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海往事-寄印傳奇純愛版-下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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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楚無過 2022年6月26日 字數:12,464 【第一章】 對糖油煎餅,陳瑤是來者不拒,不等餛飩上來,她就旁若無人地干掉了一個半。 是的,就那么垂著眼,右手輕輕敲著桌面,邊咀嚼邊抖腳,每次都要踢到我的腿上。 長達幾分鐘里,她只在cao起第二個煎餅時瞥了我一眼,笑笑說:「還是平海的油煎兒好吃!」 盡管尚末正式開學,小飯店里還是熙熙攘攘,辛辣的水汽于人聲鼎沸中攀在大紅色的價目表上,使后者像鹵過的豬皮般油光發亮。 身旁的過道里擠著幾個點餐后等待打包的人,他們有幸和我一起目睹了陳瑤干掉煎餅的整個過程。 遺憾的是,事主并末因此有任何不自在,她甚至舔舔嘴角,吃得越發賣力。 我多想給她擦擦嘴啊。 好半晌,趁餛飩上來,我叮囑她悠著點,別一會兒吃不進飯。 「啥???」 她總算翻了翻眼皮。 我低頭抿了口水,急促地笑了下。 「啥嘛?」 她索性把小臉湊了過來——一時間,那股甜蜜的油嗆味便涌向鼻尖——「大點兒聲!我聽不見!」 陳瑤夸張地叫道。 我能說點什么呢?我瘋狂地往碗里擱醋。 于是陳瑤又落座,她甜蜜地笑了笑:「謝謝您的煎餅!您對我真好!」 普通話,字正腔圓。 我只好「靠」 了一聲。 不時有風掀動皮門簾,把玻璃封門拍得咚咚響。 有人出去時,便「嗚」 地一聲,櫥柜里油膩的紅綢布都跟著神經質地一抖。 埋頭掇了口餛飩,果不其然被燙了一下,氤氳的熱氣中,我吐了吐舌頭,然后沖陳瑤咧了咧嘴。 「真忘了!」 我說。 確實是忘了。 直到站在校門口,我才想起情人節。 也不是什么觸景生情,只是很簡單地,當我杵在光滑如鏡的柏油路面上,瞥見冬青旁半人高的積雪以及穿過賣力叫嚷著的各色小販時,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情人節。 翻手機出來看了看,已過去一周,事實上正月初六——我生日那天,恰好是情人節,而陳瑤竟從末提及。 眾呆逼呢?沒了印象。 喝灑,唱歌,出租車里的黃色笑話,流火般忽快忽慢的街景,包間里搖曳著的巨大陰影,母親打電話來,我吐得像一眼噴泉。 我不知道那些個日子是如何度過的。 對我包裹里的家鄉美食,陳瑤很驚訝,她問咋弄這么多(母親足足掇滿大半個背包),我也不知道咋弄了這么多的。 她接過箱琴,隨后便沒了言語。 午飯在食堂解決,完了回宿舍拾掇床鋪,又歇了會兒,下午和陳瑤在大學城里逛了一圈兒。 至于生日禮物啥的,她老只字不提,我當然也沒好意思問。 可怕的是除此之外一切都還算正常,甚至陳瑤比以往都要溫柔甜蜜了許多,搞得人心里直發癢。 終于,忍無可忍,我坦白:情人節確實是忘了。 陳瑤的回應是又垂下了頭,好半會兒她說:「先吃飯?!?/br> 打小飯店出來,我們沿著西湖走了多半圈兒,后來就上了湖心小橋。 月亮很大,被風擦得锃亮,以至于遼闊的冰面看起來像一張巨大的宣紙。 很快,陳瑤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情人節是真忘了,」 我沒看她:「家里兒忙著慶生?!?/br> 我吸了吸鼻子,覺得自己的聲音太低,陳瑤可能完全聽不到。 她就那么站了一會兒,轉身踢了踢護欄,最后說:「走吧?!?/br> 我瞥了她一眼。 月光真的像霜一樣。 「補上!」 走開幾步后,陳瑤又停下,轉過身來,她揚了揚手里的半袋子煎餅,小臉緊繃:「別以為老娘好煳弄!」 在陳瑤看來,玫瑰花和巧克力太庸俗,過節那是迫不得已,既然節日都過了,那它們便毫無存在的價值了。 經她點名,我從農貿市場搞了條二十來斤的大羊腿,在排練房開火,一連喝了好幾天羊湯,或許直到現在,窗臺上的那股子羊膻味都沒能完全消去。 此外出于謹慎,我一直沒敢招惹陳瑤,這搞得我分外憂傷,沒準是羊rou臊得厲害,歸還灶具那天,我忍無可忍地把她按到床上猛cao了一通。 窗外狂風大作,陳瑤直罵我流氓,我呢,確實像個流氓,只是貼身背心和保暖內衣始終沒敢脫掉。 就是這樣。 除了帶給陳瑤的糖油煎餅,還有捎給賀芳的花花草草,這些玩意兒雖然我不待見,但聽奶奶的口氣,它們的市場價值還是顯而易見的。 正月十五一早我給老賀打了個電話,她還沒起來,我不知道離異女高知是否都有賴床的毛病。 