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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您的姓名是?」 「我、我叫薛筱安?!?/br> 「年齡?」 「27歲?!?/br> 薛筱安忐忑的握緊手中的紙杯,坐在警局里冰涼的鐵椅上。她看著面前做筆錄的女警,終于忍不住詢問:「那個,警察小姐,請問他怎么了嗎?」 「你是說你先生嗎?」女警在電腦敲完最后一個字,抬頭看向薛筱安,面色為難的搖頭:「我想,不該由我來說這件事?!?/br> 聽完女警的一席話,薛筱安更顯恐慌了。女警連忙安慰道:「抱歉,我不是這個意思……唉,一生的婚禮被破壞了,你一定很傷心吧?」 薛筱安只是點頭,卻有些失神,口中唸唸有詞。 「抓的是他,還是他呢?」 * 林琊川站在審訊室唯一的桌子旁,拿著夾板紀錄,時不時偷瞄身旁的紅發刑警:對方直盯著新郎,幾乎要把男子看穿個洞。 「郭游,眼神收一下?!顾÷曁嵝?,用筆桿戳著紅發刑警。 被喚作郭游的男人隨意應了一聲,卻沒聽勸,甚至更靠近男子。他捏著下巴,饒有興致的觀察對方。 「我好像在哪里見過你?!?/br> …… 男子不語,視線別向他處。 打從進入審訊室開始,郭游就有一絲莫名其妙地不和諧感。 眼前的男子和剛才在婚禮上不同,幾乎是換了個人,全身上下散發出生人勿近的氣息,甚至連句話都不肯講。 面對男子的無視,郭游有些惱怒,卻聽對方突然開口:「老套?!?/br> 郭游睜大眼:「什么?」 「警察先生應該沒對象吧?」 「……你怎么知道?」 男子睨了郭游一眼。 「搭訕方式太老套了?!?/br> 郭游:……我像是在搭訕你嗎? 見男子頂撞自己,郭游忍不住加大聲量:「我是警察,你最好不要惹我──」 「該問就問,不該問就不要問?!箠A板揮了過來,擋在郭游的視線前方,他蠻不高興的瞪了林琊川一眼,不甘愿的嘀咕幾句后接過夾板。 「我現在要進行詢問,你有權保持沉默?!构慰戳艘谎勰凶?,對方漫不經心的點了下頭。 詢問開始。 「請問你的姓名是?」這不是廢話嗎?嫌犯叫做楊威宇── 「陳信?!?/br> …… 「不是,等等──」郭游大腦當機,筆險些掉落:「你叫什么?」 陳信厭煩的歪著一邊頭,疲倦的按了按眉心,像復讀機般重復自己的大名:「陳信、陳信、陳信、陳信──」 突然間──啪!郭游一掌摀住對方的嘴。 陳信的雙眼倏地撐大,嫌棄的往后退了退。郭游沒察覺對面的反應,手還黏在陳信嘴上就轉頭問林琊川:「他什么意思?」 林琊川搖了搖頭,把陳信的資料遞給郭游,忍不住碎念起來:「都說了他不是嫌犯,你剛剛有沒有聽我說話?」 郭游接過外頭刑警遞來的文件,快速翻閱。 陳信,26歲,就職于阿芙羅黛蒂婚禮顧問公司。 職業── 代婚仕。 「警察先生?!龟愋砰_口呼喚郭游,卻不見對方反應,在心里翻了個白眼,改口道:「帥哥?!?/br> 「哎!」郭游立刻就有反應了,把注意力從陳信的個資上轉移:「怎么了?」 溫熱的手掌隨著主人的動作,更加貼合陳信的唇,他蹙眉,把臉移開一些:「我剛剛有化妝,嘴上還有口紅,等會你記得去洗手?!?/br> 被這么一提醒,郭游「嗖」一下把手抽回了,尷尬的在大腿上抹了幾下,裝作什么都沒發生過,默默坐回椅子,這才回到正事上。 「咳咳??傊?,你叫陳信?」 陳信頷首。 林琊川發問:「你認識楊威宇嗎?」 對面的男子垂眼,像是在思考。 「雖然我們這行都是以客戶至上,但牽扯到案件,我就會全盤托出?!共恢窃谧匝宰哉Z,還是在回答警察。上句說完,陳信便抬眼看著林琊川,冷調的白光同時照亮他的面容:「我是代替楊先生和薛小姐結婚的?!?/br> 郭游腦袋頂了個問號。 「看一下這里?!沽昼鸫ㄇ昧饲霉问种械馁Y料,指著陳信個資的職業欄位:「這里,『代婚仕』?!?/br> 郭游看了,話也聽了,但沒懂,投了一個求救的視線給林琊川。不料對方不理,揮了揮手想讓他離開偵訊室,卻是陳信本人回應郭游的問題。 「字面意思,就是代替別人成為新郎出席婚禮?!?/br> 郭游愣了愣,腦袋有一瞬空白:這么說,陳信可能不只一次給別人「代婚」。 