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回家的路上,車里沒有人說話,只有車載廣播里傳來電臺主持人播報路況和新聞的聲音。秦淮靠在窗邊,時不時看看窗外,總感覺這氣氛安靜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他以為父親回家的這一天,他們會很高興,會很激動,怎么說也得拉在一起嘮上幾個鐘才算完,可事實與他的想象完全相反——高興和激動是有的,但那么多年沒有真正地一起相處過,這種難免的生分反而占了上風,讓每個人都不曉得要怎么開口。校門外的那幾句語氣平常的寒暄,大概是秦家駒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話題了。 秦淮有些郁悶地將手揣進兜里,卻在口袋里摸到了一團紙。他疑惑地取出,攤開手掌,發現是一只紙鶴,和他從前總是在課上折的那種一樣。 回到家,秦漾正團在沙發上看電視,聽到門響,便“啪噠啪噠”踩著拖鞋跑來開門。 餐桌上還擺著幾盤賣相漂亮的菜,近日天氣暖,出去接了一趟秦淮回來,也還是溫的。秦家駒卻不太好意思地站起身來,說要再去把菜熱一遍。 復熱過的菜口感沒那么好了,rou變得有些干巴,素菜吃起來也蔫蔫兒的。秦家駒的表情變得比先前更加窘迫,但并不明顯,不至于讓人一眼就看出不對勁。 秦淮夾了一筷子番茄炒蛋,并著一口白米飯送進嘴里。還是記憶中熟悉的家常菜味道,比他自己做的要好吃多了。 一頓飯吃到后半程,凍結的氣氛才終于漸漸融化。先是秦漾說自己的作文拿了校一等獎,被貼在文化長廊里展示,還給她加了額外的品德分;再是徐華分享了一則他在應酬酒桌上聽到的離奇八卦,據說至少牽扯了五六個人,是一場令人大跌眼鏡的多角戀——雖然在場的還有小孩兒,但徐華向來不怎么避諱這種話題。 飯是秦家駒做的,吃完了,碗也是他洗的。秦淮和秦漾都沒來得及開口,就被他哄去樓上休息了。 走進臥室,關上門,秦淮將書包隨手甩到書桌旁的椅子上,而后整個人一轉,撲進了床上鋪著的軟蓬蓬的被子里。 老房子的隔音不大好,他隱約能聽見樓下有人在講話,大概是秦家駒和徐華在談天。 秦淮臉朝下悶了一會兒,這才偏開頭,用力吸了一口氣,又重重地吐出去。他就這么安靜地趴著,片刻之后,終于起身,走到書桌旁,從書包里掏出剩下還沒寫完的作業,準備開始做題。 他悶頭寫了一列選擇題,手指摳了摳中性筆筆殼上凹凸不平的紋路,呆了須臾,忽然放下筆,從身上的校服口袋里掏出了一只紙鶴——鵝黃色的,折得相當精巧,所有的細節都標準得能納進手工教學繪本里。秦淮想不出有誰能在他口袋里塞這種東西,唯一的可疑人物只有梟遙。 他扭頭,看向床頭柜上的那只飲料瓶。 飲料瓶上的標簽被撕掉了,里頭灌了清水,瓶口往下五公分的位置被剪開,反著折下,口子的大小正好夠放進那束白雪山——家里沒有可供插花的花瓶,再買一只也是浪費,畢竟他很有自知之明,自己是不會閑著沒事買什么花回來插著玩兒的,干脆將就將就算了,反正已經剪下來的花總有一天是要枯的??萘?,就是要扔的。 剩下的作業不多,寫完,秦淮伸了個懶腰,身上的骨頭都僵得咯咯直響。他起身,拿上睡衣,準備洗澡去。 房門的門把被擰下,門打開一條縫的瞬間,那本來隔著門與墻聽起來音節模糊的談話聲瞬間變得清晰許多。 徐華憤憤的低罵中掩不住哽咽:“秦家駒,我姐嫁給你,真是瞎了眼了!” 第68章 耍無賴 徐華很少有如此失態的時候,這么多年來,秦淮還沒有聽過他用這種語氣說話——失望、憤恨、難過又不甘。這個中年男人好像總是一副能把天都撐起來的樣子,生意虧了笑一笑,受了傷了笑一笑,不論發生什么事情,都是先笑一笑。 但是此時此刻,他居然帶著哭腔,如此控訴著。 “是,你是泄憤了,酒瓶子往人家肚子上一捅你是爽快了!”徐華壓抑著音量,這讓他的話聽起來更加咬牙切齒,“可你是一點都沒想過家里兩個孩子??!那時候他們才多大????你真是舍得!” 話音落下,沒有人接。 徐華接著道:“我姐走了,你就什么都不管了,廠里找不到你人,電話都打到我這里來了。七年了,你想沒想過這個家!???淮淮和蕩蕩不是從你肚子里掉出來的你就不知道心疼是吧!” 秦家駒的反駁顯得很沒有底氣:“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徐華打斷他的話,嗚咽聲更大了,“你要是真知道心疼,真知道責任,就該報警!打官司!讓他們去吃牢飯!而不是把你自己搭進去,讓淮淮和蕩蕩因為你這個坐了牢的爹遭人議論!你是報仇了——重情重義的英雄?呸!我阿姐要是還在,肯定第一個甩你耳光?!?/br> 聽到這里,秦淮大概明白發生了什么事了。 徐華一向心疼他和秦漾,恨不能連上學的時候都跟著他們一起走,就怕兩個孩子在外面受人欺負。一別七年,再和秦家駒共處一個屋檐下,他心里難免有點壓不住的怨恨——怨恨他那時的一蹶不振,怨恨他不管不顧的一時沖動,怨恨他為了所謂的“報仇”,把這個家和陳離最后的念想都拋下了。只怕是白天時事情多,等到現在夜深人靜了才有空發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