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桑怡扶額嘆息,寧兒,此事爹娘心中有數,定會及時處理,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年紀輕輕的姑娘家,萬不能因憂思過重而損了根本。 對了。桑怡似是想起了什么,眼底染了怒意,最近桑思孺那小子愈發混賬了,經常從官學中偷跑出來,要不是先生告到父親面前,指不定咱們還被蒙在鼓里。 桑思孺是桑寧同父同母的親弟弟,今年剛滿十五,稚氣稍褪,但少年的頑劣脾性依舊不改。 由于宿在官學,是以桑寧和桑思孺只見過兩三次,即便血脈相近,也不算熟稔。 思孺為何要逃學?桑寧有些不解。 她出身農門,曾經的父母弟妹大字不識一個,也沒有讓桑寧讀書的想法。 若不是時常去清風觀探望女冠,女冠心情好時,會教她幾個字,桑寧就是個目不識丁的農女。 每當路過村里的私塾,聽見里面朗朗書聲,桑寧都覺得無比羨慕。 因此,她想不明白,怎會有人放棄讀書的機會,不愿去匯集天下鴻儒的官學。 那小子怕不是被人帶壞了!桑怡沒好氣道。 前幾日娘親說桑思孺跟國舅方威混在一起,方威與他同齡,年歲不大,卻是個徹頭徹尾的紈绔,整日流連賭坊,積習難改。近墨者黑,真是愁死人了! 等下你同我一起去趟官學,看看那小子有沒有認真研習功課。 日前去趟相國寺后,桑寧一直待在小院養傷,好些時候沒出門了,這會兒聽到桑怡的話,杏眼里透出一絲欣喜。 桑怡撫平少女衣袖的皺褶,語重心長道:寧兒,你是侯府的二姑娘,想要什么,張口便是,千萬別悶在心里。 桑寧乖順頷首。 走罷。 盈朱紫云備好馬車,一路往官學行去。 街市兩側熙熙攘攘,叫賣聲不絕于耳,與稍顯冷清的邊關完全不同。 桑怡掀開車簾,道:寶松堂的酥山滋味醇厚,清爽解膩,今日悶熱得很,寧兒嘗嘗如何? 桑寧不知酥山為何物,滿心好奇,等瞧見盈朱端在手中盛滿雪白酥油的木碗時,藏在袖籠的指尖略微顫抖。 原來酥山就是酥油。 寶松堂是京城的老字號,酥山最是有名,聽聞是特地從邊關買來的黑羊,羊奶熬出來的酥油品質極佳,你可曾見過黑羊?桑怡嗓音清脆。 桑寧不僅見過黑羊,還被謝三那渾人強行灌下許多黑羊奶。 當時她剛嫁給謝三,因為不想伺候徐員外,被養父母拿著棍棒笞打,傷疤遍布全身,掌心被磨掉了一層皮rou,鮮血淋漓。 謝三為她請來邊關最好的大夫,各種藥材如流水般熬制,養了半個多月,桑寧才能下地行走,可見養父母下手有多狠。 謝三嫌她半死不活的模樣委實礙眼,便在宅邸后院弄了幾只黑羊,每日擠奶,說有治虛益氣之功效。 黑羊奶極膻,即使與茶葉一同熬煮,那股味道依舊難以徹除。 桑寧不喜羊奶的腥膻,每次都硬著頭皮吞咽下去,謝三還給她定了量,若是白日沒有喝完,夜里必定要折磨她。 那些層出不窮的手段,讓她嘗盡了羞辱。 是以桑寧一聽見黑羊二字,身子都忍不住顫栗。 等到謝三的死訊傳至邊城,黑羊便被養父母搶了去,言道桑寧欠了他們十幾年的養育之恩,恰好用幾只黑羊抵債。 沒見過。 桑寧扯了謊,她不知道該怎么提及先前那段婚姻,提及謝三所做的一切,她與那人分明沒有夫妻之實,他卻霸道參與進她生活的方方面面。 他救了她,卻讓她怕得要死。 無論如何都忘不掉。 桑寧深深吸氣,強自鎮定的從盈朱手中接過酥山,拿起木勺,舀起松軟的山尖,猶豫片刻才送入口中。 記憶里那股惱人的腥膻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則是冰涼的乳香,摻雜著碎冰在唇齒間融化,驅散了夏日的悶熱,也驅散了桑寧心底的陰霾。 她眨了眨眼,又舀起一勺,這次她蘸了些桂花蜜,奶香與清甜交融,是桑寧從未嘗過的滋味兒。 喜歡就多吃點,寶松堂還有梅子味的吃食,下次再來嘗嘗。 桑寧吃著酥山,約莫半個時辰,就到了官學。 姐妹二人先后下了馬車,桑怡走在前,熟門熟路的往慎行齋所在的方向行去。 還沒等踏進慎行齋,桑寧就聽到極為嘈雜的吵鬧聲。 我jiejie是貴妃娘娘,我表弟是九皇子,尊榮無限,誰要是不識抬舉,小心把你們趕出官學! 聲音既囂張又跋扈。 桑怡臉色黑如鍋底,低聲解釋,說話的人就是方威,方家在江浙一帶經商,圣人下江南時,遇上了如今的貴妃娘娘,力排眾議,將人帶回宮內,誕下皇子。方威是家中幼子,仗著jiejie得圣人寵愛,近段時日越發放肆起來,也不知桑思孺是如何想的,竟跟這種人廝混在一處。 桑寧快步走到窗前,一眼就看見倚窗而坐的少年。 少年身形清瘦,相貌俊秀,與桑寧足有七分相似,只是神情太過冷淡,顯得不好接近。 正是桑寧唯一的弟弟,桑思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