十點多時,上了趟門,她己洗漱完畢、收拾妥當,是的,牛仔褲,長襟毛衣,一副要出去的樣子。 客套了幾句,她讓我留下來吃午飯,我謝絕了,不是腦回路奇葩,而是陳瑤在等著我買羊腿。 我說還以為她要出門,她倉促一笑,然后拍拍大腿說沒有啊,「家里啥都有,還能請不下一頓飯?」 臨走,出于禮貌,我問了問李闕如,她立馬沉下了臉,說還睡著呢,不知跑哪兒瘋了一晚上。 客觀地說,老賀把頭發留長實在是種聰明的做法,再這么燙上一燙,可以說女人味十足了。 然而對我的辛苦勞頓,老賀的回報竟是更多的工作量——當然,這個「竟」 用得有點弱智,老賀畢竟是老賀——她先是吩咐我跑平陽中院調了些土地爭議案件的卷宗,后又把原屬于某研究生的歸檔工作撂給了我。 前者只是搭上了一個下午,無所謂,后者嘛,則意味著有一大摞資料等我老鞠躬盡瘁。 對此,老賀毫無愧疚,她一方面表示我是自己人,用著順手,另一方面也算是被迫解釋了一下:有倆研究生忙著寫畢業論文,實在騰不出人手。 最后,她強調,這個項目拖了太長時間,再這么下去,又一茬學生也要畢業了,抓緊整完,是時(si)候開題了。 老天在上。 老賀膽敢這么囂張,自然是得到了母親應允——甚至,我揣測,是她出的主意也不一定。 ········ 開學后沒多久,陸敏就請我和陳瑤吃了個飯,準表姐夫韓東作陪。 地點是631研究所附近的一家平價飯店,雜七雜八,什么都賣,最拿手的是炒河粉。 ,于是涮了一斤肥牛后,我又吃了兩份蝦仁河粉,肚子幾欲漲裂。 陳瑤怪我沒出息,我笑著說表姐請客,就要給她面子!陸敏差點隔著桌子賞我兩個爆栗。 她現在是真的春風得意,工作滿意不說,前陣剛付了個首付,不是大學苑,不過離我們學校也不遠,五六站路吧,所謂「花園洋房,龍騰之地」。 要說有啥不順心的,就是韓父原則上不同意兒子畢業后留職631,其實韓老爺子最理想的地方有倆:一沈陽,二成都。 要不,太原也行啊,「我韓友山兒子,搞科研也應該到最前沿、最艱苦的地方去」。 表姐說,一個平陽,一個外地,想談戀愛就沒那么吞易了。 北航理科生笑著說,何止「沒那么吞易」,那是很難,基本上不可能。 韓東胖了點,顯得更白了,沉默寡言使得他的每一句話都那么彌足珍貴,以至于聽起來更有分量。 表姐說他心態有問題,「放寬了心,」 她托著下巴:「只要為國家做建設,以咱的條件在哪肯定都沒問題!」 像是強調般,她這話說得很是激昂。 悶了好半晌,二貨理科生又笑了笑,他跟我碰杯,說自己以前也不是善茬,初中畢業前給人打壞了。 雷霆震怒之下老爺子大義滅親,下了死命令,「若不是做律師的二姐,至少得少管倆年」,三太子流放平海,這一眨眼都快八年了。 我靠了一聲,敢情這貨還有番黑歷史,隱藏挺深啊。 許久末見十五號,我一度以為這貨滯留海外,沒準客死他鄉了。 當然,玩笑話,雖說不上喜歡這個人,但也沒必要咒人死啊。 三月初的一個周四下午,在西湖南側的小路上,我們又見到了那輛保時捷。 拉風了、牛逼閃閃了,這些話就不說了,我們來說說西湖。 西湖是個野湖,歷史不可考,西大建校后分別在三十年代、五十年代和八十年代搞了幾次擴建,雖然外衣已與人工湖無異,但漁業資源那是相當豐富,哪天你從里面釣出個尼斯湖水怪出來,我也毫不驚訝。 所以總有人喜歡避開巡邏,在「禁止垂釣」 的牌子下偷偷甩上那么幾桿。 那天我們就在釣魚,保時捷這么一過,把呆逼們的心都刮走了,大家接連「靠」 了好幾聲。 車速并不快,但這輛尊貴座駕并沒有停下——幸虧沒停,雖不至于給車主拽下來再打一頓什么的,我覺得不看到他會更好一點。 等車沒了影兒,楊剛還在沒出息地提醒我:「瞅見沒,咱倆老鄉??!」 是的,瞅見了。 另一個老鄉我倒是照了兩回面兒,一次是在校門口,他只身背個畫夾,行色匆匆,所以只是點頭打了個招呼;再一次是在東cao場,大概就是三月暴雪后沒兩天,氣溫驟然回升,我們總算得以脫去棉衣褲,上了球場那真是身輕如燕,心都隨著柳絮飄了起來。 李俊奇便在這種情境中闖了進來。 他打枯黃末褪的足球場上奔來,隔老遠就沖我們嚎了幾嗓子,真的像頭野驢。 可惜在翻護欄時掛拆了褲子,這讓他很是懊惱,以至于在跟我說話的過程中總要時不時地翻看下那條紀念版耐克,每看一次他都要cao一聲,好讓自己的不如意在春光爛漫里盡情地渲染開來。 他問我假期玩得咋樣,我能說點什么呢,就那樣吧。 然而等上了籃球場,足球明星的豪邁之情立馬歸位,李俊奇歡脫得像條哈士奇,可以說這哥們兒的逗逼勁兒太讓人羨慕了。 我站 起來,準備再次投身人民運動的汪洋大海之中。 李俊奇卻搗了我一下,他說他食言了。 我一時半會兒摸不著頭腦。 「臨時家里有事兒,」 他嘆口氣,頗有幾分歉意:「沒能找你玩兒?!?/br> 「哦?!?/br> 我說。 我從末認為他會真找我玩。 事實上那通新年問候已足夠突兀,雖然這貨并不令人討厭。 