反問道:“我為何要罵你?” “……不該罵嗎?”酈黎十分悲觀,“咱倆加起來也沒有三頭六臂,這么大的江山,根本處理不完這么多問題啊?!?/br> “凡事要抓根本,”霍琮說,“你上面說的這一切問題,本質原因都只有一個?!?/br> “什么?” “皇帝太廢了?!?/br> 酈黎瞪他:“你居然罵我?” 霍琮:“…………” 他立刻改口:“我說的不是你,是先帝?!?/br> “哦,這還差不多?!泵咳找欢耗杏训臉啡み_成,酈黎心滿意足地繼續回去癱巴著了。 他大度地揮揮手,“那你繼續說,我聽著?!?/br> “……中央和地方,歷來是此消彼長的關系,這個中學課本里都有寫過?!币娽B黎點頭,霍琮便接著往下說道,“你已經除掉了權臣、世家這兩樣對皇權威脅最大的勢力,六部又百廢待興,只要科舉一開,便不愁無人可用?!?/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