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觀 第5節
狐子七答道:“我姓胡,在家里排行第七,旁人都喚我小七?!?/br> 說著,狐子七便把白紗撩起,露出面容來。 昨日狐子七已在夜色中露過臉了,但今日在日光之下見,卻又是另一種動人心魄的美。 常人一般是燈下看最美,到了青天白日之下容易覺出瑕疵來。 偏生狐子七的容顏如寶石,越是照得透明明亮,就越發璀璨奪目。 寶書從王府里便開始伺候明先雪,見過許多王公貴族才子佳人,又天天見著明先雪這濁世公子,自以為是什么人間絕色都見過了,今日猛然看到狐子七的臉,才自知淺薄,心臟一陣陣急跳,幾乎想問自己:人間真的有這樣的美人?怕不是妖精吧? 狐子七就這樣在這庭院里安頓了下來,當了書童。 他原本想去見見方丈,卻聽說方丈已經云游四海去了,因此不能得見。 狐子七便安心留在庭院里做事。 寶書算是狐子七的上司了,但寶書看狐子七美得過分,怕他這張臉會惹事,也不派他去干要離開院子的活計。 狐子七也很快跟寶書混熟,仗著一張臉時常賣慘,一時說自己全家都沒了很可憐,一時說自己流落在外無親無靠,又說只把寶書當親哥,把寶書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寶書十分心疼狐子七,越發不給狐子七派差事了。 就這樣狐子七竟比寶書還清閑,日日坐在書房里,跟明先雪有一搭沒一搭說話。 在書房伺候,寶書雖然已經干了多年,卻也比不上狐子七。 明先雪稍一抬手,狐子七便知道是該奉上茶,還是遞過筆墨;明先雪稍稍多看窗外一眼,狐子七就能領悟是該合上窗戶,還是將簾子拉起;明先雪微微點頭,狐子七便知道是時候離開,還是繼續留在身邊。 到底是狐妖懂人心。 至于談論詩詞也好修行也罷,狐子七和明先雪都能說上許多。 在這一點上,寶書更比不上了。 明先雪和狐子七看起來十分投契,連寶書都羨慕。 卻見二人有興致的時候相談甚歡,有講不完的話題;不說話時一個眼神就能心照不宣。 明先雪想獨處的時候,狐子七能自覺地退出書房。 相對的,狐子七憊懶不想伺候的時候,明先雪也會笑著說:“我這兒不用伺候,你去歇著吧?!?/br> 狐子七也不客氣,徑自躺到榻上打瞌睡。 他們的關系看起來是那么的親密,但實際上卻是隔著一條銀河。 狐子七躺在榻上的時候,從來是假寐。 明先雪在狐子七面前,也永遠微笑。 二人很默契地保持著一種虛偽的志趣相投,日日談天論地,卻都是心懷鬼胎。 眨眼就入秋。 山寺里青瓦白墻間,古樹蒼勁,微風拂過,楓葉漫天飄灑,紅似火,金似霞,落葉鋪滿庭院。 寶書從院外回來,一進門就看到枯葉滿地,便問狐子七:“出門前不的叫你掃落葉了?” 寶書自問這活兒很輕松了,沒想到狐子七這懶鬼還是躲懶,不免有些生氣地質問,但眼神一落到狐子七那張臉上時,火氣又消了大半。 狐子七卻一笑,說:“公子說了,今日正好讀到一句詩,說什么‘窗中度落葉,簾外隔飛螢’。叫我留著這些落葉,等晚上看飛螢?!?/br> 寶書卻道:“都秋天了,哪里來什么飛螢?” 狐子七道:“公子有這么個想法,我還能說他么?” 說罷,狐子七又走回書房來,打起簾子,便見明先雪在抄經。 明先雪美名遠揚,現在皇宮各處供奉的經文,多是從明先雪手抄。 京師里不少人也來相國寺,求一份明先雪手抄的經文回去供奉祈福。 狐子七輕步走向書桌旁,握起墨塊磨墨。 明先雪露出微笑,說:“我什么時候說過喜歡看飛螢了?自己躲懶,還拿我做筏子?佛門清凈地,可不許這樣隨便打誑語?!?/br> “我怎么敢隨便打誑語?”狐子七也笑了,說,“公子確實是說過的?!?/br> “什么時候?”明先雪問,“我怎么不記得?” “‘曉河沒高棟,斜月半空庭。窗中度落葉,簾外隔飛螢?!焙悠咭贿吥ブ?,一邊答道,“公子第一次念這詩的時候,還問先生道‘我怎么從無見過飛螢?’先生說,‘王府里見不得的’。公子第一次看見飛螢,是在相國寺的后山?!?/br> 明先雪聞言,眼瞳微縮——這是狐子七第一次見到明先雪真正驚訝的樣子。 在之前的種種相遇中,無論是狐子七的突然攔截,或是意外出現,明先雪的面容始終保持著幾乎不變的平靜,偶爾浮現的稍許異樣,也不足以稱之為驚訝。 但此刻,明先雪的表情終于露出了真正的驚異,仿佛這一刻,平日里隱藏于深不可測的眼眸之下的情感,終于因狐子七的話語而泛起了微瀾。 狐子七挑眉看著明先雪。 他發現自己很喜歡看到明先雪這個樣子。 