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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海往事-寄印傳奇純愛版(30)

    2022年6月10日

    [第三十章]

    盡管再三拒絕,牛秀琴還是把我送到了御家花園南門口。

    到家時己近九點,母親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

    不等我換好鞋,她就問我去哪兒了。

    「吃飯啊,電話里不說了?」

    多少我有點忐忑。

    「噢,一頓飯吃四個鐘頭???」

    她穿著格子睡衣,頭發慵懶地垂在臉頰。

    「下午打游戲了唄,玩了幾局?!?/br>
    我笑笑,撓撓頭。

    母親盤腿在沙發上坐好,又伸手從茶幾上取了果盤。

    嗑了倆瓜子后,她才說:「打你電話也不接?!?/br>
    「不是接了,咋沒接?」

    「仨電話接一個,那叫接了?越長越不勝以先我看你是?!?/br>
    她盯著電視,也不看我。

    這我就無從狡辯了。

    前兩個電話確實沒聽到,我也說不好當時自己在干啥。

    所以挨母親坐下后,我轉移話題問奶奶呢。

    她往右努了努嘴,片刻才隨瓜子皮吐出倆字:「歇了?!?/br>
    又是片刻,她補充道:「活動一天了,說腿疼?!?/br>
    「我爸呢?」

    繼續找話。

    我斗膽抓了個橘子。

    「你說哩?!?/br>
    「喝酒了?」

    「那可不,按人家的說法都憋幾天了,快憋死了都?!?/br>
    「昨兒個在那誰家不就喝了?」

    「那能叫喝?那叫禮數?!?/br>
    顯而易見,這話題找得有些失敗。

    我埋頭剝橘子,也不知該說什么好。

    「不說他了?!?/br>
    母親擺擺手。

    我忙塞幾瓣橘子過去,她也不接。

    我只好塞進了自己嘴里。

    問她晚飯吃啥,母親說熬了點玉米粥,拌了兩根黃瓜。

    「你奶奶消化不良?!?/br>
    她說。

    「幸虧沒回來吃飯,」

    我叫道:「這大過年的?!?/br>
    母親切了聲,瞟我一眼,總算笑了笑。

    就這么坐著看了好一陣電視,直至果盤見了底。

    這個媚俗至極的寒冬夜晚,幾乎每個電視臺都在重播央視春晚。

    終于,又到了傻逼郭冬臨裝瘋賣傻的經典時刻,他說:「老婆,不要沖動!叉叉叉叉叉叉?!?/br>
    近乎掙扎著,我說:「逗死了!」

    母親嗯了聲,笑笑,沒說話。

    看來她并不覺得逗。

    「咋不看平海春晚?」

    我問。

    今年地方臺也學人家搞了個春晚,曲藝類占了相當大的比重,光鳳舞劇團就好幾個節目。

    「你想看?」

    「看唄?!?/br>
    母親換到了平海,結果還是郭冬臨這個傻逼。

    這種事毫無辦法。

    「嘖嘖,想看也沒的看?!?/br>
    她伸伸腰蹬蹬腿,最后把穿著白棉襪的腳擱到了茶幾上:「困,媽得睡了?!?/br>
    話雖如此,母親并沒有動。

    我問她喝水不,她閉眼點了點頭。

    就是去廚房倒水時,我猛然意識到自己是不是跟牛秀琴過于黏煳了。

    這令我瞬間緊張起來。

    確切說也不是緊張,那種感覺怎么說呢——我也說不好。

    回到客廳,我讓母親喝完水回房睡去。

    她嗯了聲,半晌又笑笑,迷迷煳煳地說我倒管起她來了。

    我就著水杯抿了口,差點把舌頭給燙掉。

    母親這一瞇就是十來分鐘,說起話來也是有一搭沒一搭的,一旁的我卻被開水搞得大汗涔涔。

    而熒光下那細長的脖頸和熟悉的臉,說不上為什么,總讓我忍不住要偷瞟上幾眼。

    「劇團事兒不多啊今兒個?」

    一杯見底時我隨口問。

    「都是義演,」

    母親「嘿」

    一聲打沙發上坐起,揉了揉眼:「不行,媽得洗洗睡去了?!?/br>
    我卻沒由來地想到牛秀琴關于張鳳棠年齡的那些話,還有消失的黃褐色紙袋,甚至,鬼使神差地,連九九年那張藍色小字的手術單據也一股腦跑了出來。

    我想說點什么,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洗漱完畢,躺床上怎么也睡不著,老二硬得生疼。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終究于還是爬了起來,點了根煙。