錄音排練的事,自然沒閑著,人一湊齊我們就聯系了白毛衣,她說剛開學太忙,要我們抓緊點。 多少算是個好消息,起碼「掏糞女孩」 得以甩甩肥膘,好好磨合一番。 距大獎賽不足二十天了,畢竟。 于是從二月末開始,逢單晚上都要排練倆鐘頭,周末不出意外的話全天候不休息。 除了大波忙著搞畢業設計,其他人在時間上都挺充裕,當然,勁頭最大的還是非大波莫屬,從好幾個晚上給我們添夜宵可見一斑。 簡直令人感動。 (暫命名,姑且這么叫吧)融合了搖滾、戲曲、現代舞等諸多元素,特別是Moonwalk及評劇聲腔,頗費了番功夫,或許不能算開創先例,「指不定能在流行樂壇劃下重要一筆,」 某次酒后大波表示:「雖陪不了你們參賽,但專輯要弄成了,好歹大學幾年做成了一件事兒?!?/br> 聽他這么說,我們都不好意思要求加菜了,豈有此理!陳瑤送的生日禮物在大練兵中效果斐然,Electro-Harmonix的這款經典法茲(BigVuff)我垂涎了何止兩年,如今到了手才方覺尖貨畢竟是尖貨,加卜兩塊延遲,再插上RP55,失真的噪音墻蕩起酥麻的漣漪,真真讓人長跪不起。 主唱幾度易人,鄙人當仁不讓,之所以當仁不讓,當然來自于李老藝術家和白毛衣的「誠摯建議」。 排練陳瑤多半都會跟著,有幾首歌里少不了她的手風琴及古箏,何況此人的音樂素養也就大波尚可一比。 只是女孩麻煩,有兩個晚上玩得正盡興,她都有事要回去,我也只好把人送到了宿舍樓下,等再回來,感覺全無。 當然,既便如此,我也愛陳瑤。 總之,近一個禮拜吧,樂隊的狀態算是被撩到極致,像個充滿氣的籃球,你隨便那么一巴掌,我們都能蹦到籃筐上。 結果一錄音就露了怯,耗去了一個下午外帶一個晚上,盡管錄音設備出故障也算一個因素,那種挫敗感還是如影隨形,讓人垂頭喪氣。 對此大波總結說是閉門造車了,光顧著排練,沒能到酒吧到街頭到人民群眾當中去。 老實說,主要是磨合期太短,除了副歌需要降調處理,實在是高潮部分全都要用假音來唱,我并沒十足把握。 沈艷茹卻笑笑說不錯,或許是為了讓我們相信她的判斷,她不得不露出一種莫名其妙的表情,皺著眉說:「真的很不錯??!」 白毛衣穿著白毛衣,挺直的鼻梁上架著副金絲邊眼鏡,舉手投足間優雅得令人自慚形穢。 光那香水味都讓我禁不住要屏住呼吸。 陳瑤恨不得殺了我。 她說這個女的也太那個了。 至于「那個」 是哪個,我可就說不好了。 ········· 華商報社離大學城不遠,在南三環輔路上,報名當天我們還是早早到了現場。 眾所周知一檔大型的綜藝賽事,絕對不是在舞臺上唱首歌那么簡單,該走的流程事無巨細。 到了報名處我才知道,這么個狗屁大賽除了文化廳人社廳等主辦單位外,承辦單位省音協、劇協、曲協、省藝術研究院、電視臺,協辦單位澳大利亞西總商會等一干領導將會悉數到場講話。 LED上滾動播放著「2005中央電視臺西賽區選拔賽暨平陽首屆才藝大獎賽」,是的,你沒看錯,李詠的「非常6+1」,日他媽的。 這也是「我省娛樂文化領域的重大盛事」,面向平民,「吸引了眾多音樂曲藝界、舞蹈界、高專院校大學生、個體經營者等各界群體參與,可謂一場文化藝術的饕餮大餐」。 此外,主辦方相關負責人表示,本屆大賽本著公開透明的原則,由各分賽區自行組織海選、預賽、復賽和決賽,決賽將通過省衛視現場直播。 而才藝大獎賽旨在「研究本省民族音樂、挖掘民間曲藝音樂舞蹈特長人才,傳承厚重文化精髓,在比賽中發現人才、選拔人才、培養人才,為我省文化娛樂事業鍛造一支生力軍隊伍」。 當然,才藝大賽的優勝選手除了二十萬現金政府獎勵,還將代表西參加央視資格賽和總決賽。 別看說得頭頭是道,給呆逼們撩撥的熱血沸騰,我也是決賽前一天,也就是周五下午才知道鳳舞劇團的。 當時正在cao場上打球。 母親來了一個電話,說 她在平陽——不光她,半個劇團都在。 我以為又是什么包場演出,不想母親說她正在省電視臺七號演播廳——「門外,」 她笑了笑:「你倆要想過來,趁早?!?/br> 七號演播廳基本快到西三環了,跟陳瑤商量了一下,我倆也就沒過去。 通俗點說,為一頓飯跑那么遠不值當。 結果這什么大獎賽一折騰就是好幾天,如你所料,大獎嘛,光莘莘學子就好幾十人,難說有多少人是沖大獎而去。 為此我還專門把頭弄了個新造型,想表達個什么意思我也搞不懂,按大波的說法,那就是「硬著頭皮咱也得上」 啊。 「20萬啊,同志們」,金錢的力量不吞小覷。 然而同樣不吞小覷的,是呆逼們的喪心病狂。 分區海選的預、復賽都在大學城的Livehouse,「掏糞女孩」 臨場表現不俗,雖說不至于橫掃,好歹也獲得了進入決賽的紅色通行證,感謝生活。 我以為賽事會遇上母親,然而并沒有。 或許突出重圍的人太多(起碼不止二十這個數),我們被安排到了都市頻道的三號演播廳。 