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星時刻 第52節
事實上,這個概念是南乙提出的。 就在前一天的早上,他看到南乙寫下的歌詞片段,驚喜地找到他,想和他聊一下整曲概念,盡管南乙好像故意躲著他似的,但一聽說是順歌詞,還是配合地坐下來,只花了五分鐘,他們就把全部歌詞順下來,也敲定了整個概念。 說是聊,實際上他們根本不需要過多的溝通,南乙的三兩句話就完全把秦一隅的想法說透,其中一句他始終覺得不滿意,想換一句填進去,但試了很多都不好,直到南乙開口。 這就是我想要的。他直接寫了下來。 雖然到現在他也沒明白,為什么說完那句的南乙,會莫名其妙不看他,手還很不自然地摸自己的耳釘。 但這都不重要。 打從十六歲開始,秦一隅的人生就和樂隊綁定,可他從沒遇到在音樂上如此契合的人。 南乙好像真的就是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 于是,他決定將這個概念貫徹到底,包括妝造。 正聊著,南乙看到主持人走了進來,于是趁機撥開秦一隅的手臂:“好像要開始了?!?/br> 他以為時機剛好,秦一隅不會發覺,沒想到這人遠比他想象中敏感。 三人走在前面,秦一隅皺著眉,慢半拍地跟著,心里還在為南乙躲開他而詫異。 也太容易害羞了,這樣還怎么追人啊。 “請各位樂隊派一名代表前來抽簽決定上場順序?!?/br> 其他樂隊都很快選好代表,而恒刻四人推來推去,最后沒辦法,只能貓在角落里石頭剪刀布,最終勝利的人是秦一隅。 他顯然不想去,長吁短嘆道:“我可是出了名的點兒背?!?/br> “沒事兒,不是開場就行?!?/br> 嚴霽說完,南乙和遲之陽齊齊點頭。 遠遠地,他們看到秦一隅擼起袖子,一臉視死如歸,把手伸到那個巨大的洋紅色盒子里,半天撈出一枚小球。 他自己都不敢看,閉著眼把球展示給隊友——上面印著一個大大的數字5。 “好家伙……”遲之陽癱倒在沙發上,“抽了個最后?!?/br> “確實也不是開場,一隅的使命已經達成了?!眹漓V笑著沖秦一隅比了個大拇指,肯定他為團隊的付出。 南乙倒是很冷靜。 “這次規則和海選不太一樣,每一組表演完觀眾都可以投票,大家的滿票都是三千,這樣先后順序的影響就沒有那么大了?!?/br> 嚴霽點頭:“嗯,不過專業評委的打分還挺重的,一個人的票數抵300分?!?/br> 遲之陽嘆了口氣,說:“小乙贏了排練室對決也只多了200分的加分而已?!?/br> “可別小瞧這200分啊?!鼻匾挥缁氐剿麄兩磉?,“說不定這是咱們最后的保命符?!?/br> “你可別說這種話了,很像是flag啊?!边t之陽耳鳴還沒恢復,格外緊張,“我現在心跳得跟打鼓一樣,手也有點抖,太緊張了?!?/br> 嚴霽想到什么,對他說:“我之前的心理醫生教過我一個手勢,可以消除焦慮,讓自己平和下來,這是心錨效應?!彼f著,伸出兩只手,展示給他們看,“你們像這樣,兩手交疊,放在胸口,然后閉上眼……” 其他三人乖乖學著他的樣子。 “然后,對自己說:‘我可以的’?!?/br> 遲之陽一比一還原,連聲音都夾到和嚴霽一樣溫柔的程度:“我可以的?!?/br> 南乙就略有些敷衍,“嗯,可以的?!?/br> 秦一隅雙手放在胸口,微笑著開口:“殺了全世界?!?/br> 三人齊齊睜眼,扭頭看向他。 “對不起?!鼻匾挥缌⒖谈目?,“嗶了全世界?!?/br> “我要是后期我真的想嗶了你?!边t之陽說。 氣氛一下子活躍起來,而南乙的表情卻依舊有些凝重。 比起加分和現場發揮,他始終擔心專業評委里會出現隱雷。 比如上次沒有給他們投票的韓江。 海選結束后,他特意去查了對方的底線,發現他的唱片合約在誠弘娛樂,而且是剛簽的。這年頭出專輯是賠本生意,即便資歷夠深,也有獎項在手,但缺乏流量,能不能出唱片,還得看誠弘的規劃。 以他對陳韞的了解,這人知道了他參加比賽,不可能不下手使絆子。 如果陳韞按兵不動,他反而不好推進計劃了。 只是假如韓江在,他們恐怕天然就少了300分。 相較于其他競技類音綜,cb的livehouse形式顯得尤其簡單粗暴,掠過了冗長的串詞,只在表演前介紹了三名專業評委。 一個是資歷深厚、已經出道15年的搖滾樂隊主唱張凌,他所在的樂隊現在也被奉為開山鼻祖,足夠大牌。大屏幕上,他的臉一出現,臺下的樂迷便高聲尖叫。 第二個是業內地位頗高的作詞人周隼,獲獎無數,幾乎是所有歌手都想合作的音樂人。 看到這倆人,遲之陽不禁感慨:“這個節目真的好舍得花錢……” 南乙對壞事的預感一向準得可怕。 因此,當大屏幕上出現第三個評委的臉時,他并不意外。 就是韓江。 