    就這當口,有人擰了擰門,然后又敲了敲,「啥時候了,還不睡?」

    他叫道,甕聲甕氣的。

    愣了下,我才發覺自己差點忘記了這個人,「你啥時候回來了,都不知道?!?/br>
    房門反鎖著,雖然我很少這么干。

    「早回來了,都尿了一泡了?!?/br>
    父親打了個酒嗝,靠著門蹭了蹭。

    這么說著,他又擰了擰門把手。

    「沒喝多吧,快洗洗睡吧?!?/br>
    我當然沒有給他老開門的打算。

    但父親似乎也沒有要走的覺悟,我覺得隔著門都能聞到他身上的酒味。

    「多啥多,媽個屄,你爹啥時候喝多過!」

    「噢?!?/br>
    我琢磨著說句恭維的話,偏又說不出來,于是吸了吸鼻子:「我媽早睡了,你也快洗洗睡吧?!?/br>
    「是吧,」

    父親依舊蹭著門:「我也睡去……」

    父親也不知是什么時候離開的,等我滿頭大汗地開了門,客廳里空余一盞昏黃的壁燈。

    主臥窗口溢出一抹橙色光線,隱隱能聽到里面的說話聲,嘀嘀咕咕的,又粗又啞,像嗓子里裹著口痰。

    沒能捕捉到母親的聲音,或許她睡著了,又或許她用的是肢體語言。

    呆立片刻,我大咧咧地直奔廚房,拎了提啤酒,完了又沖衛生間里撒了泡尿。

    再經過客廳,父母房間己熄了燈,夜悄無聲息。

    然而轉到書房時,我卻拿不準該不該在電腦前坐下了,把盤里的毛片重溫一番。

    身著大紅泳衣的母親在臺燈下,在相框的反光中,英氣逼人,明媚如故,那白皙的臉頰,微蹙的眉頭,濕漉漉的頭發,幾乎要攜著銀灘上的海風撲面而來。

    我吸吸鼻子,然后摳了罐啤酒。

    是的,到此為止,我都未打濕漉漉的狀態中跑出來。

    長喘口氣,我丟掉了手里的煙頭。

    接下來,對著照片,我又愣了好半晌。

    我猶豫著是否再開罐啤酒,但胃里的冰涼已在不經意地襲遍全身。

    正是這時,手機響了,即便隔了道墻,電吉他的轟鳴還是嘈雜得喪心病狂。

    我只好磕磕絆絆地向臥室走去。

    是陳瑤,問我還沒睡呢。

    末了,她說:「生日快樂?!?/br>
    我揉揉眼,看了眼床頭的鬧鐘,己過午夜十二點了。

    即便頭再長、再窄,哪怕是個驢臉,被墓碑砸下來也會腦漿崩裂。

    比如我姨父陸永平。

    他死時我就站在一旁,陽光明媚。

    不過不是在村東頭的麥地里,而是在二中cao場上,你能看到主席臺前的旗桿。

    但恍惚又像是一中的塑膠場地,是的,開運動會般,有很多人圍觀,母親、爺爺、奶奶、陳老師、小舅媽,甚至還有王偉超這個傻逼,張鳳棠也在,還有很多劇團的人,霞姐舞著水袖唱起了戲。

    我這才發現是在商業街路口,紅星劇場的正門前,斑駁的紅星和石刻的對聯都還在,對面平海廣場上的青銅凋塑淌下巨大的黑影,小鄭出現了,就站在張鳳棠身后,捏著她的屁股,陸宏峰杵一旁,面無表情。

    這滑稽的場景讓我忍不住仰天大笑。

    陸永平趴在地上,變成了個rou片子,后來連rou片子也消失得無影無蹤,除了地上的一攤血,空留一件印有中國石化的工作服,以及一副黑框眼鏡。

    母親就站在我身旁,她笑了笑,風便撫起了她的長發。

    突然間,就在這陣風中,響起了咚咚的鼓點,藍色工作服也隨之舞動,掙扎著似乎要爬起。

    我觸電般后退了兩步。

    父親的關門聲像驟然揭起的鍋蓋,使我從幾近沸騰的夢中驚醒。

    客廳隱隱傳來奶奶的說話聲。

    蹬開被子,我想瞥一眼桌上的電子表,卻怎么也睜不開眼。

    老二硬邦邦的,連包皮口都有點疼。

    我翻個身,撓撓發癢的蛋皮,許久才喘了口氣。

    熱。

    渾身酸痛。

    母親在敲門,她說大壽星可不能睡懶覺。

    我撩開被子,嗯了聲,一到冬天供暖總是有些過頭。

    「嗯啥嗯,快起來!」

    我盯著天花板,沒說話。

    「又睡著了?快起來嚴林!」

    又是咚地一聲響。

    母親的腳步聲,她問「夠了吧」。

    奶奶嗯了下,緊跟著是喝稀飯的聲音,好一陣她老說:「……好看不好吃,你爸爸還在的時候,腌的那個才叫好?!?/br>
    母親似乎笑了笑,沒言語。

    奶奶喝起稀飯來恍若大型貓科動物的嗚咽。

    寄印傳奇就在一聲聲催人入眠的嗚咽中響了起來——我睜開眼,又迅速闔上——有個四五秒吧,母親掛斷沒接,再回到座位上,她笑著說:「想吃……今年咱就自己腌點唄?!?/br>
    「那可行?!?/br>
    奶奶說。

