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爹爹卻不甚在意,抱著他來到了母親養病的湘竹院。 院中的湘妃竹風葉婆娑,一如記憶中寂靜。 母親卻一反常態的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膝上擱著笸籮,在落日余暉下,正一針一線的繡著夏日用的扇帕。 母親看起來非??到?。 母親臉色紅潤的要從爹爹手中接過他,嘴中竟親昵的嗔著:“寧兒又淘氣了?” 安又寧緊張又詫異的在爹爹懷中轉過身來,卻在母親手指要碰到自己時下意識一抖,臉色發白。 母親的手指停在半空。 “這孩子,”爹爹看了母親一眼,笑道,“今日是怎么了?” 爹爹說著就牽了母親的手指向廊下走。 待轉到廊下,安又寧才發現母親笸籮旁有一只燕子紙鳶,母親伸手拿了起來,罕見眉目和善的哄他道:“我們陪寧兒一起去放紙鳶好不好呀?” 安又寧疑惑的望了過來,遲疑片刻,對母愛天然的渴望終是占了上風,輕輕點了點頭。 爹爹帶著他們一起來到了后山。 春日里晴空萬里,風卻拂面不息,是個適合放紙鳶的好天氣。 爹爹與母親站在后山蜿蜒的淺溪邊,手中握著線轆,他則在風中舉著紙鳶飛奔起來,待風滿紙鳶,他手猛的一抬,燕子紙鳶便霎時乘風而起,尾帶飄飄。 風盈滿襟,郁氣驟散,安又寧終于難得開懷的笑起來。 他抬著臉跟在紙鳶下奔跑,沖溪邊的兩人歡呼:“爹爹,母親!” 下一瞬,卻長線驟斷,安又寧愣著停下,目光順著看過去,那燕子紙鳶飄飄搖搖,竟不知被風吹往了何處,眨眼消失在天際。 安又寧霎時沮喪的垂下頭來。 他回身欲往溪邊的爹爹母親走,卻陡然發現,爹爹和母親身影竟開始模糊起來。 安又寧心底一揪,一股強烈的不安霎時沿著背脊躥上來,他頓時也如同斷線的紙鳶,隨著自己的意志向二人奔去。 母親卻笑著看向他道:“好孩子,就到這里罷?!?/br> 爹爹也沖他擺手:“回去罷?!?/br> 安又寧心底油然而生一股莫大悲慟,他奔跑著大哭起來:“爹爹,母親,你們去哪兒?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爹爹與母親卻一直溫柔慈愛的笑著看向他,待他飛奔而至的前一刻,二人身影便淡化消失在原地。 安又寧卻似看到兩道流光乍然飛向一旁淺溪,他忙低頭俯身伸手去夠,卻于淚眼模糊間只看到兩條漂亮的錦鯉游弋其中。 他身子驟然不聽使喚,跌落下去。 那淺溪卻不知何時變作幽深的湖泊,湖面薄冰乍破,寒涼的湖水四面八方向他涌來,隔著水波,岸上音聲模糊,安又寧意識再次陷入進無法自控的昏沉。 . 安又寧是被渴醒的。 他喉嚨又干又痛,耳邊嘈雜之音不斷,模糊之際便聽到一直有道女聲在他耳邊,哀哀的哭著。 他艱難的睜開眼睛,就看到自己的右手被床邊一個中年女子握在掌心,被她的淚水沾濕。 這個中年女子……安又寧不認識。 他頭疼欲裂,腦子紛亂,頓時局促又緊張的想將手抽出來,卻發現自己使了最大的力氣,竟也只是動了動尾指。 安又寧心底登時驚疑不定。 這極微小的動靜卻瞬間驚動了中年女子,中年女子一抬頭,便與安又寧四目相對。 她臉上還掛著香粉淚珠兒,下一刻卻驚喜的大喊:“丹醫,丹醫!初兒醒了,初兒醒了!” 安又寧卻被這聲驚了一下,驚天動地的咳嗽起來。 暖閣呼啦啦進來三五個丹醫,為安又寧看診把脈,一陣兵荒馬亂之后,暖閣終于再次安靜下來。 安又寧被攙坐倚靠在床頭,那中年女子端來一碗濃稠的藥來,欲喂他喝下,安又寧卻始終沒有摸清楚狀況,驚惶之下自然不愿,便使了最大的力氣將頭扭向一邊。 中年女子神情一頓,卻在下一刻驟然想到什么,驚疑不定的看向安又寧,略帶試探的道:“初兒,乖,喝了藥才能退燒?!?/br> 安又寧在四方城時,身子積勞成疾本就容易起燒,是故對起燒的癥狀熟悉至極,如今他渾身guntang,便知自己又發熱了,不過這算不得什么,最讓他慌張和恐懼的是自己的身子竟不聽使喚,如今他又在一個陌生的地方,身邊還是陌生人,不免心中疑竇叢生,警惕心拔至了最高。 他一張口,嗓子卻是火辣辣的。 安又寧強忍著難受,只發出了一個顫抖的氣音來:“水……” “咔啪“一聲。 中年女子的藥碗在她的驚愕中跌碎在地,她霍然起身,猛地上前捧了安又寧的臉,淚眼婆娑的問道:“我兒,你、你開口說話了?” 安又寧被迫看過去,慌亂的想伸手推開中年女子的手掌卻不得,張口嗓子啞的不成樣子:“放、放開……” 話卻未完,就被中年女子一把抱入懷中。 一股珍珠香粉的溫暖氣味霎時侵占他的鼻腔,女子激動的嗓音在頭頂響起:“我兒,我兒終于回來了!” 接著便大喊道:“快去告訴宮主,少主元神歸位了!” 就有丫鬟飛快的掀起暖閣珠簾,飛奔而去。 安又寧卻有點被中年女子的動靜嚇到了,他下意識瑟縮了一下,急切的想掙脫女子懷抱,向床內躲,身子卻不聽使喚,一點力氣也使不出來,霎時憋得滿臉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