第31章 淘汰公演 “碎蛇他們開場!要開始了!” 聽到遲之陽的聲音, 南乙收回思緒,將目光放到舞臺。 眾人以樂隊為單位坐在沙發上,等待著碎蛇樂隊上場。 cb的livehouse舞臺要比一般的大很多, 屏幕更像是音樂節的排布——由一塊超大屏幕和左右兩塊豎屏組成, 天花板和舞臺地板同樣也是屏幕, 整體造價不菲。 開場前,整個livehouse是一片黑暗, 只有觀眾池嘈雜的議論,三秒倒計時后,燈光全滅, 背景屏幕上出現一段水墨畫風格的視頻。 臺下觀眾開始尖叫, 前排的人已然看見樂手上臺, 歡呼聲愈發拔高。 視頻里, 一條紅蛇蜿蜒爬行。旁白出現,是苗、彝、傣三族語言和漢語的重疊音軌。 “相傳在云南,有一種蛇形怪物, 它每天都會爬到高處,又重重摔下,摔得粉碎, 但很快,這些碎片又會重新聚攏, 變回一條完整的蛇。 他們被稱為——碎蛇?!?/br> 燈光再次亮起,一左一右兩側布燈, 是暖色調的橙黃, 斜著落在三人身上, 如同黃昏時分。 很快, 屏幕的正中間閃現出四個紅色大字——《昨日之蝶》。 但下一秒, 這四個字化作數不清的血色蝴蝶,四散飛舞,最終消失于黑暗中。 這樣的視效無疑是非常加分的。 左右兩邊的屏幕是特寫鏡頭,展示著樂手的造型。他們三個都披著黑色披風,頭上戴著不同民族的裝飾,臉上罩著銀質面具。 和南乙猜想的一樣,民族特色就是碎蛇最大的優勢,這次的淘汰賽格外殘酷,為了能夠晉級,突出區別于其他樂隊的特質是必然選擇。 一旁的遲之陽不禁感嘆:“配上這個開場視頻……太酷了?!?/br> 吉他手沙馬赤爾這次不是高馬尾,而是編了一頭細辮子,在話筒前站定。沒有任何器樂演奏,他放聲低吟,音色渾然飽滿,旋律平和悠遠,有一種質樸的力量感。 不知為何,明明聽不懂他的吟誦,但南乙卻發自內心感受到一種對逝者的懷念。光是聽著這段吟唱,他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外婆和舅舅。 正沉浸在酸楚中,肩膀被碰了碰。 還以為是誰不小心,南乙側過臉,卻發現是秦一隅用肩膀抵住了他的肩,靠得很近。 “這是彝族的畢摩在唱誦?!彼穆曇艉艿?,沒有了往日的戲謔和調笑,語氣袒露出一種難得的真摯。 “他在送魂?!?/br> 大屏幕的畫面跟著吟唱而變化,一些少數民族的字符出現,圍繞起來,逐漸組成一個四四方方的盒子,再一看,仿佛更像是棺木。 視角不斷推進,那木頭上面,雕刻了許多的蝴蝶。 南乙望著秦一隅的側臉,舞臺上紅色的燈光映在他黑色的瞳孔中,跳動著,像夜里的火把。 “你怎么知道?”南乙明知故問。 “我見過?!鼻匾挥缈戳怂谎?,嘴角帶了些笑意,“我之前在云南待過一段時間,有一次路過了一個葬禮,是彝族的葬禮。聽當地的朋友說:他們認為人死之后靈魂不會消亡,但會失去方向,所以需要畢摩的指引?!?/br> 在吟唱聲中,秦一隅的聲音顯得格外平和、溫柔。他說一句,會看一眼南乙的臉。 “在畢摩的吟誦下,火葬后的亡靈就能找到回家的路,他們會跋山涉水,回到本族家支的發祥地,在那里,就能和祖先們的靈魂團聚?!?/br> 真奇怪。秦一隅說的每一個字,仿佛都能在他腦中編織出完整的場景。那畫面太過溫馨,簡直不像是能從他大腦中生成的東西。 聽到最后,他眼睛有些發酸,勉強笑了一下。 “如果真的是這樣,死亡就不是人一生的終結了?!?/br> “是啊,我當時聽到這些,忽然就釋懷了?!鼻匾挥缒樕蠏熘崛岬男?,“先離開的人,只不過是先回家了??傆幸惶?,我們還能團聚,而且是祖祖輩輩所有人,永永遠遠聚在一起?!?/br> “不過這樣也挺麻煩的?!鼻匾挥缧α?,“我都能想象我去到那邊是什么場面了,那么多長輩一起嘮叨我,煩都煩死了?!?/br> 聽到這句,南乙忍俊不禁。 因為秦一隅的話,他沉悶的心突然變得豁然。 曾經的他,很不愿意相信這些玄妙的傳說,是害怕自己忘得太快,失去了復仇的決心。報應這兩個字是最虛偽的。因為在他看來,惡人根本不受因果論的約束,與其等虛無縹緲的惡果,不如他自己動手來得更快。 但秦一隅說的這些,卻真切地在南乙心中種下一顆柔軟的種子,他甚至開始期待,或許有一天,他也可以回到那個“家”中,和外婆再見面。 “你怎么好像快哭了?!?/br> 秦一隅湊到南乙面前,歪著頭盯住了他。 這距離太近,而現場,阿滿的鼓點也出現,咚——咚—— 南乙避開視線,神色未變。 “你看錯了?!?/br> “是嗎?”秦一隅笑了,他的手肘支在膝蓋上,掌根托著腮,眼神依舊是那種毫不掩飾的觀察,仿佛想要把他看透似的。 最后他說:“不過我真的很好奇?!?/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