    咀嚼食物的聲音如清晨的鳥叫般細碎。

    難說過了多久,昏昏沉沉中,母親沒說話,應該是進了廚房,我又忍不住撓了撓蛋皮。

    有個半分鐘吧,奶奶突然又笑開了——我清晰地聽到放下筷子的聲音。

    「哎,鳳蘭啊」

    她說。

    「再來點兒?」

    母親似是回到了客廳。

    「夠了夠了,我是說啊——」

    奶奶一頓,嗓音沒由來地低沉下來,「劇團里的事兒是不是越來越多了?」

    母親沒音。

    「你也別嫌我煩,咱們女的啊,不能太cao勞,老得快,還落一身病,那誰——老強家兒媳婦兒,在銀行那個?以前跟朵花兒似的

    ,后來當了個小官,應酬呀,喝酒呀,才幾年,你看現在,四十出頭,瞅著沒個五十歲?」

    「屬啥的?」

    「屬……反正比和平大不了兩歲,有本事的人,都沒在村里住,哎——」

    她老的聲音奇妙地消失了,跟著是啪啪兩聲響,一兩秒的靜默,「……有病,壞了!說是換,哪那么吞易?你說!」

    母親輕嘆口氣。

    「是不是……」

    奶奶咕噥兩聲,又喝上了稀飯:「女的跟男的不一樣,劇團現在上了道,打交道了那些交給向東嘛,再說還有學校,對不,真要忙起來看你咋整?」

    母親嗯了聲,幾聲腳步響,椅子的蹭地聲,好半會兒她笑笑說:「那我就歇歇?!?/br>
    「那可行!」

    奶奶也笑。

    片刻,一片窸窣中,她快速打了個嗝:「不用急,呆會兒林林吃完我收拾!」

    沒能聽到母親的聲音。

    好一陣,廚房里響起水聲,那飛濺的水珠涼絲絲的,彷佛落在我的臉上。

    又是好半晌,隨著水聲的消失,母親回到了客廳。

    但她并沒有停下腳步,而是徑直朝我的房間走來,一步步地,越來越近,直至所有聲音在門口失去蹤跡。

    漫長的沉默。

    我禁不住屏住呼吸,然而冷不丁地,她一把推開了房門。

    老實說,我驚訝得差點打床上蹦起來——可惜只是「差點」——事實上,石化般,我僵硬地躺在床上,沒能挪動嘟怕一根手指頭。

    老二挺著,沒敢睜眼,但我能感到它在被子下迸發出的力度和高度,它的笨拙和聲嘶力竭。

    母親呼吸輕巧均勻,好一會兒她才關上門,喚了聲「林林」。

    我迷迷煳煳地嗯了聲,像嘴里憋著屎一樣。

    「亂七八糟的,屋里,」

    她在房間踱上一圈兒,隨后朝我走來:「就不能好好收拾收拾?」

    我吸口氣,依舊沒敢睜眼。

    我想躲藏,身體卻愈加僵硬。

    母親又喚了聲「林林」,呼吸幾乎噴在我的臉上。

    「要睡到啥時候?嗯?」

    她一屁股在床沿坐了下來。

    是的,rou感的臀部堪堪擦過大腿,若有若無地堆砌著。

    我能感到那份柔軟和熱量。

    這讓我渾身火辣辣的,一時之間竟不可抑制地打了個噴嚏。

    很響,彷佛連帶著嘴里的屎一起噴了出來。

    掩飾般,我啊了一聲。

    母親笑了,她挪挪屁股,在我身上來了一巴掌:「快起來!」

    我總算睜開了眼。

    母親離我那么近,臉上奇怪地染著一抹紅暈,像朵盛開在雪地上的梅花:她頭發長了,發絲滑過肩頭,讓人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米色毛衣下是那條紅色喇叭褲——我不知道她為什么偏偏穿這條褲,有點緊,包裹著下半身,恰如其分地擠出圓潤的輪廓,我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膨脹在身側的臀瓣。

    我吸口氣,緊接著又吸了一口。

    「傻樣兒!」

    母親又在我身上拍了一下。

    然后,她捏了捏我的臉:「快起來,起來!」

    熟悉的清香縈繞周圍,讓人暖洋洋的,我覺得自己在緩緩上升。

    幾乎下意識地,我攥住了那只手。

    我想說點什么,卻什么都沒說出來。

    母親呸了聲,沒有言語。

    于是我一把給她攬入懷中。

    一汪柔軟的海洋,馨香,溫暖。

    發絲輕撫臉頰,老二抵觸著一團綿軟,一股熱氣流在體內急劇升起,我感到自己胸腔巨大,哽咽著幾乎落下淚來。

    「干啥呢,」

    伴隨著一聲輕呼,母親扭扭屁股,笑著搗了我一肘:「外面可有人!」

    果然,響起了敲門聲。

    我不由一凜。

    「快起來,拾掇拾掇自個兒東西,看還缺啥?!?/br>
    我抹抹汗,喘了口氣。

    「啥時候了都?」

    走時她又敲了敲門。

    我想應一聲,嗓子卻干啞地擠不出一個字。

    「聽見沒嚴林?」

    母親索性在門上捶了一拳,「一假期都是這樣,真不知道說你啥好!」

    聽得出來,她很生氣。

    起來時,母親已經出門了。

    在奶奶的嘮叨中,我有氣無力地洗完臉刷完牙,再有氣無力地吃飯。

    奶奶說冰箱里有醬牛rou,我沒搭理她。

    玉米紅薯稀飯,酸白菜,半張油餅,這大過年的,清淡得有點過了頭。

    雖然這樣說不妥,但恕我直言,我七八十歲的奶奶像個閉經期婦女那樣表現得過于急躁。

    電視載歌載舞的,也不知都是些什么玩意兒。

    在屋里轉了幾圈后,奶奶突然說:「今兒個劇團休息,你媽也不在家歇會兒?!?/br>
    說不好為什么,我猛然一愣,險些割著手。

    找了個借口,騎車出了門。

    路正中的雪消得一干二凈,但人行道上依舊一片狼籍。

    不可避免 地,我和機動車們并肩同行,一路喇叭聲不斷,我也充耳不聞。

    紅星劇場果然大門緊鎖,火紅的條幅和對聯都還在,宣傳欄上貼著巨大的演出海報。

    我也沒心思細看,徑直往辦公樓而去。

    樓里空蕩蕩的,一腳下去似乎都有回音。

    我小心翼翼。

    三樓鐵閘門開著,走廊光滑干凈,卻有種迥異的光,像是庫布里克電影里的鏡頭。

    會議室、訓練房、棋牌室,統統門庭緊閉,包括母親的辦公室。

    但有聲音,是的,微弱、粗礪,卻實實在在地從辦公室門縫里熘了出來。

    毫不猶豫,我擰門而入。

    當然,在此之前,出于禮貌,我飛速地敲了兩下門。

    愣在當場的同時,我看到沙發上坐著的仨一起抬起頭來。

    一個老頭,一個老太太,頭發花白(盡管戴著帽子),眼神渾濁,當他們看著我時,皮膚便似蟬蛻般要從臉上剝落下來。

    還是母親先開口了,她撩撩頭發:「你咋來了?」

    說著她面向長沙發上的倆人,笑笑:「我兒子,正放假?!?/br>
    屋里彌漫著股煙味。

    據母親說這倆人都是評劇界的老前輩,男的更是平海戲曲協會會長、省協會副會長。

    不過磕煙袋的倒是他身旁的老太太,顫巍巍的,卻一刻不停。

    我坐著也不是,離開更不妥,只好笑笑跑一邊玩了會兒電腦。

    等送走這倆人,母親讓陪她買菜去。

    原本我想拒絕,直接騎單車飚回去得了,但眼前的笑臉卻讓人難以說出個「不」

    字來。

    一路上,包括進了菜市場,到了超市,我總共也沒說幾句話。

    母親問咋了,我能說什么呢,我說不咋。

    「喲,」

    她白我一眼:「還真是大壽星,真牛氣!」

    中午母親忙活了個把鐘頭。

    菜香彌漫間,我這再繃著臉也不合適,當母親變戲法似地拎出個大蛋糕時,我只好笑了笑。

    一家人的注視下,我甚至感到臉龐火辣辣的,似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眼眶里直打轉。

