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觀 第51節
展辰的心被緊緊揪住,他想要沖進去,卻又畏懼皇權的威嚴。 最后,皇帝的聲音冷酷而殘忍地穿過厚重的宮門:“展辰,把她殺了?!?/br> ——把她殺了。 展辰忘了自己是怎么做的。 他只記得,當時自己知道,如果這把刀不砍在少女的脖子上,掉的便是自己的腦袋。 展辰把心一橫,一刀了斷了那個少女的性命。 鮮血濺滿雪白的山茶,凋零一地。 展辰手持血刀,心神麻木地站在宮門口。 從那一刻起,他從一個鮮活的少年,變成了一座無生命的雕塑,漠然注視著這個世界。 從那一晚之后,展辰便這樣如砍瓜切菜一般割了一個又一個脆弱又美麗的頭顱。 漸漸的,他好像已經習慣了這種事了。 眼睜睜看著一個個美麗的人,委頓在地,展辰從猶豫、恐懼、怨恨最終變得毫無感情。 在暴動的流民面前,展辰如墜夢境般站在原地,心神似乎仍被過去的回憶緊緊纏繞。 皇帝的驚慌失措的嚷嚷聲撕破了他的沉思:“護駕!”皇帝瑟縮在展辰的背后,聲音中透露出不耐煩與難以掩飾的恐懼,“快,殺了這些無法無天的刁民!” 展辰恍惚地抬起頭,然而,他眼前所見卻令他毛骨悚然——一排排無頭的軀體筆直地站立著,雖然失去了頭顱和面容,只剩下身軀,但展辰卻以一種離奇的方式認出了他們。 那些,都是他曾經親手斬下頭顱的美人們。 這一刻,如有潮水般涌上心頭,沖擊得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展辰立在原地,心靈深受煎熬。 近來他就時常夢魘,見到冤魂索命,得了蓮華殿的安神香,才暫且偷得幾夜好眠。如今青天白日的卻驟見鬼影,展辰心神大震,如泥塑木雕般僵立,完全無法動彈。 就在這時,一陣喧囂聲傳來,展辰艱難地轉動眼珠,只見流民們怒吼著,揮舞著拳頭,向著展辰和皇帝沖來。 展辰雖然武功高強,但此刻的他卻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無法做出任何反應。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流民們越來越近,身子卻僵硬得似一塊鐵,動彈不得。 而皇帝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驚慌失措,尖叫著轉頭就跑,但此刻要跑為時已晚。 幾名身強力壯的流民已首先沖到了皇帝面前,伸出粗糙的雙手,狠狠地按住了皇帝的肩膀,將他重重地壓倒在地。 展辰也不好過,有人狠狠地抓住他的頭發,用力地往后拽,幾個人一并朝他踢打。 皇帝被按倒在地,遭受著流民的撲打和撕扯,驚怒交加,忍不住大聲叫喊:“我是皇帝,你們如此傷我,是要誅九族的!” 然而,回應他的卻是流民們肆無忌憚的大笑?!澳闶腔实??”一個流民嘲諷地說道,“那我就是天帝!” 他的話引起了一陣哄笑。 “今兒就是天皇老子來了,敢惹我們,也是要死!”另一個流民惡狠狠地補充道。 流民頭子聽著皇帝的話,緊盯著被按倒在地皇帝的衣衫打扮,心中盤算著:這個人雖然肯定不是皇帝,但看著也像是權貴之人。若放他活著回去,日后必定會成為禍患。 流民頭子眼中閃過一絲狠戾,環顧四周,心中一橫,下定了決心。他便彎腰從地上抄起一塊沉甸甸的石頭,石頭邊緣尖銳,透著冷冽的殺意…… —— —— 陽光普照大地,金色的光輝灑落在皇宮的蓮華殿上,使得這座肅穆的建筑更加莊嚴神圣。 明先雪身著一襲白衣,正凝神誦讀經文。 在明先雪的旁邊,狐子七正在焚香,注視著那升騰的香煙,煙絲紛繁復雜,難以解開,卻都隨著輕風飄散在空氣中。 齊厭梳緩步進入蓮華殿,神色凝重地向明先雪匯報:“稟王上,太后喪儀已經妥善處理完畢?!?/br> 明先雪輕輕一笑,說:“還是要勞你辛苦了?!?/br> 齊厭梳聽到“還是要”三個字,莫名感覺到什么,臉上倒是尋常,恭敬平穩地回應:“為王上效力,是臣的榮幸?!?/br> 卻在這時候,一個宦官慌張步入,“撲通”一聲拜倒在地。 看到宦官的形容,齊厭梳和狐子七都察覺到有大事發生,眉心微蹙。倒是明先雪神色如常,只是放下手中那本《大悲咒》,問道:“怎么了?” 宦官聲音顫抖地說:“稟攝政王殿下,大事不好了!皇上他……他在郊外微服縱馬時,遭到了暴民的襲擊,已經……已經崩天了!” 狐子七難以抑制內心的驚愕,訝異地問道:“陛下即便是微服私訪,身旁也總有護衛相隨,怎會遭遇如此不幸?” “侍衛們在河邊扎營,陛下和近衛長展辰單獨進密林散步,才遇到暴民的?!被鹿兕D了頓,又道,“當侍衛們聽到密林中傳來的sao動并匆忙趕去時,只見陛下和展辰都已沒了生機了……” 狐子七只感難以置信,目光不覺往明先雪臉上掃視。 明先雪低念一聲佛號,又道:“那些暴民可在?” 