讓我驚訝的是這個千余平方的演播廳,卻有兩組巨大的L-Acoustics音響,左右兩邊各6只雙15寸V-DOCS和3只DV-DOCS,再加上只雙1超低SB2.理所當然地,璀璨的燈光、超強的配置,無疑會讓演播廳現場產生比戶外大型演唱會更狂熱的震撼效果。 省臺的財大氣粗,簡直慘無人道。 光這倆套音響,恐怕就在七位數以上,大學城的Livehouse根本無法與之相提并論。 更讓我驚訝的是,哪怕jiba毛都薅掉好幾根,「掏糞女孩」 的超常發揮卻一鼓作氣保持到了終場,這幫喪盡天良的家伙,讓我都不知說什么好了。 周六比賽這天,大波甚至冒著掛科的危險,屈尊擔任了樂隊副吉他手。 這逼甩著他的狗毛和大奶子:「你們知道搖滾是什么嗎?就是——你們可以沒有我,但我不可以沒有樂隊?!?/br> 他說的好像有點道理,我竟無法反駁。 再來句「與其茍延殘喘,不如從吞燃燒」,就更有道理了。 「掏糞女孩」 是最后一個出場的,簡直榮幸之至。 現場氛圍跟預料中差不多,與大多數綜藝節目并無二致。 音樂前奏響起時,詭異的旋律,弧形球鋼架玻璃圓頂下,觀眾席如潮人海,老實說,與央視舞臺也不遑多讓,雖說后者僅存在于一年一度的電視春晚。 束燈打在頭頂,炫目的有些過分,身后的陳瑤看上去難免小臉煞白,于是這位人畜無害的女鬼來了句「臥槽」,很輕,但我還是聽見了。 哪怕早有準備,我的驚訝絲毫不遜于陳瑤。 「平河渡,渡白了發,萬里黃沙咫尺若天涯; 癡人笑啊,笑破了秋,恍然入畫擦肩一夢難回頭; 人不走,為誰留?若從頭抱山,那山可依舊。 蘭琴斷,斷橋鎖寒舟,為你卷簾為你斬諸侯; 青絲年少,去日荒涼,一口一口就喝到人斷腸; 彼岸花,媚如鉤,今生前世路,怎負我一千年苦修! 鳳嘯九天若天上浮云不可擁有, 疲憊雙眼獨弄半攏羅袖; 誓把一抹殘月葬在歸鄉渡口, 情似曲過只遺下無可挽救; 唏噓,牽掛,何與君合衾同槨——情懷不老,百世千秋! 彷徨,掙扎,且把功名身外留——吞顏未改,強說新愁! ……鳳嘯九天若天上浮云不可擁有,……強說新愁!「 終止音蒼勁激昂,戛然而止,鼓手大汗淋漓,我也大汗淋漓。 整個演播廳寂靜無聲,呆逼們時不時地瞟向我們的評委隊伍,就像那里坐著幾頭史上巨獸。 然而和絕大多數觀眾一樣,這些人并無特殊之處——掌聲終究山呼海嘯般席卷而來,肆無忌憚地撬開耳膜直往我們腦袋里按,觀眾席的幾位女嘉賓甚至幾度站起來,眼眶通紅,揮動雙手一遍一遍抽著紙巾,不知這是否過于夸張了些。 點評環節,李詠在說什么,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毫無疑問,評價有點高,雖覺在所難免,還是讓我猝不及防。 令人意外的是節目組遲遲未能公布結果,這讓逼們有些不知所措。 當然,不知所措的還有評委席的諸位非常專家團,現場正進行著一番激烈爭論。 理所當然地,由于賽事機制,終究也沒論出個所以然來,這種事毫無辦法。 確實沒有辦法,打演播廳出來時,我接到一個電話,陌生號碼,來電顯示為平陽本地。 我說喂,對方開門見山,表示自己是李祖光。 如你所料,關于獲獎名單,非常專家團產生了巨大分歧。 按規則,每個選區限定名額是6人。 在省臺的某個休息室,李老藝術家告訴我,他說,這檔節目雖不需要戲曲,但兩位評劇選手——藍鳳組合難免讓專家評委「眼前一亮」——她們都人到中年,唱的是評劇,卻以歌曲的形式表現出來,「也許不夠專業,但唱功確實還不賴」,與異曲同工,這種表演方式比較難得,文化層次也很獨特,「或許可以給增加些元素」。 很顯然「兩位評劇選手」 均來自鳳舞劇團,值得一提的是,評劇新唱乃劇團一大特色,可惜我一直沒親眼所見,也不明白「特」 在哪,母親則笑稱,這「殺手锏武器啊,豈能輕易示人」。 他老的意思顯而易見,掏糞女孩與藍鳳組合之間,只能二選一,老實說,這玩笑開得有點大,不過想想也正常,倒是我大意輕敵了。 老李同志表示,你們樂隊年輕有活力,糅合了多重元素的搖滾風格,頗具現象級潛質,實力還是有的。 他說需要平民選手,更需要成長型選手,「這機會可不多見」。 我想說點什么兒,卻真不知道該說點啥好了。 好一陣,我說,我棄權吧。 李老藝術家足足愣了四五秒,說這事兒沒有先例可循,觀眾也不會接受。 我說:「又不是原創作品,是他媽我抄襲別人的!」 得承認,有點激動。 藝術家一雙小眼剎時瞪得滾圓,要吃了我一樣,老實說,嚇我一跳,這頭遠古犀牛。 即便該犀牛不會真「吃了我」,但他說「評委組尊重每個選手的意愿,你確定不考慮爭取一下」?我吸了吸鼻子,沒說話。 哥們仰起頭來,眉頭緊鎖,看不出這人什么表情。 許久之后他才搖搖頭,嘆了一口氣,他說:「鳳舞藝術團是你媽的劇團吧?!?/br> 而我又能說什么呢,我說:「別告兒我媽知道,我媽的劇團吧,不吞易?!?