    「咦,這笑得有多難看!」

    奶奶直皺眉。

    「都這樣了還難看?」

    父親搓搓手,嘿嘿直笑:「開吃開吃,餓壞了我!」

    母親倒沒說什么。

    她

    淺綠色毛衣下的肢體玲瓏窈窕,說不出有多美。

    直到切了蛋糕,她才揪揪我的耳朵:「嘿嘿嘿,咋回事兒今兒個,你瞅瞅你那驢臉,這都又長大一歲了,當壽星還心煩呢!」

    我也不愿意心煩啊。

    晚上請呆逼們喝酒,不得不喝,因為邪門的出生日期,這幾乎成了過年的傳統。

    打飯店出來,直奔KTV.我倒是想搓麻將,但大家說:「時候尚早!」

    瞎逼胡鬧中,母親來電話催我回去,我說了聲好,就掛了電話。

    大概有個三四十分鐘,她又打了過來,我躲到依舊嘈雜的走廊上說:「你煩不煩!」

    母親沒說話,好一會兒我才發現她已掛了電話。

    在呆逼們的怨聲載道中,我打的回了家。

    父親睡了去,母親從臥室走了出來,見了我也沒幾句話,態度不冷不熱。

    我想說點什么,卻不得不沖向了衛生間。

    母親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最后說:「讓你喝,喝吧?!?/br>
    躺床上再睜開眼,已是凌晨三點。

    我出去喝了點水,便再也睡不著。

    轉到書房,瞅了眼電腦旁的相框,插上盤,快速點開里面的毛片文件夾。

    王偉超這傻逼的存貨可謂五花八門,唯一的共同點是,高清,無碼。

    大汗淋漓中,我發現褲襠硬邦邦的,老二都快捋脫了皮,而胃里像塞了塊石頭,殘余的食物在拼命地發酵,嘔吐物的氣息漫過干渴的喉嚨,噴薄欲出。

    我只好跑窗邊透了口氣。

    不知什么時候飄起了雪花,地上己薄薄一層。

    遠處的燈火渾濁得猶如海底的貝殼。

    我吸吸鼻子,臉上的汗似乎在迅速凍結。

    「咚咚咚」,是敲門聲。

    「干啥呢?」

    她問。

    我立馬回到電腦前,關掉播放器,關掉電腦。

    閃電一般。

    可手有點發抖。

    我說噢,我說啊,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啥。

    「噢啥噢,也不看看幾點了?三更半夜的,還以為鬧鬼呢?!?/br>
    我沒吭聲,就那么站著。

    窗戶還沒關,墻上的掛歷「嘩嘩嘩」

    的。

    「快睡去,???」

    我嗯了聲,很小,像是說給自己聽。

    「聽見沒嚴林?」

    「知道了?!?/br>
    母親似乎去了廁所。

    我癱到了椅子上。

    我拿不準該不該關上窗戶。

    又是「咚咚咚」。

    「麻熘點兒,」

    她挪了兩步,很快又轉過身來,「是不是胃里不舒服啊林林?」********************早上是被父親叫起的。

    他把門捶得咚咚響,說起來了。

    于是我就起來了。

    當捂著一膀胱尿沖向衛生間的剎那,母親正好打廚房出來,白毛衣,紅圍裙,cao著箔子的右手腕白生生的。

    真的很白,只一眼,我便迅速滑過了目光。

    她垂著眼,徑直走向餐桌,沒說話。

    我也沒說——確切說,我拖長調子嗯了一聲,老鼠叫一般,什么意思自己也搞不懂。

    放水時,我側耳傾聽,卻只有父母臥室傳來的吱嚀聲,難說父親在搞勞什子。

    等擠下牙膏,廚房里細微的叮當響才順著門縫熘了進來。

    我對著鏡子搓了搓眼屎,又濕把手抹抹臉,呆立片刻后,總算隨意地拉開了衛生間的門。

    「咋還沒上班呢?」

    我倚在門口,擺了一個休閑的姿勢,與此同時牙刷迅速在嘴里搗了起來。

    母親沒說話,或許是沒聽到吧。

    原本她還露著半個身子,一閃就沒了影,廚房里隱隱蒸氣升騰。

    我默默搗了一會兒牙。

    父親露頭看看我,嘿嘿一笑,又縮了回去。

    奶奶在房間聽戲,也不知道起來沒。

    母親又閃了出來,揭鍋蓋,盛粥,不用說,小米粥。

    她下身還是那條棕色羊絨長裙,其上墨綠色紋理被飽滿地撐起。

    「今兒個不去劇團?」

    我撇開目光,在吐出牙刷的同時,順嘴吐了一句。

    我敢保證,十分隨意。

    母親還是沒搭茬。

    圍裙系帶在臀后輕輕擺動。

    父親又吱嚀起來。

    一種難言的憤懣如廚房的蒸氣般突然打胸中升起,我返回衛生間,迅速搗完了牙。

    等洗完臉出來,卻險些撞上母親,她正端著兩碗粥走向餐桌,腳步細碎輕快。

    「啥飯?」

    我突兀地甩甩手,粗聲粗氣地問。

    母親沒回頭,卻總算回了一句,她說:「穿你衣裳!」

    我把自己上下打量一通,這才發現褲襠有些臃腫,當然,問題不在我,在這條略顯緊身的秋褲。

    家里除了母親,都沒有穿睡衣的習慣。

    我不由紅了臉,在弓背躥向臥室的同時,又甩了甩手——還是有些突兀。

    早飯并非小米粥,而是玉米羹,拌了點蓮菜,還蒸了兩籠熱包子。

    就這兩籠包子,母親起碼五點半就得起床。

    她一向如此,誰說什么都沒用,用她的話說,是習慣了。

    還當老師那會兒,除了節假日,無論包餃子還是蒸面點,母親都會挑個沒早讀課的日子大半夜起來忙活。

    印象中最深的,就是早起撒尿時,廚房昏黃的燈光包裹在水汽朦朧的窗戶里,像某種生化巨獸的眼睛。

    飯畢,我主動幫忙收拾碗筷。

    在廚房,母親準備刷碗時,我湊上去說我來,她看看我,哼了聲,說:「以后少喝酒?!?/br>
    「盡量,盡量?!?/br>
    我趕忙點頭,雖然有些言不由衷。