宦官誠惶誠恐地回答道:“回攝政王殿下,暴民們行兇后便四散而逃,侍衛們當場抓住了幾個,但其余的已逃逸無蹤?!?/br> 明先雪滿臉慈悲地念了一句佛號:“愿逝者安息,生者警醒。追緝之事,還得仔細再仔細,切記不能傷了無辜之人?!?/br> 說著,明先雪又令大理寺卿嚴查此事。 皇帝橫死之事震動朝野,不少人都懷疑是攝政王故意設計。 大理寺卿嚴查此事,最終得出結論:皇帝的死因確實與攝政王無關,而是的確是暴民所殺。 畢竟,路線是皇帝自己選擇的,偶遇流民,及至后來場面失控也難以被人為設計出來。 這一結論雖然令人震驚,但大理寺卿向來以公正嚴明、明鏡高懸而著稱,他的調查結果自然具有極高的可信度。 眾人聽聞連大理寺卿都確認是暴民誤殺,而且明先雪仁善之名深入人心,故大部分人都選擇了相信這一結論。 陛下去后,皇位懸空,攝政王也排除了弒君嫌疑。 因此,幾乎沒有懸念地,朝臣們紛紛上奏,請求明先雪登基稱帝。 明先雪沽名釣譽,戲癮大發,自然是要按照傳統,三辭三讓。 朝臣第一次請奏時,明先雪說道:“諸公錯愛,先雪感激不盡。然皇位乃國家之根本,需德才兼備者居之。朝中有諸多賢能之士,定能尋得更合適之人選。還請諸公三思?!?/br> 百官第二次請奏時,他又說:“先雪自覺德薄才鮮,雖有心為國為民,恐難以勝任。愿諸位能再三斟酌,另擇賢明?!?/br> 到了第三次的時候,明先雪終于演夠了,才說:“承蒙諸公不棄,孤感激涕零,在此立誓,必將竭盡所能,勤勉治國,不負眾望?;侍旌笸?,實所共鑒?!?/br> 朝臣們也松一口氣:啊,終于演夠了,累死臣了。 真怕這個明先雪太裝,還得我們摁著黃袍加身呢。 齊厭梳也松一口氣,心想:啊,差點逼得我要偽造天象了。 見明先雪愿意稱帝了,眾人便是一個個跪地朝拜,山呼萬歲。 其實明先雪也未必就是演夠了,主要是看著時間不多。 他時刻記著,得在臘月立后呢。 立后的前提,得是他明先雪登基啊。 在成婚立后這件事情面前,什么有的沒的都可以放一邊。 明先雪回到靈氛閣,卻見狐子七坐在窗前,一身素服,正支頤看著天。 明先雪說道:“怎么穿得這樣素凈?” “這國孝一場又一場的,我自然不敢穿鮮艷衣裳啦?!焙悠邞醒笱蟮卣f。 明先雪一笑:“待臘月你我成婚之時,你愛穿多鮮艷都可以?!?/br> 狐子七瞧著此刻明先雪眼睛里溺死人的柔情,心想:莫說穿大紅,就明先雪現在這勁兒,我說要穿龍袍,他怕也只會問我尺寸罷。 狐子七想到突然就死了的皇帝,心里打鼓,問道:“大行皇帝到底是因為什么而死的?” 明先雪但笑道:“因為報應不爽?!?/br> “原來是因為報應不爽???”狐子七笑笑,“我還以為是因為惹你不爽呢?!?/br> 明先雪卻只捻了捻念珠,問道:“你很舍不得他死嗎?” 狐子七驟然有些意外:“舍不得?我和他很熟嗎?” 明先雪輕呵一聲,好像聽到了什么愉悅的聲音一樣,勾了勾嘴角。 明先雪又道:“那你我的婚期就此定下來了,小七可沒有異議了吧?” 狐子七心下驟然一緊。 他原本說要皇后之位,不過是權宜之計,只想著明先雪做皇帝是要徐徐圖之的,卻沒想到,明先雪的行動力這么強,實在是出乎狐子七的意料了。 看來,明先雪這人看著雖清心寡欲,但只要有了想要的,便沒有得不到的。 狐子七察覺自己原已墜入網中,成了他囊中之物。 明先雪要登基,這是沒有人覺得意外,也不會有人提出異議的事情。 然而,當他提出想要立狐子七為皇后時,朝堂上立刻掀起了軒然大波。 “立一個男子為后,這成何體統!”一位老臣滿臉憤慨地站出來反對。 “狐子七之前不過是先皇的寵臣,聲名狼藉,怎能成為母儀天下的皇后?”另一位大臣也緊隨其后,表達了強烈的質疑。 朝堂上議論紛紛,質疑聲此起彼伏。 在眾臣的眼里,狐子七不僅聲名不佳,而且身為男子,實在難以擔當起皇后的重任,只怕不但會損害皇室的威嚴,更會成為天下的笑柄。 明先雪看著這些臣子們或疑惑或憤慨或不滿的臉,只是淡淡的,心中涌現了煩躁。 這煩躁不從這種抗拒中來。 畢竟,這些抗拒對他而言不過是煙一樣,他隨手撥一撥就散了,不足為患。 他只是不喜歡這種……這種好像全天下都反對他和狐子七的感覺。 因為,這天下——或也包括了狐子七本人。 雖然群臣反對,但禮部依然把立后大典的一應準備,都流水似的送到蓮華殿,供狐子七過目。 狐子七卻總是這個不滿意,那個不喜歡的挑刺。 或是微微皺起了眉頭,手指在衣料上輕輕劃過,仿佛在尋找著瑕疵:“這料子雖華貴,但質地稍顯粗糙,穿在身上恐怕會不適?!?/br> 或是仔細端詳鳳冠,然后搖了搖頭:“這鳳冠有一座塔那么高罷!我這么柔弱的美人,脖子哪能能承受!” 或是燭臺的紋理不夠細膩,或是宮燈的光線不夠柔和,又或是香爐的蓋子不夠嚴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