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觀 第28節
明先雪仍閉著眼,口中念佛,手指在袖中滑動著一顆一顆清除雜念的珊瑚珠。 誰又知道,他根本不是在測試狐子七到了哪一個關節會離開。 他是在給予狐子七離開的機會。 第一次,是讓狐子七“報恩”成功,了卻因果,功成身退而離開。 第二次,是給狐子七喝下玲瓏血,又讓他入宮吸龍氣,揣著最好的果實,高高興興離開。 而第三次…… 明先雪想:事不過三。 如果第三次的機會給了他,他還是不離開。 那么,明先雪在這狐貍身上掛一把鎖,圈養起來,也不過分吧。 第24章 第三次 狐子七正和明先雪咬著耳朵,忽而他自己狐貍耳朵動了動,從明先雪身上跳起來,道:“宮里來人了。聽腳步聲,像是小順子?!?/br> 明先雪坐起身來,施施然把衣服扣上,一層里衣一層長袍,把肌膚上的墨畫覆蓋得沒了蹤跡,只有他自己知道而已。 狐子七一扭身回頭,才見明先雪已把衣服規規矩矩穿妥帖了,立領封到喉嚨,很是肅正。 明先雪只說:“小七在宮里才多久,就已經把腳步聲都聽熟了?!?/br> “那個小順子是近前伺候我的。我自然知道?!焙悠哳D了頓,“說是伺候,倒也沒有幾分真的。我看他像是太后派在皇帝宮里的人?!?/br> 明先雪聞言問:“如何見得?” 狐子七笑道:“我可是狐貍精,鼻子靈得緊呢。那小順子身上常帶著一股檀香味,我只在喬松殿外頭聞到過??梢娝H趟傻?,一去就逗留得時間不短?!?/br> 明先雪笑道:“小七細心如發,觀察入微,連宮中的密探怕是也要自愧不如了?!?/br> “其實這些凡塵俗事我也不愿意多管?!焙悠叩?,“是你非要把我拉進這宮里的渾水,逼得我當了這個勞什子的大學士,你自己倒在廟里躲清凈?!?/br> 明先雪卻道:“你原也可以隨我出宮的,是你貪玩,非要當一當這個大學士,才攪了進去。如今想抽身,倒不那么容易了?!?/br> 狐子七嗔道:“是你帶我進宮,用龍氣誘我,如今還敢說是我的不是?” 狐子七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明先雪也不好與他辯駁,只點頭道:“的確是我的過錯?!?/br> 聽得明先雪突然低頭認錯,狐子七反而不知該說什么了。 就在這時,寶書敲響門扉,說道:“胡學士,公子雪,宮里來人了?!?/br> “請進吧?!泵飨妊P聲說道。 門戶大開,就見寶書引著那小順子進來。 小順子看見狐子七,眼中閃過憤憤,顯然是看不順眼狐子七,又懷疑狐子七是在刁難明先雪。 狐子七也索性坐實他的猜疑,懶洋洋地往榻上一躺,姿態驕橫。 小順子看到狐子七這樣跋扈,反而不敢惹他,收斂神色,低頭拜見:“參見胡大人,不知胡大人在此,實在是失禮了?!?/br> 狐子七笑笑,問道:“你來這兒做什么?” 小順子答道:“回大人的話,今兒是十五,奴才是來取公子雪的手抄經文進宮供奉的?!?/br> 明先雪說:“有勞公公了?!?/br> 寶書便從書架上取下一個匣子,遞給了小順子。 小順子雙手接過,面對明先雪親手抄寫的經文,他是發自內心的恭順。 狐子七看小順子有趣,這個小順子看明先雪的那一刻充滿虔誠敬慕,當眼光稍往自己這邊偏一寸的時候,那滿眼的憧憬就立即發成刀子一般的憎惡,這變色之快令狐貍大開眼界。 狐子七越發想逗弄他,便咳了咳,問小順子:“我令在外頭伺候的人可都還在???” “自然都還在等候大人的吩咐?!毙№樧哟诡^掩飾對狐子七的不悅——而這樣的形容也讓狐子七看著覺得很有意思。 狐子七翹著嘴角笑笑,滿眼狡黠——而這樣的形容也讓明先雪看著覺得很有意思。 明先雪便立在一旁,微笑著看狐子七。 狐子七單手托著下巴,一條腿恣意地架起,鞋襪未脫就直接踏在明先雪整潔的軟榻之上。這肆無忌憚更讓小順子氣不順。 狐子七只說:“我也餓了,可吃不慣這兒的齋飯,特意讓他們帶了好酒好rou的。小順子,你就快叫他們把美食拿進來,放外頭石桌子上,我要看著遠處桃山的風景,細細品嘗美味?!?/br> 小順子聽到這話,都氣得快跳起來了,但想到狐子七的氣盛,只敢壓著火氣,勸道:“這兒是佛門清凈地,怕是不宜吃酒rou?!?/br> “沒問題,我就在院子里吃,讓明先雪在齋房里跪著誦經消解罪孽,這不就兩全其美了嗎?”狐子七擺擺手,一臉“我好機智”。 小順子聽到這不要臉的話,差點沒背過氣去。 寶書在旁聽著也是目瞪口呆。 但因為之前已經被狐子七的滿嘴甜言蜜語給糊弄住了,寶書此刻只當狐子七不過是在宮里人面前扮演囂張跋扈而已。 畢竟,寶書也看得出來,小順子對狐子七很不服氣,狐子七故意打壓他,也情有可原。 寶書便低著頭,悶不出聲。 小順子咬牙切齒,忍不住對狐子七說:“即便是太后娘娘,來禮佛的時候也不染葷腥。大人,您在相國寺這樣的圣地如此行事,給太后知曉了,怕到時候怪罪起來,也顧不得您在皇上面前如何得寵,終歸是要受罰的?!?