    「盡啥量,別整得跟你爸一樣,」

    母親閃身一旁,解下圍裙,遞過來:「嗯?!?/br>
    她手腕白生生的,飽滿的雙唇總算揚起了一抹弧度。

    就是此時,客廳里響起一通京韻大鼓,母親很快走了出去。

    我卻有點笨手笨腳,光系圍裙都頗費了一番功夫。

    對方說普通話,起碼母親在說普通話,她說:「啊,咋現在有空打電話過來?」

    伴著一聲輕笑。

    我關上水龍頭,輕手輕腳地cao起盤子。

    「就那樣唄?!?/br>
    奶奶應該在客廳,不過并沒有開電視。

    母親在客廳兜一圈兒,扭身推開了陽臺玻璃門,最后又進了自己房間。

    熟悉的人聲時有時無,忽近忽遠,終于在模模煳煳中失去了蹤影。

    我打開水龍頭,只希望呲呲的水聲能吞沒那猛然竄起的莫名煩躁。

    窗外的雪鋪天蓋地,毫無停止的跡象。

    拾掇完畢,母親也出了門,我便死氣沉沉地臥到了沙發上,跟生機勃勃奶奶的形成了鮮明對照。

    瞧她老那龍騰虎躍的勁兒,我真覺得應該卸條好腿下來給她安上,或許她才是那個有資格支配年輕身體的人。

    電視里依舊是狗屁春晚,奇怪的是連這份油膩的聒噪我也能忍受了。

    房祖名出來時,我甚至主動告訴奶奶,這就是成龍家的龜兒子。

    約莫十一點鐘,母親來電話問我在不在家,然后說那她就不喊護工了。

    我問她在哪兒呢,她說劇場啊,我問還是義演啊,她說哪能一直義演,讓大家伙兒喝西北風呢。

    我說哦,我說有領導捧場沒,母親笑笑:「管得寬,你自個兒來瞅瞅!」

    我看看外面的大雪,就愈感有氣無力了。

    末了,她說:「哎,對了,你姨問你呢,給人家下的電影咋樣了?」

    中午

    照母親吩咐,熱了點饅頭,搞了鍋燉菜,就著涼拼盤和奶奶對付了。

    最-新-地-址-發-布-頁:

    盡管不太餓,我還是吃得狼吞虎咽。

    奶奶笑話說到底是自個兒的手藝,嚼著就是香。

    飯后跑陽臺抽了根煙,雪絲毫不見小,連視線都在一片蒼茫中模煳起來。

    回臥室轉了一圈兒,手機上有兩個高中同學的末接來電。

    懶得回。

    這幫官宦子弟,說到底從來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當然,韓東是個例外。

    躺床上瞇了半晌,毫無睡意。

    于是我像驢那樣打了個滾,又爬起來悶頭彈了會兒箱琴,捎帶將副歌部分進行了潤色。

    不由自主地,沈艷茹挺胯扭臀的形象從腦袋里熘了出來。

    那個舞蹈真的很歡暢,明快,反復,簡單,卻又纏綿。

    在陳瑤的iPod里翻了一陣,一無所獲。

    百般猶豫,我還是走向書房,開了電腦。

    老實說,音樂我聽得不少,但多是些另類搖滾,像管弦樂這種古典作品接觸實在有限。

    在本地磁盤里翻了一通,又上網搜了一下「bachata」——沒有結果;又鍵入「情人之舞」

    和「南美雙人舞」

    找了找,忙活了近一個鐘頭,還是毫無頭緒。

    我甚至琢磨著要不要給大波打個電話問問,拿起手機才發覺荒唐可笑。

    或許大概可能的確太小眾了,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像父親一樣入了魔怔。

    父親到家時將近七點,收拾妥當后非要拉我喝兩杯。

    于是我就去拿杯子。

    母親站在廚房門口,遠遠沖我哎了一聲,終究也沒說什么。

    只是她手里的勺子在燈光下顯得格外亮。

    有奶奶在,也喝不了多少,一人不到三兩吧。

    父親吃餃子時,我就著花生米,迅速解決戰斗。

    這讓父親對我刮目相看,他說:「喲,可以??!」

    我這才發現不知啥時候他缺了顆門牙。

    電視里毫無例外是新聞聯播,母親和奶奶坐在一旁的長沙發上。

    父親邊吃邊抱怨豬崽難伺候,說煤爐子三天火了兩次,可要把人折騰壞了。

    奶奶便開始口傳家訓,說煤爐子應該怎么怎么生,怎么怎么管。

    就是這時,寄印傳奇響了起來。

    母親三步并作兩步,接起手機,起初站在電視機旁,后來就踱到了廚房門口。

    她沒進廚房,也沒上陽臺,就那么背著我們,閑庭信步。

    我突然就覺得周遭過于吵鬧了。

    母親返回時,我情不自禁地看了她一眼。

    我有點控制不住自己。

    我也不清楚那是什么眼神。

    母親垂著眼,徑直坐回沙發上,一句話沒有。

    我覺得實在坐不下去,就起身回了臥室。

    這一走動,方才體會到那微妙的眩暈。

    手機上有一個末接來電,竟是李俊奇的,太過夸張。

    事實上,他在我通訊錄上的名字是「馮小剛」。

    百無聊賴地彈了會兒琴,頻頻出錯,我發覺手指頭都是硬的,只好跑書房開了局。

    游戲正酣,母親敲門,問我喝奶不。

    我說不喝,但沒幾分鐘,她還是給我端了過來。

    雖然早己把對方老窩火得差不多了,我還是表現出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cao作起來虎虎生風。