就在郭游短暫噤聲之際,林琊川繼續詢問:「可以說一下你和楊威宇的關係嗎?」 「他和薛小姐購買我們公司的婚顧服務,是我的客戶?!?/br> 郭游聽著林琊川詢問陳信,一心二用,尋思著他事。 總覺得這個職業……有點耳熟? 他一面在大腦搜索相關記憶,一面看著陳信的臉,愈發覺得熟悉。 代婚仕、代婚、婚禮── 郭游恍然大悟:既然代婚,一定是在婚禮上見過他。 他又回想著近幾次參加過的婚禮,想著是什么時候?隔壁大嬸的辦桌婚宴?大舅媽再婚喜酒?還是…… ──匡噹! 詢問進行的正順利,一陣重響傳來,陳信和林琊川看向猛然拍桌的郭游。只見對方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站起身指著陳信。 「我想起來了!」郭游臉色猶如川劇變臉一般迅速,氣憤至極,「你就是騙了林小漁的渣男!」 陳信面色不改,反而激起郭游的怒氣。他扯起陳信的領帶,強迫對方站起身。 「就是你對吧???就是你騙了林小漁──」 「郭游!」 ── 男聲震盪,唯一吊燈被震得晃動,使得墻壁上眾人的黑影恍惚。郭游僵硬的轉頭:林琊川鐵著臉看他。 「出去?!鼓腥苏Z句清晰:「你先出去?!?/br> * 原子筆在紙面上劃過一道橫線,最后被按下筆帽。 「好,詢問就到這里,感謝你的配合?!?/br> 林琊川將筆錄影本交給陳信。男子仔細看完,在最后一頁的欄位簽名。 詢問正式結束。 可緊繃的氛圍并沒有因此得到放松:兩人皆坐在位子上四目相對,彷彿互相洞悉對方。 最終,林琊川伸手將桌旁那堆文件翻開,從最底下抽出一式兩份的資料遞給陳信,謹慎的看著男子的細微表情。 陳信緊盯著對方的舉動,嘴角揚起人畜無害的笑容:「這是什么?」 林琊川嘆了口氣,正色道:「我作為江嵐分局第一總隊隊長,代表刑事警察總部,請求你支援我們偵辦本次案件?!?/br> 陳信的嘴角下滑了一度。 「你負責代婚的楊威宇,他涉嫌洗錢案,同時,我們調出a市的監視器畫面,確切拍到了楊威宇短時間內在多處cao作提款機?!沽昼鸫ㄓ职严村X案的紙本資料裝訂好推給陳信,等著對方的回應:「我們想請你協助調查這起案子?!?/br> 陳信靜默一秒,卻突然繞開話題:「林琊川,我想問一個問題?!?/br> 林琊川本想繼續先前的請託,但看陳信不打算多說的樣子,他也不好開口:「……請說?!?/br> 「林小漁是兩個月前結婚的女警官嗎?」 意外拋來的問題使林琊川頓了一下。他下意識往門外看了眼,確定外頭的郭游沒注意到他們才回覆:「原來你知道啊?!?/br> 「當時我就是他的代婚仕?!龟愋藕敛贿t疑的回答。 原來如此。林琊川心說并不意外。 「雖然麻煩你有些失禮,但還是有件事想請你幫我轉告那位刑警?!龟愋蓬D了下,慎重道:「是關于林小漁小姐的話?!?/br> 見林琊川點頭,陳信便壓低音量繼續說。 「當時在代理林小姐的新郎時,她向我透漏,她并不是異性戀?!?/br> …… ……??? 林琊川大受震撼:他雖然也曾從林小漁的口中聽過這件事,但誤以為對方在開玩笑。 那郭游追了小漁一年── 「她會結婚,只是為了應付家里人?!龟愋挪活櫫昼鸫ù笫苷鸷?,若無其事繼續說:「我想那位警官會很樂意知道這件事的?!?/br> 「這……」 「天色不早,我想是時候回公司報告今天的狀況了?!龟愋趴戳搜凼皱l,禮貌的點頭起身離去:「辛苦了?!?/br> 西裝的背影分外瀟灑,陳信步伐穩健的離開警局,徒留林琊川愣在原地??删驮谒裼螘r,陳信突然執筆,在方才林琊川交給自己的兩份文件簽名,自己取走洗錢案資料和委託書,另一份挪至林琊川眼前便起身想離開??搓愋抛呦驅徲嵤议T口,連忙起身叫住人。 「你為什么這次會答應我們?」 男子在門前頓下腳步,看了眼反射審訊室的單向玻璃,似乎想無聲地偷窺外頭,想看見那位紅發刑警若是和自己對上眼,會是什么反應。 「我可以選擇要和哪位刑警接洽嗎?」 林琊川趕忙頷首,就見陳信推開門走出審訊室??绯鲩T框的瞬間,郭游立刻走上前,堵住陳信的去路。 「渣男,你最好給我解釋清楚?!构坞p手撐在門框兩側,高大的身軀逼近,使陳信不得不稍微抬頭才能直視郭游。 