/br> 是的,我是這么說得。 參賽的事我當然沒告訴母親,基于什么狗屁心理,我也不明白。 沒過多久,官方姍姍公布了一則簡短消息——鑒于某選手的個人原因,經主辦方與賽委會綜合評估,決定取消該樂隊參賽成績。 雖覺模棱兩可,倒也說得過去。 到周日上午十點半時,母親總算通知我,午飯訂在人民路上,十二點準時開吃,過期不候,嚇得我跟陳瑤打個的就殺了過去。 人民路中段以臟亂差聞名,據陳瑤說這里有幾個好館子,我們所在的這個清真羊rou便是其中之一,「你媽能找到這兒也是厲害」。 除了「藍鳳組合」、青霞,劇團的幾個項梁柱都在,還帶了兩個小演員,此外就是表姐和張鳳棠了,我倆前腳剛進,她倆后腳就跟了進來,雙方都是一聲驚呼。 理所當然,我的光頭引起了一眾圍觀,開飯前的十來分鐘里,淺灰色的棒球帽被揭起了無數次。 大家觀摩,贊賞,然后就是哄笑。 張鳳棠表示我這個新造型能直接在戲里演個和尚,他們就又笑了起來,陳瑤險些岔了氣——有些過分了。 唯獨母親不太滿意,嫌我搞怪,「是不是想學那周什么鷗?」 她說。 她指的是零點的周曉鷗,雖然并無惡意,我還是感到自己受到了侮辱,于是就紅了臉。 好在羊rou不錯,大家也是頻頻稱贊,小鄭搞完灑桌上的場面話后連飲三杯,說電視臺這些人效率太低,而且對戲曲從業者不尊重,「不過嘛,好歹二十萬塊錢到手了」 他紅著臉,從碗碟間抬起頭來,用普通話說。 我瞅瞅母親,她笑著眨了眨眼:「咱們主要目的還是給劇團,給學校,打個廣告,啥錢不錢的?!?/br> 又是哄堂大笑——旗開得勝讓人愉悅。 二十個人吧,分了三桌,母親跟演員們坐一桌,老的老,小的小的,我們這桌除了張鳳棠一家,還捎了個鄭向東。 不知誰挑話頭,談起了康xx,于是我問他一個江蘇人,跟平陽有啥關系。 張鳳棠撇撇嘴,說可有關系,卻半晌憋不出個屁來,得虧表姐開了腔。 她說文革頭幾年康xx就下放在平陽某郊縣農場,天天就是喂豬,挖藕。 「你忘了,」 母親扭過臉來,揚揚手:「前幾年……」 這時突然響了起來,她抿了抿嘴,埋頭去掏手機。 我強迫自己盯著紅油里上下翻滾的羊rou,不去看她。 母親掛斷沒接。 「早幾年啊,平陽的很多藕粉都打著康xx的招牌,你忘了?」 「早幾年?起碼快十年前!」 一個琴師轉向我:「你媽過得……」 母親笑了笑,拿紙巾點點嘴,她剛想說點什么,又響了起來。 我慌忙去給陳瑤掇菜,「你不是能吃嗎,」 我笑得呵呵呵的:「多吃點,多吃點?!?/br> 等待了兩三秒,母親終究是起身,踱了出去。 鈴聲消失了,但并沒有人聲傳來,或許是此間的rou香太過濃厚。 得有個五六分鐘,母親才回來,她輕甩著手,應該是去了趟衛生間。 我看著這個身著白襯衣西服裙的女人關門、行走,輕盈地落座,直到她撇過臉來,我才猛吞 了一大塊羊rou,我想找人碰個杯,不管是鄭向東、表姐還是隨便哪個誰。 張鳳棠私下給我說表姐的事都辦妥了,生辰八字都看過了,回頭翻年就挑個好日子,趕快把事辦了,也算了了她爹的一樁心愿,「省得天天來煩我」。 至于「表姐的事」 包不包括韓東畢業后的工作問題,我沒問,或許也沒必要問。 盡管宛若做夢般,一旁的陸敏無疑是一臉幸福的。 關于韓東與表姐的事,七號早晨我問過母親,她說你表姐現在能耐可大了,幫了劇團不少忙,平陽的演出都是她跑前跑后。 我說我姨沒說什么吧,母親笑笑,說一人一個性格唄,你姨啥人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我并沒有提及梁致遠,不知是覺得張鳳棠的說法過于荒唐,還是什么其他原因。 三月的最后一個周六,也就是比賽結束后沒幾天,正在二號食堂吃午飯時,沈艷茹毫無征兆地來了一個電話(我不認為她留有我的手機號)。 當頭她問我在哪兒,我說學校啊,「那來一趟吧,」 她說:「校賓館,有事兒找你?!?/br> 她這話說得波瀾不驚,完全一副領導口吻,一時我以為出了什么事。 陳瑤要跟過來,我擺擺手,讓她等等,至少先看看咋回事再說。 按白毛衣的指示,我找到了304,一個向陽的普通包廂,隱約有說話聲傳來,具體說些什么可就聽不清了。 忐忑地敲了敲門,白毛衣說請進,于是我就「請進」。 陽光很亮,桌布很白,玻璃轉盤上倒映著人臉,得有個兩三秒我才在驟然爆發的笑聲中意識到沈老師身側的女人是母親。 她坐著沒動,只是笑盈盈地撩了撩頭發。 沈艷茹還在笑,輕掩著嘴,臉垂下又仰起來,高聳的胸部擱桌面上輕輕發抖。 另外兩個女人也笑,聲音不大,姑且理解為一種陪襯的笑吧。 這種情況下不發愣簡直天理難吞,所以我就愣了下,緊跟著被一波沒由來的羞澀擊中,于是我冒了一頭汗。 「快坐呀?!?/br> 還是母親先說話,她站起身來,抬抬手,又揚了揚下巴。 母親顯然是為現代藝術課的老師而來,只是我不知道她為什么沒有事先吭一聲。 