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秦淮怔愣片刻,而后,才極為緩慢地眨了眨眼。 他聽見他們之中有個熟悉的聲音很輕地響起,和他印象當中那呆愣愣的模樣那么吻合。 “三、二……” 那個聲音還沒數到“一”,呂一哲便迫不及待地開了頭,其他人聽了,也迅速反應過來,立馬跟上他的話—— “生日快樂??!” 由于忽視了指令,所以這句話喊出來,聽著就沒那么整齊,但最后收尾的時候,所有人的節奏又都默契地合在一起,讓“快樂”這兩個字顯得那么有力。 秦淮看見,站在所有人身后的只露了半個腦袋的那個人,踮起腳,頂著一頭像是被風吹過的、亂糟糟的頭發,沖他笑了笑。 第66章 白雪山 在秦淮年紀尚小的時候,他的生日還是過得很隆重的。 那時候,爸爸mama會帶著秦漾一起來接他放學。雖然家里買不起很好的車,只有一輛開了很多很多年的二手車,但一家人坐在里面,開著車窗吹著風,嘻嘻哈哈講著無厘頭的笑話,還是很幸福。對于那個時候的普通家庭的孩子來說,能去肯德基里過生日,已經是一件能寫進周記里的開心的大事。秦淮甚至都記得,那些年肯德基的優惠券還是紙質的,像一張張小郵票一樣。 后來,mama走了,餐桌上的某個位置永遠空了出來。秦淮開始學著照料這個家,學著提前長成一個大人??墒?,他還是太幼小了,內心的迫切和急躁只能轉化為深深的無力,從無數個深夜侵入他的夢。尤其到了生日的時候,他難免想起mama曾坐在他對面的位置對他展開的笑顏——現在卻再也看不見了。 再后來,爸爸也離開了。于是,坐在餐桌前徹底變成了一種煎熬。秦淮變得不愛吃飯,其他的同齡人開始長個子的時候,他總是落后一截,身形也越發單薄,好多時候都會讓看著他的人覺得,是不是風一吹,這個人就要倒了??汕鼗纯偸峭χ敝臣?,又叫人覺得,他像一株倔強的樹苗。 這株樹苗長啊長,最終長成了渾身都是刺的怪東西。 這些刺一半扎向別人,一半扎向自己。 秦淮原以為,這些嚇唬人的尖銳的東西會將他遇到的大部分人都推走,可他想不到,居然有人是愿意摸著這些尖刺靠近他的,而且既不抱怨,也不要求。居然有人是愿意這么做的。 比如呂一哲,比如梟遙。 梟遙…… 為什么呢?秦淮想,一個人靠近另一個人,總會有什么目的吧?就算最終能在彼此身上找到什么都不在乎的那種堅固情誼,剛開始相遇并產生交集的時候,應該也是有原因的吧? 呂一哲和他認識,是因為高一的時候,他倆是同桌。產生交集,是因為呂一哲想問他借作業抄,用一副新耳機作為交換條件,包一個學期。之后一來二去的,就漸漸熟悉起來,走得也近了,就成了朋友。 可是梟遙…… 這個人,第一次見面就害他受傷,之后又陰魂不散地給他道歉,再之后,打了架,拌了嘴,按理說應該老死不相往來才對,可莫名其妙的,關系卻變好了。 想來想去,秦淮都不明白,梟遙費盡心思要跟他做朋友,到底是圖什么…… “我發現你好像不是很愛吃甜的,所以我做的時候就少放了點糖,”梟遙低下頭小聲對他說,“我不太擅長做這些,跟外面買的比不了,你別嫌棄?!?/br> 秦淮神游的思緒被這話拉了回來。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蛋糕——賣相不算特別精致,但也很不錯了,至少看起來比他從前吃過的那些廉價奶油的蛋糕都要好。 “你做的?”秦淮問他。 梟遙點了點頭,嘴角的笑帶了幾分邀功的味道,說道:“嗯,我跟著網上的教程學的?!?/br> 秦淮垂下眼,半晌沒說話。 他的胸膛中忽然生出了一種鼓脹的力量,這力量裹挾著酸澀與清甜,和他記憶中那名為“幸?!钡母惺苣敲聪?。秦淮張了張口,一種被這力量催生出的沖動幾乎快要將某個問題推至他唇邊,可是,另一個膽小敏感的他又在他耳邊告訴他,不要問。 不要問梟遙為什么知道自己的生日,不要問他為什么要這么用心,不要問他為什么對自己這樣好。 不要問。 不要問…… 被切成塊的蛋糕靜靜地躺在秦淮面前的一次性紙盤里,原本鋪得平整光滑的奶油層被攪得傷痕累累,像海浪。 這個家里很久沒有這樣熱鬧了,有家人,有朋友,餐桌周圍甚至還坐不下,徐華和呂一哲都是端著盤子去茶幾那邊吃的——本來徐華是長輩,就應該坐在餐桌,可他笑盈盈的,非說孩子們才能聊到一塊兒,他年紀大有代溝,反正也參與不進去,就去沙發上待著好了。至于呂一哲,他說要跟舅舅學生意經,就也跟著過去了。 如此,座位剛好夠用。 查燃雖然比在座的初高中生們大了不少,但非要算起來,其實也就二十出頭,聊聊八卦扯扯皮,還是有不少話可講的。再者,她進入社會早,閱歷豐富,還是個自來熟,聽她講故事就特別有意思,毫不枯燥。 一群人一起笑著,仿佛真的什么憂慮都沒有,什么煩惱都沒有。 秦淮捏著塑料勺挖了一勺奶油,送到嘴邊,小小抿了一口——綿軟絲滑的口感帶著淡淡的奶香,從舌尖蔓延開,充斥他的口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