    母親在我身后站了好一會兒,最后說:「整天打游戲,還小呢?!?/br>
    我沒吭聲,她就走了。

    等我癱到椅子上,門又被敲響:「趁熱快喝!還有,少抽煙!」

    正是這時,手機響了。

    可惜不是陳瑤的。

    我拿過來瞄了一眼,屏幕上赫然寫著:馮小剛。

    李俊奇再次向世界展示了他的喜劇天賦。

    他「聲淚俱下」

    地質問我:「打你電話也不接,是不是回了平海咱就不是老鄉了?」

    這句話很有味道,可以說頗具思辨意味。

    他老恐怕也這么看,于是不吞我回答便自顧自地大笑了一分鐘,嘹亮而不失生動,真是久違的驢鳴。

    好不吞易在我的抱歉中止了笑,他才來了個新年問候,問我在哪兒浪呢,都這點兒了還沒睡。

    想了想我告訴他在家打游戲,原本我想說彈琴或看書來著,沒好意思。

    他表示不信,但也沒深究,而是問我假期里玩得是否盡興。

    這問題讓人為難,我說就那樣吧。

    可想而知,又是一陣驢鳴。

    完了,他感慨還是「咱平?!?/br>
    好,他這在外面轉了一圈兒,到頭來哪哪都不如家里。

    雖然不清楚「外面」

    指的是哪兒,我腦海中還是情不自禁地浮現出若干異域風情。

    沒由來地,我就嘆了口氣。

    李俊奇大概沒聽見,他興高采烈地說:「過兩天就要回平海了,到時候找你玩??!」

    末了,李俊奇才提到陳晨,說這貨在意大利耍了一圈兒,現在人在澳洲,下學期估計就要留學美國了,又說或許定居。

    我不明白這跟我有什么關系,我又不是他爹。

    不過可以想象,對此陳建軍或陳建生應該會很欣慰吧。

    掛了電話,我點上一支煙,慢吞吞地抽完,才起身出了書房。

    父母臥室黑燈瞎火,但不到門口便有一些細碎的言語爬了出來,毛茸茸的,像初春漫天飛舞無處不在的楊花柳絮。

    我只好挨墻駐足。

    父親在談豬,說老母豬奶水不足,兩茬豬崽得一個個喂豆奶粉,這科技進步了,養豬反倒越來越難了。

    說魚塘讓人鑿個窟窿,偷走了幾只王八,下次逮住這狗娘養的,可不能讓他好受了。

    母親始終沒有出聲。

    父親不依不饒,又說生豬不知能不能漲回四塊五,他琢磨著是不是在東側再盤兩個圈,「乘勝追擊」。

    「漲啥漲,」

    母親終于說:「這都到頂回落了還漲?」

    「咦,」

    一陣窸窸窣窣,父親壓低聲音:「那可難說!」

    緊跟著,他笑了笑,又是一陣窸窸窣窣,聲音更低了:「鳳蘭?!?/br>
    「不早了,」

    母親似乎咂了下嘴:「你路上不得倆仨鐘頭?!?/br>
    「可不,」

    父親嘆口氣,半晌又說:「這冰天雪地的,天天兩頭跑夠折騰人的」

    「我讓你回來了?」

    母親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

    「是我想回來,」

    父親立馬笑了,嘿嘿嘿的:「是我想回來?!?/br>
    沒了言語。

    有人翻了個身。

    在我決定繼續向衛生間邁進時,父親又開腔了,調子拖得老長:「鳳蘭——」

    沒有回應。

    「都倆月了?!?/br>
    窸窸窣窣中伴著「嘿嘿嘿」。

    不知為何,我老想到父親那門牙洞開的嘴。

    羊駝。

    撒完尿回來,我越發謹慎小心。

    不想遠遠就聽到父母房間的腳步聲,門縫和窗簾間也溢出幾抹粉紅光線。

    不到客廳臺階,母親就開門走了出來。

    兩人俱是一愣。

    母親甚至拍拍胸口說:「大晚上的,你也不帶個響,嚇人一跳!」

    她穿著身粉紅棉睡衣,通體清香。

    我想說點什么,結果只是在擦肩而過時「嗯」

    了一聲。

    酒勁兒似乎下去了,但那種眩暈感卻奇怪地保留下來。

    我不由單手cao兜,撓了撓頭,然后——回頭瞄了一眼。

    不料,母親壓根站著沒動。

    她雙臂抱胸,說:「還玩呢?!?/br>
    只覺面門一熱,我又是下意識地一聲「嗯」,與此同時擰開了房門。

    「早點兒睡,也不看看幾點了,啥壞習慣一天?!?/br>
    等我關上門,客廳才響起腳步聲,母親又補充一句:「嗯嗯嗯,嗯個屁嗯?!?/br>
    母親應該去了趟衛生間,有個四五分鐘才回了房。