據沈艷茹介紹,在座的兩位女士一個是高中音樂老師,一個學舞蹈,研究生尚末畢業。 至于我,她用四川話介紹說:「搞搖滾哩!」 這么說并沒錯,而且俏皮可愛,輕松幽默,我卻有種說不出的尷尬,只好笑笑瞥了母親一眼。 我以為她會說些諸如「有這精力看本書多好」 之類的話,但是沒有,母親笑著瞅瞅我,旋即低下頭晃了晃手里的一次性紙杯。 水汽使陽光顯得不太真實,在桌面上露出一種泡脹的豆白色,玻璃轉盤上擱著一袋燒餅,面香撲鼻,分外誘人。 沈老師開始免費宣傳「掏糞女孩」,她沒談比賽的事兒,也沒有太夸張,但字字句句還是讓我面紅耳赤。 好在這時手機響了。 就我在走廊上跟陳瑤說話的功夫,菜陸續都上來了,包括我點的黃瓜拌耳片。 倒不是我要點,而是沈艷茹非要讓我點,她說:「不用替你mama省,今天啊我做東!」 其實母親之前在網上發過招聘啟事,平海論壇了、人力市場了、甚至教育局官網,來的人也不少,但看學校那樣也就沒了音。 這完全在意料之中,畢竟高工資也難以抗衡末知風險。 奶奶倒一反鐵飯碗怎么怎么好的論調,說這些人不識貨,「龍起勢之前可都是蟲」。 當然,私下里她老沒少給我說藝校哪能跟二中比,「你媽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所以我也說不好眼下的招聘方式會效果如何。 我以為諸位女士會重點談談評劇學校,談談待遇了這些事,不想這個話題點到即止,餐桌上的大部分時間都用來比較平海和平陽的幾個旅游景點了。 鶯聲燕語中,母親誠摯地邀請她們到平海來玩,說這話時,她音色明亮。 沈艷茹沒要米飯,她喜歡拿燒餅夾著菜吃,此種別具一格的吃法在一個四星級飯店里著實算不上優雅,但她說好吃,并招呼我也來一個——因為我愚蠢地謊稱吃過飯了,也沒要米飯。 「彩票點對面的那個燒餅攤,」 她一面大口咀嚼,一面拿紙巾點點嘴角:「就東市場那個,好吃,地道!」 音樂老師話不多,練舞蹈的研究生卻活潑得有點過頭,她甚至跟我聊了幾句,問了問大幾了、啥專業之類的問題。 這越發讓我覺得母親的此次會面將無功而返。 后來沈老師又強行點了份蛤蜊雞湯面,每人來了一小碗。 「應該喝點酒的,可惜鳳蘭要開車,」 她挑挑柳眉,沖母親笑笑,又轉向我:「搞得我都心癢癢了?!?/br> 母親也 笑了笑,埋頭掇口面,沒說話。 沈艷茹邊吃面邊按了會兒手機,等把手機放回包里,突然就提到趙,她說這位趙老師前一陣剛聯系她,對劇團挺感興趣的。 我這才反應過來,林城之行的引路人我還原以為是何方妖孽。 母親卻很淡定,興許是對上述摸棱兩可的話從末抱什么希望吧,「那挺好,」 她稍稍抬頭:「要真出山啊,也不錯?!?/br> 沈老師唉了一聲,拿小指撓了撓眉毛,努努嘴,又兀地看向我。 「吃飽了沒?」 她問。 打灑店出來,幾位女士在柳萌下一一話別,我躲校門口抽了根煙。 好半晌,母親和那位音樂老師一起出現,后者擺擺手就步向公交站臺,母親猶豫了下,并沒有叫住她。 春光尚可,起風時五花八門的吆喝聲便皺成一團,在人流中東奔西撞。 被風掀起的還有母親的栗色風衣和長條紋襯衣外的米色開衫,于是她裹緊外套,捋了捋頭發。 「是不是又抽煙了?」 環視一周后,母親笑著皺了皺眉。 我兩手cao兜,笑了笑。 「沒落疤吧?」 她輕哼一聲,又問。 我不知道她指的是臉上還是身上,但還是搖了搖頭。 「走唄,」 母親跺跺腳:「杵這兒干啥呀?」 她鞋跟很尖。 「陳瑤馬上過來?!?/br> 我揉揉眼,又掏出手機看了看。 ········ 「……父親下放是在1973年,也沒有什么正式通知,就是說不讓演了,然后把評劇團的人關了三四天,之后就各奔東西了…… 雖然從1971年夏天開始,為響應中央號召,劇場的公開演出已經只剩下革命樣板戲……我和弟弟隨母親在城南棉紡織廠待了小半年,到1973年入冬時,終究還是沒能避免下放到農村的命運…… 東郊小禮莊是十一個大隊部的統稱,當時劇團一多半人都被分到了這里……母親對農村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這種恐俱讓她可以決絕地把評劇從生命中剝離得一干二凈,讓她可以躲在工廠里受盡白眼靠撿拾剩飯剩菜果腹,讓她可以從睡夢中渾身發抖大喊大叫著驚醒…… 所以見到父親時,她并不高興。但是對我和弟弟而言,眼前的新世界并不像母親所描述的那樣可怕,起碼不會有人三更半夜沖進家里打砸一通…… 分在小禮莊大隊的有十幾個人,除了一位女性和一對夫妻外,大家基本上過著集體生活,我們來了之后,父親用泥坯、原木和石頭,加上半張架子車板,在驢棚外新起了一個小天地……」 看到這期是在愚人節,和我印象中所了解的相同,又不同,或許記憶都是隱秘的吧。 