打破淡漠的,一種細微的崩裂,在他完美無瑕的臉上呈現。 仿佛是在冰雪封存的深湖中發現了一抹暗流,透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美感,讓狐子七對這位平時冷靜自持的人,多了幾分別樣的興趣。 然而,這一絲崩裂很快被修復。 明先雪臉上又是完美的微笑:“你早先就認識我了?” “公子雪貴人健忘,”狐子七碾轉著墨硯,笑說,“我不是說了,我是為了報恩而來的。若無前緣,哪來報恩之說?” 明先雪一愣:他從來沒相信過狐子七的報恩之說。 他一直覺得狐子七居心叵測,蓄意接近,必有所圖,大抵是沖著他的玲瓏心而來的。 所以狐子七說要報恩相許什么的,明先雪是一字不信的。 狐子七也知道明先雪不信,卻也沒有任何辯解,只是留在明先雪身旁偶爾磨墨、偶爾遞茶、偶爾談笑、偶爾瞌睡,姿態愜意得不像來報恩的狐貍,更不像是挖心的妖異,倒像是來碰瓷的貓兒。 明先雪以不變應萬變,看著和氣客套,實質上一直觀察著狐子七,等著狐子七露出獠牙。 明先雪相信狐子七總是會露出獠牙的。 明先雪習慣了身邊突然出現的人都是來傷害他的。 而這一刻,明先雪的相信出現了動搖——卻也只是些微的,如同微風吹動了簾子,簾子的邊緣細細晃了兩下,連皺褶都不能生出。 明先雪仍是淡淡的,問他:“可是你說了,我的恩是救了在路邊抽搐的你?那好像是前不久的事情而已?!?/br> “公子也說了,怎么會有狐妖發羊角風的?這一聽就不可信啊?!焙悠咛谷恍Φ?,“公子雪難道真的信了嗎?” 明先雪當然不信,但他沒有回答,他只是微笑:“你這么說,一定有你的道理?!?/br> “公子雪確實救過我,我也確實是來報恩的?!焙悠叻畔率种械哪?,看向明先雪,“我知道公子不信,但我會證明自己的?!?/br> 狐子七的眼睛似匯聚了秋日里所有的顏色,燦爛得令人眩目。 可惜,狐子七這次說的,依舊是謊言。 再和明先雪相遇以來,狐子七的話十句里大概九句都是謊言,剩下那一句是隱瞞。 他對明先雪從無坦率,只有欺騙。 這些欺騙在明先雪面前很透明,幾近是一種陽謀。 明先雪次次都看得真真兒的,他知道狐子七什么時候在說謊。 但唯獨這一次,明先雪看不明白了。 總是戲謔的人,突然露出的一絲堅定,是最讓人動容的。 若狐子七一出現的時候就露出這種堅定忠誠的模樣,明先雪只會越發疑心。但狐子七偏偏開場的時候游戲人間,突在彼此相熟之后驟然露出這樣突然的嚴肅,就如一記冷箭,猛然射向明先雪來不及抬起鎧甲的血rou之軀。 只不過,明先雪抬抬手,就輕把這飛來一箭接住,像拈花那樣輕松。 明先雪臉上微笑依舊:“小七,你什么都不需要證明?!?/br> 他的語氣溫和輕松,和平日一樣,仿佛一切都沒有改變。 狐子七卻知道,明先雪的心里到底是有了波動,盡管十分輕微——輕微得像是一滴水滴入平靜的湖面,雖然泛起的漣漪迅速消失,但他知道水面確實被觸動過。 明先雪看起來還是那么不溫不火的。 但狐子七憑著野獸的本能可以察覺得到,明先雪對自己的態度變了。 更確切一點的說,此時此刻,明先雪開始對狐子七感興趣。 當然,感興趣,距離愿意和狐子七雙修,還差得遠著呢。 但這種變化依然能狐子七很高興。 甚至說,是興奮的。 狐子七平日總是懶洋洋,九尾都打趣說他不像狐貍,像豬羊。 狐子七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像豬羊了?怎么不像狐貍了? 現在,狐子七明白了。 他從前沒有狩獵欲。 在這兒,他才第一次覺醒了狐的本能:他想要用手段,俘獲一個人的一顆心。 明先雪的眉宇間流露著的那一種不易捉摸的神情,讓狐子七心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興奮。 在這一刻,狐子七意識到,為什么九尾說狐子七根本不知道但卻必須知道什么叫紅塵。 現在狐子七知道了。 明先雪,便是他的紅塵。 第5章 烈火飛螢 卻在這時候,寶書忽來通報,只說:“王府的銀翹姑姑來了?!?/br> 聽得“銀翹姑姑”四個字,狐子七有些恍惚,才過了多少年,姑娘就變成姑姑了。 凡人的花期實在太短了。 狐子七心想:怪不得凡人要說“有花堪折直須折”,明先雪這花雖好,但要我不抓緊。我睡幾覺過去,怕不是他也從公子變成公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