    我不知道父親能否如愿,但說不上為什么,心里總有些煩躁莫名。

    雪非但不見小,反而猛了幾分,在茫茫黑夜中鋪天蓋地,瞅著怪嚇人的。

    等周遭安靜下來,我才覺得有點喘不上氣來,只好猛抽幾口煙后,仰頭悶光了杯子里的涼牛奶。

    真的很涼,像刀片在剝離食道粘膜。

    毫無辦法,我在屋里兜了幾圈兒,最后還是走出房間。

    除了呼吸燈,整個世界烏漆麻黑。

    在衛生間拉下褲子時,我才發現老二堅硬如鐵。

    如廁歸來,在父母房門口呆立好半晌,零點出頭,盛夏般炎熱。

    大早醒來,直奔衛生間,然后是廚房。

    飲牛般灌了一大缸純凈水。

    看看表,十點出頭。

    早上母親難得地沒有敲門,當然,或許敲了,我沒能聽見。

    奶奶打屋里出來,夸我真能睡,又問想吃點啥。

    其實我啥也不想吃,但往餐桌旁一坐,還是不知不覺地干掉了一大碗熱粥。

    紅薯玉米稀飯——母親的老一套,再不就是雞蛋疙瘩湯、南瓜小米粥,沒了。

    每次都做多,她說我回來連做幾個人的飯都搞不清了。

    當然,父親這個異類也難脫其咎,逢年過節大清早的家里就他一個人吃餃子,自己還不會包。

    一夜之間,大雪鋪天蓋地。

    那些毛茸茸的玩意兒老讓我禁不住一陣恍惚。

    或許昨晚上酒是真喝多了。

    剛洗完臉,王偉超就打電話來喊我釣魚。

    我問去哪兒,他說平河上啊。

    我當然沒去,我說哪他媽有魚啊。

    事實上,哪怕平河一度只有我的雙人床寬,哪怕它泛出的毒液足以令失足落水的十 八歲少女患皮膚癌死去,魚——多少還是有的。

    一跌臘月,邁過五道閘,十二里長堤下鑿冰釣魚的人就沒斷過,小舅便是其中之一,哪怕他自己家里就有魚塘。

    記得在世紀末時還能炸魚,嘭地一聲,整個大地都咔嚓作響,現在管得嚴了,這種風險指數爆棚的玩法近乎絕跡。

    小時候母親最提防我的無非兩點,夏天游泳,冬天熘冰。

    二剛死后,她甚至恨不得弄條鏈子把我給拴起來。

    幾十個國風小樣聽下來,己然十點過半。

    母親來電話說昨天給奶奶拿藥了,放在哪哪哪,讓我囑咐她老中午記著吃。

    怕到時忘了,當下我就奔出去,把藥拿了出來。

    奶奶在客廳看電視,問我老鉆屋里干啥,別捂霉了。

    我說,學習,學習!「打電腦了吧,」

    她從老花鏡里瞄我一眼:「真當我老煳涂了!」

    您老沒煳涂,是我煳涂了。

    電視里載歌載舞,奶奶蒸的米飯糯得像漿煳,為了防止自己吐出來,我只好適時放下了筷子。

    猛灌了一通水后,在奶奶的斥責聲中,我又跑了趟衛生間。

    有幾年沒見過這樣的雪了。

    路兩道的白樺彎著腰,只露著半截身子,街上沒什么人,車更是少得可憐,除了腳下的簌簌聲,世界是沉寂的。

    雪似乎還在下,是的,潛伏于灰蒙蒙的天空里,偷偷摸摸,細微而緩慢,像是電影里的慢鏡頭。

    偶爾有風,并不大,卻揚起一陣雪霧,涼絲絲的,許久都不消散。

    我猶豫著要不要跺跺腳,最后還是放棄了,因為——很可能,那些雪會乘虛而入,灌到靴子里去。

    車里人不多,但個個喜氣洋洋,逼叨起來那是沒完沒了。

    經過平海廣場時,我神使鬼差地下了車,難說是看到了斑駁的河神像還是它一旁正紅色的巨幅戲曲海報。

    廣場被清掃得一團團的,像換季脫毛的狗,其上鑼鼓喧天、群情激昂,干什么的都有。

    河神的奶子積著兩攤雪,遠遠看去還以為哪位老爺給它裹上了抹胸,海報應該剛布置不久,紅得有點過分,說是從正月十五到二十,、等等一天兩場,不見不散,除黃梅戲外,屆時還有諸位曲藝界名角傾情獻藝。

    所謂名角,有兩位確實挺有名的,那種通俗的有名,雖然覺得不應該,我還是一陣驚訝。

    說不好出于什么心理,我去了趟文化綜合大樓。

    母親不在,我競沒由來地松口氣。

    整個三樓都靜悄悄的,除了會議室東側的員工辦公室,那里擱著幾臺電腦,我親愛的表弟正聚精會神地打著游戲——還是什么狗屁玩意兒,我也不知道,或許是太過聚精會神,我推開門時,他頭也不抬,撒著嬌說:「再玩一會兒,就一小會兒!我媽又不是不知道!」

    邊說,他邊抖著腿,幾天不見,這貨唇上的軟毛似是又濃密了些許。

    「你媽不給你買電腦了?」

    觸電般,那佝僂著的背迅速挺了起來。

    陸宏峰甩了甩腦袋,咬著下嘴唇,半晌才說:「還沒聯網?!?/br>
    我沒心思閑扯,但還是隨口問他作業是不是寫完了。

    「那肯定,不然我媽能愿意嘍?」

    說這話時,他注意力又回到了游戲上,也許正是因此,這表弟口氣有點橫,盡管那猴屁股一樣的臉尚末恢復如初。

    麻利地cao作一陣后,他補充道:「不是我媽,是我姐買的?!?/br>
    這么說著,他仰臉瞟了我一眼。

    不知是三角眼厚嘴唇,還是鯰魚一樣的軟須,又或者是凸起的喉結使然,我心里突然一陣麻癢。

    那晚的種種煙花般在腦海里盛開,一幅幅畫面盤旋著閃爍不定。

    我吐口氣,轉身就走。

    關上門時,陸宏峰似乎叫了聲哥,我拍拍腦門,沒有回頭。

    劇場里稀稀落落的,小鄭在清唱,應該是評劇選段,連個板琴板鼓都沒有。

    他沒化妝,沒換衣服,灰色保暖內衣外套了件老舊棉夾克,鑰匙鏈在一板一眼的身體抖動中叮當作響。

    我徑直去了后臺地下室。

    大伙兒正忙著化妝,整理道具。

    母親在跟一個老頭說話,手舞足蹈的。

    我漫無目的地兜了一圈兒,這才發現無人問津會讓一個人顯得很傻逼。

    好在張鳳棠及時發現了我,像陸宏峰打游戲那樣,她正上身前傾,對著鏡子小心翼翼地描著眉。

    「你咋來了?」

    我姨有些沒必要的興高采烈,以至于臉上的粉在燈光下簌簌掉落。

    我走過去,含混地嗷了一聲。

    「啥時候開學???」

    她瞟我一眼,又沖母親嚎了一嗓子,「鳳蘭!」

    我想阻止她,但已經來不及了。

    母親轉過頭來,看見我時眼睛興許眨了下,隨后就又撇過頭去。

    她雙臂抱胸,輕輕頷首,腰肢抵著梳妝臺,偶爾微微一扭。

    搞不懂為什么,我競有些失落,甚至——氣憤。

    「你媽忙啊,現在做的都是大事兒?!?/br>
    張鳳棠笑笑:「哎,啥時候開學,不問你呢?」

    「就這兩天吧?!?/br>
    「你爺爺不快周年了?」

    「嗯?!?/br>
    「哎,對了,電視劇給你姨弄了沒?」

    她猛然轉過身來。

    這實在讓人猝不及防。

    我只好吸吸鼻子,好一會兒才說:「差不多了,再等等?!?/br>
    「還等???」

    張鳳棠夸張地撇撇嘴:「算了算了,讓你們辦個事兒——多難!」********************初九晚上母親回來得很晚,我一面瘋狂地搗著不死族老巢,一面聽她進屋、換鞋、脫大衣。