翻出完全是買煙時一個隨手的意外,畢竟不光母親這個周專欄有一搭沒一搭,現在連晚報出現在小報亭的概率都有一搭沒一搭,問老板,答曰影響力問題耳,其實是訂閱某雜志的附贈服務。 對一份縣級報刊來說,這并不讓人意外。 就在這個上午,母親給我打了一個電話,她說正在平陽談事,如果沒啥大問題一會兒可以到西大一趟,「要是樂意,正好請你跟陳瑤吃個飯」。 樂意是肯定樂意啊。 她鄭重地問哪個飯店會好一點,老是那幾家,吃都吃煩了。 我問還有誰。 是的,我想到了老賀,沈艷茹,甚至梁致遠。 「就你倆啊,」 她說:「咋,你媽大方一次不行?要不,你倆上行政新區來?」 這次我想到了平陽大廈。 好在不等我回答,母親就自我否決了:「算了算了,還那家川菜館吧,你倆啊,也就這口福了?!?/br> 這話說得很成問題,但做東為大嘛,我就不跟她計較了。 陳瑤自然屁顛屁顛的,體育課沒上完就跑宿舍洗了洗澡,她要香噴噴地迎接即將到來的大餐。 十一點半不到,我倆就跑川菜館要了個二樓包廂,給母親打電話,她說有個表要填,可能還要等半個鐘頭。 于是我倆就等。 結果服務員催了兩次,過了十二點母親都沒能到。 我以為出了啥事,趕快給她打過去。 母親一切正常,反怪我倆心急。 我說不是我倆心急,是店家心急,再不讓上菜,就該被趕出去了。 說這話時我早已饑腸轆轆,而陳瑤在一旁可憐巴巴地望著我,就差去啃一次性筷子了。 「點菜了沒?那就先上涼菜唄,路上實在太堵了……快到學院路了……你看看你倆,蹭個飯不等東家到!真不知道說點啥好……」 幾次停頓后,她突然笑了起來,上氣不接下氣,足足有半分鐘都沒能組織出正常語言,「……不行了不行了,要笑死我了,你倆啊,快吃飯吧,小票留著,回頭找我報銷,我這正忙著,啊……」 話沒說完,她又開始笑。 陳瑤一臉迷茫,我大概比她還要迷茫。 我知道這是愚人節,但我沒想到對母 親來說這也是個愚人節。 一如既往,母親基本上每周都要打電話來,但頻率明顯高了些。 我寧愿是太閑的緣故,當然,這是自欺欺人。 雖然母子間并沒有什么迫切的亟需交流的信息,無非是我談談學業、談談校園生活;母親說說劇團、說說家里那些事兒。 但作為一項習慣,兩年多來這個電話己像吃喝拉撒那樣成為生活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曾經我吐槽她之所以打電話來只是為了確認下我沒去搞傳銷,母親哈哈大笑。 現在呢,她也笑,只是沉默,猶如蓋玻片間的氣泡,總會有一搭沒一搭地跑出來,怎么擠也擠不干凈。 有時候說起話來欲言又止,不光她,我也是這樣,像是被老天爺捏住了喉嚨。 好幾次我都想說一些或電視劇里才會出現的話,諸如「mama我愛你」 或者「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之類的,但如你所知,既然是電視劇里才會出現的話,我當然沒能說出來。 三月二十七號突降暴雪的那個晚上,我接連叫了兩聲媽,那些攢出汗的話到了嘴邊,卻又剎那消失了。 母親嗯了下,笑了笑,有些濕滑——我也說不好,又好像有風,忽遠忽近的,無從捉摸。 但愚人節搞這么一出,破天荒頭一遭,匪夷所思。 小半年不見,陳若男躥高了一大截,少女曲線初現,甚至整個人都好像白了些。 既使如此,比起同齡人來,她這發育也夠晚的了。 但陳瑤說這個meimei生來身體不好,現在硬得跟鐵蛋一樣,夠不錯了,夫復何求?這話說得火藥味十足,搞得我都不知道怎么接了。 同印象中相比,小姑娘害羞了許多,以前一直你呀你的,現在連你呀你都不說了,讓人忍不住揣測這是不是青春期付出的必然代價,不過嘴還是刁鉆,只是抬起杠來臉紅得更加理所當然了。 陳若男說她現在住了校,兩周回家一次,干點啥都要先給她媽打招呼,稍微開點小差她媽也會在第一時間知道,真沒把人憋死。 我說這是養豬,「你就是頭豬」。 她競沒反駁,反而頗為認同地點了點頭。 周末嘛,逛了逛大學城,又在校園里晃了一圈兒,最后跑鎮上吃了頓驢rou——這也是我們這小地方唯一稱得上「有特色」 的東西了。 買橘子回來時,jiejie正在接開水,meimei悄悄對我說她也要到澳洲留學了,她媽同意了。 「真的?」 我問。 她點了點頭。 這頭點得并不得意,事實上連高興還是失落都瞧不出來。 飯間,就陳瑤上衛生間的功夫,我問陳若男她家誰在澳洲,她反問咋了,我說就隨便問問唄,「哥也想留學呢」。 這么說著,我沒忘給她夾菜。 她看我一眼,一聲沒吭,誓死不吭。 直到上公交車時,她才在jiejie的提醒下,沖我揮了揮于。 就那一瞬間,我突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乃至汗毛都豎了起來,但奇怪在哪兒,偏又說不出來。 自打海選賽鎩羽而歸(當然,主要責任在我),樂隊就一直處于擱置狀態。 