郭游自以為已經用身高優勢蓋過陳信的氣勢,甚至狡猾的笑了一聲,卻見對方不打算理會自己,甚至對自己投以鄙視的目光。 郭游瞳孔驟縮,伸手猛力拽住郭游西裝系著的領帶,暴躁將對方拖近自己,瞪著被迫踮起腳尖的陳信,這才舒緩了心中的怒氣,下一瞬間就感覺自己的雙肩被一道力量下壓:陳信雙手放在郭游的頸側,讓踮著腳的自己能平穩身子,同時對上陳信的眼眸。 冷淡、犀利,有如在搜索些什么。 「你對我很不滿嗎?」 距離比自己想像的更加貼近,郭游后頸沒由來的熱了起來。他侷促的閃避陳信的目光,開口時語氣都變得支吾:「對、對??!我就是看欺騙小漁感情不爽啦!」 哈。陳信冷不防輕笑一聲。 只是一聲冷笑,郭游竟然打起寒顫。 「剛好,我也對你很不滿,」陳信沿著郭游頸子的弧度,一寸一寸的向上挪動指尖。直到五指完全覆上男人的脖子、掌心的寒意被皮膚的溫度驅散,「希望接下來合作,你能化悲憤為力量?!拐f完還補了句在郭游耳里聽來諷刺的二字:「加油?!?/br> 話音剛落,被攥緊的領帶便松開了。陳信彎起唇角,雙手松開郭游的脖頸,腳跟落地后,用手背拍了下郭游的手臂,對方愣愣的給他讓了條道。直到林琊川在郭游面前揮手,郭游才兩眼撐圓的看向對方。 「郭游啊,接下來就交給你了?!沽昼鸫▽⑹鹩嘘愋藕灻奈募唤o郭游,輕拍郭游的肩膀就滿身輕松的離開了。直到拐了個彎想到什么,又退著走回審訊室。 「喔對,我會幫你安排相親的,放心吧?!?/br> 郭游看著手中的文件,不可置信的翻了兩遍,才離魂般的抬頭。 「……蛤?」 * 下午五點半,警局門口。 薛筱安捏著指尖,坐立難安的在警局大門前的石椅上等待,口中唸唸有詞,攥著裙擺的指尖泛出血色。 「威宇到底怎么了……」 「抱歉,久等了?!?/br> 隨著腳步聲的靠近,陳信的身影出現在身旁,薛筱安有些驚嚇,但看見陳信的無神的雙眼時,蒼白的面色猝然通紅,頓時哭了出來。 她忍了很久,終究沒能將情緒壓下來。 哭聲撕心裂肺。 本是她一生的大事,上天怎么會和她開玩笑? 陳信站在薛筱安身旁,將衛生紙遞給女人;薛筱安接過,獨自發洩了一會,咬著下唇總算止住了淚。 「情緒有緩和一點嗎?」 薛筱安點頭。 「需要送你回去嗎?」陳信補充,「這是售后服務,今天遇到這樣的問題,我也感到很遺憾?!?/br> 這次,薛筱安搖頭:「我住在這附近,叫車就好了,今天真的很感謝你?!?/br> 「不用客氣?!?/br> 轟雷鳴響,大雨突兀地降下,悶熱感從腳底上升,彷彿勒住了薛筱安的雙腿。她撐著身子站起,茫然一陣,緩緩道:「今天這件事……會不會影響到你的事業?」 「請放心,我們公司會處理,不會影響薛小姐的權益?!?/br> 「是嗎……」 一道輛光將陰霾照亮,薛筱安叫的計程車來了。 女人淋著雨走向汽車,打開車門前卻回頭望向陳信。 「陳先生,」 在黑暗中,男子的皮膚顯得白皙,姣好的面容卻異常冷清。 「你為什么會選擇這個職業呢?」 嘩啦嘩啦── 車燈照耀下的雨點清晰,一絲一線流逝不斷。 陳信迎著薛筱安的目光,淺淺的勾起唇角。 ──蒼涼、憂傷。 「雨變大了,薛小姐快回去吧?!?/br> 薛筱安沒再多說,轉身離去。 陳信目送女人離開,隨后向警局門口拿了把愛心傘,終于接起震動許久的電話,往大街上走去。 「今天出了狀況,我等等會回公司一趟?!?/br> 『我知道?!涣硪活^響起犀利的女聲:『我只是來提醒你,明天記得去咖啡廳見林小姐,上個月的代婚服務還有事情沒解決?!?/br> 「了解?!?/br> …… 對面遲遲沒掛電話,陳信淡淡開口:「還有事嗎?」 『你要告那個刑警嗎?』 陳信停下腳步。 「墨璃,不用了?!?/br> 電話另一端,墨璃的口氣兇了不少:『這很可能會影響到你的事業?!?/br> 「沒事?!龟愋盘仆坏男α艘幌拢骸高@倒是給了我一個見識刑警能耐的機會?!?/br> 『喂,你該不會──』 語未畢,陳信主動掛斷了電話。 他將手機收回口袋,在綠燈的照耀下穿過斑馬線。 郭游……嗎? 想到那頭張揚的墨紅發色,陳信忍不住又笑了。 「倒是有點像他?!?/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