/br> 狐子七聽到小順子把太后抬出來,語氣中隱隱有點兒把皇帝都看輕了的意思,便越發確定,這個小順子是太后放在皇帝宮里的釘子。 狐子七好笑道:“行了,我餓了,你趕緊去辦事。一點兒小事都做不好,還好意思提太后呢!太后跟前,你也是這么伶牙俐齒的?” 小順子見狐子七提起太后都毫無敬畏,心中怒火更盛。 然而,無奈上命難違,他只得強壓怒火,按照狐子七的吩咐去辦。 門外的侍從們把食盒放到院子里之后便退了出去。 小順子拿到了經書,也沒眼看這個情形,氣沖沖地離開,滿腦子怒火,回到宮里就要跟太后告狀,且按下不表。 狐子七見院子里放滿食盒,便把寶書招呼過來,說道:“你在這兒也沒有什么油水,臉兒都綠了,趕緊吃點好的?!?/br> 寶書一邊幫著狐子七揭開食盒,看見食盒里放的也不是什么大魚大rou,都是一些比較精致的小菜和點心,倒是不太會沖撞菩薩的。 寶書現在完全確定,剛剛狐子七適才在小順子跟前確實是在表演跋扈,并非真的那么過分,要在這兒吃酒rou。 寶書便越發相信狐子七在宮中處境艱難,行為霸道是為勢所迫,越發為狐子七關心擔憂。 狐子七又對寶書說:“剛剛給你的銀票,你就收好吧。府里還有很多財寶,只是大多是御賜,不好轉手換成錢,只能給你這些了?!?/br> 寶書聽狐子七這話,感動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只說:“小七,你自己也那么艱難,不用如此顧慮我們的?!?/br> 狐子七心想:我艱難?我每天絲綢擦屁股,沒什么艱難的啊…… 不過,狐子七還是一臉忍辱負重地說:“為了寶書哥哥和公子能過上好日子,我受點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說罷,狐子七指著桌面的食物,說,“快吃吧?!?/br> 寶書一來是覺得狐子七盛情難卻,二來自己看著也饞,便坐下來開始品嘗美食。 狐子七高興地說:“這才是嘛?!?/br> 說著,狐子七又揀了兩塊糕點,用梅花形碟子放著,往屋里走。 寶書抬眸說:“你也別費心,公子多半是不會吃的?!?/br> “我知道他不吃?!焙悠叩?,“我自己吃?!?/br> 寶書哈哈一笑,也沒說什么。 狐子七推門而入,見明先雪就坐在窗邊。 剛剛狐子七和寶書說話,明先雪也是一直在窗前看著的,只是默默罷了。 狐子七笑著坐下,一邊端著茶點碟,一邊拈起一塊糖糕,說道:“寶書跟在你身邊也是吃足了苦頭,連糕點都當寶貝似的,一年到頭吃不了兩塊好的?!?/br> 明先雪回頭對狐子七笑道:“我從不知你對寶書如此體貼,愿意用好話哄著他,又予他許多實在的好東西?!?/br> 狐子七聽了這話,咬著糖糕的動作頓了一頓,揚眉一笑:“這話聽著像是吃醋?!?/br> 明先雪只是微笑,淡淡的, 又不說話。 他不說話,因為他不打誑語。 狐子七托著腮,一邊吃糖糕,一邊說道:“這糖糕確實比以前在你這兒吃的草團丸子好吃多了,怪不得人人都喜歡富貴呢?!?/br> 明先雪不覺好笑:“是,人人都愛吃糖的,靜修之人卻要戒掉這等令人愉悅之物?!?/br> 狐子七便道:“看來修行就是要自討苦吃,像你這樣的凡人,要戒掉酒色財氣,而我們這等獸類,又要戒掉野性本能,可是有趣得緊?!?/br> 明先雪淡笑道:“你既然不喜歡拘著,怎么還進宮呢?” “自然是為了逗你玩?!焙悠咄腥?,答得痛快。 明先雪好笑:“現在也逗得差不多了,你打算如何脫身?” “先不脫身?!焙悠哂帜笃鹨粔K梅花酥,送到嘴邊,“再玩玩兒?!?/br> 說是玩玩兒,倒不全是真話。 狐子七得了玲瓏血,又在宮里吸納龍氣,這陣子隱隱覺得丹田發熱,似有突破的意思。 他便越發想留在宮里,以促進修行。 明先雪卻說道:“說起來,太后本也是修行之人?!?/br> “哦?是么?”狐子七咬著梅花酥的酥皮,輕輕問道。 狐子七在京師蹲墻角那么久,多少也聽說過太后的事。 但如今明先雪一副要講故事的樣子,狐子七便很配合地裝作懵懂無知:“真看不出來??!” 明先雪繼續道:“我朝本有兩處圣地,一處是相國寺,主祈福,另一處是司文庵,主卜算。先帝在時,天災不斷,相國寺祈福不靈,司文庵卜算,說是因為先帝大興土木沉迷酒色,惹怒了上蒼?!?/br> 狐子七頷首:“我早說了這國運有問題?!?/br> 明先雪沒接這話,只道:“先帝十分惱怒,命司文庵重新測算結果,不過司文庵的庵主十分耿直,不愿意改口,說愿意死諫?!?/br> 狐子七笑了:“這話可打動不了暴君,只會讓暴君更加憤怒而已?!?/br> 明先雪便道:“先帝以叛逆之名賜死了庵主,同時又令司文庵出一份新的占卜結果,意思倒是明顯,只要有一個人出一份令他滿意的答案,就可以把此事翻篇?!?/br> 狐子七說:“既然現在京師已經沒有了司文庵,想必這個庵里沒有一個人能給出令先帝滿意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