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身后的床墊陷下去,秦淮知道,是梟遙重新爬上來了。他閉上眼,眼睫在黑暗中微微顫動著。他感受到身后那人氣息的靠近,而后又在仍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住,接著,他聽見梟遙低聲道:“我不動你了,休息吧,我就在旁邊陪陪你?!?/br> 秦淮睜開眼,看著面前的那一面白墻,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梟遙都沒有再靠近,大概是真的不會再湊過來了。秦淮躡手躡腳地撐起胳膊回過頭,就見梟遙正仰躺著,閉著眼,呼吸均勻緩慢,也許已經睡著了。 于是,秦淮也換了個姿勢,換到另一面側躺著,正好一睜眼就能看見梟遙的側臉。 越是看得仔細,越是覺得這些年來梟遙變了不少,與他記憶中的模樣像又不像了。秦淮靜靜地瞧著,直到梟遙嘟囔著翻了個身,那只結實的胳膊順勢搭在他腰間的時候,秦淮才回過神來。 他不再動了,蹭蹭腦袋找了個舒服的角度,閉上了眼。 不出所料,后半夜的時候,易感反應又發作了。秦淮是被生生疼醒的,迷迷糊糊一睜眼,就看見梟遙正摸著黑給他拿藥和水。 秦淮問他:“怎么不開燈?” 梟遙說:“怕你覺得刺眼?!?/br> 哪怕是沒有開燈,梟遙也很快將藥和水送到了秦淮的嘴邊。后者坐起身來,連手都沒伸出去,就被喂著吃下了藥。 梟遙喂水的手法很生疏,力度控制不好,角度也找不準,秦淮一跟著仰頭,水就順著嘴角流出來,滑過下巴,滴到梟遙接在下面的另一只手的手心里。秦淮抬起手想擦,梟遙卻先一步用手背抹去了他嘴邊的水漬,緊張地問:“怎么樣?咽的下去嗎?還要不要喝水?” 秦淮慢騰騰地搖了搖頭,表示不用再喝水了,任由梟遙扶著自己躺回了被窩里。 被子里的溫度還是暖和的,梟遙剛下床不久,熱氣都沒散去。秦淮在凌晨的月光里睜著眼,靜靜地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梟遙,忽然覺得心里一陣又一陣地發酸。 這個人的臉上是急切,是關心,哪怕是睡一半起來照顧他,也沒有一絲絲的抱怨和不耐煩。秦淮有些不知道該說什么了——這是一種種由喜愛、感動、心疼等等情緒糅合在一起所產生的感受,復雜到難以形容。 他拉住梟遙的胳膊,說:“你上來休息吧,我沒事的?!?/br> 梟遙卻搖搖頭,堅持要在旁邊守著,要盯著他的臉,確認他這一陣過去了才行。 漫漫長夜。 ///// 梟遙離開的時候,秦淮專門去車站送了行。他們笑著朝對方揮揮手,彼此心里有了底氣,就不再那么害怕分別。 之后的一段日子,雖然沒有再要接待的游客,但秦淮一點兒也沒閑下來。找新房子的事兒早早已經搞定,行李卻是年后才開始搬。秦漾已經回學校了,徐華和秦家駒也得出去工作,老人們不能干重活兒,于是大部分的事兒就得交給秦淮來做。從早到晚,前前后后忙了一個周,這才終于將所有事情做完。 “小譚老板,我要請假?!?/br> 譚休休從電腦后面抬起頭來,看著面前撐著辦公桌絲毫沒有下屬的自覺的人,說道:“請什么假?多少天?給我理由?!?/br> 秦淮毫不避諱地說:“事假,三天,我媽忌日?!?/br> 譚休休聞言一怔,而后點點頭,允了。 住著秦淮mama的公墓就在榆海,一個靠北邊的公園。 到公墓的這天,陽光很好,快開春的時候,空氣也格外清新。秦淮拿著一塊亮紅色的新抹布,一遍一遍地擦著墓碑上的照片。家里其他人都忙,要晚一些才到。 秦淮看著黑白照片上笑靨如花的女人,輕聲說:“mama,我昨天晚上夢見你了?!?/br> “我聽有人說,夢見誰,就是誰在想我,”秦淮笑了兩聲,接著道,“所以我夢見你,是不是你想我了?” “mama,不用掛念我,我很好,秦漾也很好。她個小兔崽子還談戀愛了呢,叫我不準說出去的,不過我想著,mama向來最會保守秘密,所以我偷偷告訴你,只告訴你一個?!?/br> “她男朋友聽說是名beta,家境不錯,看照片長得也還行,勉強能配上咱們家蕩蕩。不過我還是覺得是他高攀……我承認這個評價有點個人色彩,不過話糙理不糙?!?/br> “mama,我現在正在學著養花,過段日子等天氣暖和點了,就想著去花鳥市場買點你喜歡的植物,養一養試試看。我跟我……男朋友學的,他說,我就負責帶它們出去曬太陽就好了。聽著好像不是什么活兒,但其實也很重要的,畢竟綠色植物需要光合作用,我那是喂它們吃飯呢……” “mama,今年冬天老家下了好幾場雪,特別漂亮,你看見了嗎?” 一字一句,說的都是家常話。秦淮一邊說著,一邊低頭疊著手里的紅色抹布,嘴角彎彎地笑著,眼里卻濕亮亮的。 這天夜晚,榆海刮了一場大風,隔著緊閉的窗玻璃都能聽見外頭“呼啦啦”的響聲。秦淮坐在窗邊,愣愣地發著呆。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這里的房子他也很少回來了,臥室里還是一樣的陳設,空間卻看著小了很多。人長大了,位置就小了。 窗邊的角落里擺著一只空塑料瓶,里面什么也沒有。秦淮記得,這是很久很久以前,他用來插梟遙送給他的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