大波忙著論文答辯,其他人也各有各的事,連排練都停了。 如果不是沈艷茹打電話來,再過一陣我會忘了這茬也說不定。 她問我們到底什么想法,關于樂隊。 老實說,我們——起碼我,還真沒什么想法。 她就給我舉了幾個樂隊運作的例子,涅磐、石玫瑰什么的,我也給她舉了幾個樂隊運作的例子,盤古、腰什么的,說這話時我確實有些不服氣。 白毛衣就笑了,她給我接了杯水,反問我現在的搖滾期刊還有以前的影響力嗎。 「早兩年還差不多?!?/br> 她雙臂抱胸,順勢靠在桌沿。 我抬頭瞥了眼那對高聳的輪廓,又迅速尷尬地移開視線。 我摸著一次性紙杯,轉了又轉,啥也沒說出來。 沈老師暢懷穿了件藍條紋襯衫,里面是件白色打底T恤,下身一條寶藍色牛仔馬褲,腳蹬一雙低跟綁帶涼鞋,說是青春洋溢也不為過。 她讓我把母帶先拿回去,別放她這兒弄丟了,以后想出專輯了,她再給我們找人,「前一陣不吭聲,現在人家手頭事兒多,等啥時候閑了再說吧?!?/br> 這么說著,白毛衣踱了幾步,把地板踩得噔噔響,再轉過身來時,她就談起了才藝大賽、海選,還有母親。 她說具體情況她都了解的七七八八,說我還不賴,換作她,她也會棄權;接著她問母親最近好不好,又問了問劇團、藝校那些事。 我籠統地答了幾句,也算是有一說一吧。 她說那個鳳舞藝校她去年冬天去過一次,那會兒教學樓剛完工。 這個我還真沒想到,除了笑著「哦」 了兩聲也無話可說。 她一步步走近,說:「你和你媽,都是有些想法的人?!?/br> 雖搞不懂什么意思,但我還是心中一凜。 本想替自己和母親謙虛兩句,又覺得不合時宜,我最 后還是放棄了。 毫無疑問,作為此次節目組平陽賽區特邀嘉賓,這位藝術課老師在音樂及舞蹈界不說舉足輕重,也算有著一席之地。 但這跟我有什么關系呢。 半晌,我問白毛衣對戲曲也有研究啊。 她說研究談不上,打小川劇沒少看,在北京念書時也正趕上京劇大熱。 「不過,」 她笑了笑,一屁股坐到了桌沿:「在英國那會兒,埃塞克斯大學有個中國戲曲研究協會,我可當了一年理事哩?!?/br> 這學期一過來,已有一大票人著手準備考研,雖然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居多,但該舉動對呆逼們的心理攻勢還是不吞小覷,簡單說就是讓我們覺得日子到頭了,一種秋風掃落葉的感覺。 前陣忙著比賽,連球賽都沒怎么看,這陣得閑,算是如愿以償地看了幾場,活塞英雄不老,太陽如日中天,馬刺穩扎穩打,湖人中氣不足,姚明嘛,氣勢正勁,姚麥組合磨合得不錯,干掉森林狼后,火箭一波七連勝,今年的季后賽入場券算是一半握在手里了。 就是4月9日火箭客場大勝湖人后,我們害了失心瘋,只得抱上籃球跑出去cao練一番。 豈料大家都害了失心瘋,以至于塑膠場地連塊曬尿布的地方都沒,呆逼們只好轉去東區。 在那兒,我們又碰到了藝術學院哥幾個,除了李俊奇,陳晨也在。 許是好久沒見,乍一碰面竟陡生出一種荒謬感。 這貨陰沉個臉,下巴仰起的剎那,高挺的鼻梁顯得更尖了,不愧是陳建軍的兒子,真他媽像。 我沒說話,也沒看他,只是隨手撂了個三分——可惜沒進。 畢竟是老熟人了,場地又有限,大伙兒就湊合著打了一波。 可能是太陽太暖和,呆逼們打得懶洋洋、軟噠噠,特別是楊剛,每次陳晨突破,他都只是象征性地甩甩胳膊,提醒了兩次,也沒見什么起色。 這搞得我心癢難耐,盡管一直提醒自己保持克制,但在陳晨又一次輕松地突進去時,我終于忍無可忍地一個側跨步,揚手給了他一記大帽。 皮球招呼在臉上,嘭地一聲響。 并沒有流鼻血什么的,不過這老鄉顯然給打懵了,左手背抵著臉,好一會兒才皺眉瞪了我一眼,說:「cao!」 老實說,他這副表情多少讓我愉快了一些。 沒其他意思,我只是覺得凡事要認真,打野球也不能例外。 無論如何,這個蓋帽算是點起了烽火,你來我去之下,雙方球風也越發凜冽。 陳晨手感還行,突破不成,他就拉出去投,這下防起來就沒那么輕松了,畢竟我在低位,總不能次次上高位協防。 而每當我持球,陳建軍的兒子也是死死盯防,不來兩個以上的變向、變速,壓根沒有出手機會。 這才有意思嘛。 激斗正酣,突然有人攘攘上了——我方控衛跟對方一黃毛高個兒,還沒看清楚,兩人已抱作一團。 趕緊拉架啊,李俊奇也勸,說又不是第一次打球什么的。 好歹拉開,兩人依舊罵罵咧咧,我拍拍黃毛的背,說哥們兒箅了,不想他一把甩開我的手,說:「算你媽屄!」 可能是的,類似的話吧,聽不太清。 我飛起一腳,給這貨躥了個狗吃屎,半天都沒爬起來。 幾個高冷藝術家撲上來,有沒有陳晨我可說不準,我猛喘了一口氣,陽光普照,一切都新鮮得令人心花怒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