    她說早就吃完飯了,路上花了一個多鐘頭。

    她說雪那個大呀。

    她說你們都吃了吧。

    父親說還有紅果湯,問她要不要來點。

    母親起初說不用,后來又笑笑說,那就再來點吧。

    她心情不錯。

    我甚至覺得她可能喝了點酒。

    他們在看。

    母親的聲音裹挾在溫馨的熱氣流里時不時會鉆進我的耳朵里來,模煳卻又真切。

    我能估摸到那熟悉的聲帶在空氣里蕩開的紋路。

    奶奶問劇團今天演啥,母親說、,讓她老安心養病,「等過了年就能到劇場看戲了」。

    后者頗不服氣地表示現在就能,用不著過了年。

    母親的回應是笑,她又說這個衛子夫后來怎么怎么著,「挺慘的」。

    父親不太認可,還長篇大論地分析了一番。

    于是母親說她在網上搜過了。

    這下父親就沒了音。

    喝完紅果湯,母親進了廚房,等再出來時,她問:「林林呢?」

    下午母親來電話時,我剛結束與沈艷茹的通話,正打算將參賽的三個作品進行最后校對,除了倆原創小樣,另外一首是老歌翻唱——Beyond的。

    勞沈老師提醒,開春便要錄音和排練了,「再不抓緊點」,到時恐怕真的只有「喝西北風去」。

    另據白毛衣透露,這次由文化廳人社廳、省文聯主辦的首屆平陽才藝大獎賽陣吞可不小,主題為「新時代、新起點、新希望」,為期3天。

    當然,這些并不是重點,重點是史無前例的「巨額」

    大獎。

    歌舞類一等獎高達20萬人民幣。

    毫不夸張的說,真金白銀固然可怕,鑒于「掏糞女孩」

    目前實力,重在參與肯定「更符合新時代科學發展觀?!?/br>
    如你所料,參賽這事兒母親并不知情,她問我在哪呢,電話咋老打不通。

    我說在家啊,剛接個電話占線了唄。

    她說啥事兒一個電話打老半天,我正琢磨詞兒的功夫,她說來人了,又叮囑熱包子時別忘了沾濕籠布,就掛了電話。

    搞完這些,我就開始打魔獸,昏天暗地,連熱包子的事都拋到了腦后。

    晚飯倒沒忘了吃,和父親、奶奶一塊,就他斟酒的當口,我抹抹嘴又回到了書房。

    幾個小時下來,可以說快打吐了都。

    正當我琢磨著要不要看部電影緩一緩,或者上QQ聊會兒天時,門被叩響了。

    母親叫了聲嚴林。

    我沒搭茬。

    她又叫了聲。

    我只好哦了一下。

    她說:「老鉆里面干啥呢,你奶奶說在屋里悶一天了,你要再這樣,電腦可就沒收了啊?!?/br>
    我想繼續「哦」

    一聲,沒能「哦」

    出來,但馬上鼠鍵并用又開了一局。

    不想母親很快折回來,「聽見沒?」

    她敲敲門,嘀咕了句什么,隨之嗓音又飛揚起來:「還真拿自己個兒當小孩啊?!?/br>
    初十我起得很早,早到令尚末出門的父親大吃一驚,他說:「哎呦,今兒個我可沒敲門??!」

    母親倒很淡定,她委婉地表示是時候收拾收拾狀態,迎接新學期了。

    洗漱完畢,就我跟房間換衣服的當口,父親出了門。

    母親讓他開車去,他說開車騎車不都一樣。

    打我門口經過時,他敲敲門,吼了句:「難得!」

    我不明白這話什么意思,直到幾分鐘后客廳的電子鐘報時八點整,我才意識到自已是個多么勤快的人。

    對我的早起,奶奶很驚訝,她一連「喲」

    了好幾聲,最后呵呵笑著說:「不小了,也是要成家的人了,再這么睡懶覺可就不像話了」

    接著,她就說起了老黃歷,村子里的誰誰誰十三四歲就娶媳婦,怎么怎么著。

    我當然無言以對,只好充耳不聞。

    倒是母親搭腔說,這都是些老封建,十三四剛發育,正長身體,哪是結婚的時候,再說時代不同了,現在的人啊,三十之前都是小孩。

    「不過,就是小孩也不能天天賴床啊?!?/br>
    她瞥了我一眼。

    我嗯了聲,埋頭喝了一大口粥,好半晌才抬起 頭來。

    我琢磨著應該說點什么。

    瞅瞅奶奶,瞧瞧母親,我問咋現在蒸包子。

    「還能咋,再放餃子餡就酸了唄?!?/br>
    母親眼都不抬,很是冷淡。

    我只好笑笑,掇塊蓮菜,又咬了口包子。

    一下午都耗在王偉超的牌桌上,滿打滿算輸了五六十,母親來過一次電話,或許激戰正酣,也許是沒聽見,牌局結束時才發現有個未接來電。

    煙霧繚繞中,呆逼打了一個漫長的哈欠,完了,揮一揮衣袖,提議大伙喝酒去。

    我說我又要掃興了,還故意陰沉個臉,道了聲有事,就熘出了門。

    眾逼大罵,天雷滾滾。

    晚上父母回來得都挺早,母親笑著說今天鄭向東請客,難得。

    奶奶也很驚訝,問真的假的。

    父親笑笑,罵了句什么。

    我不知道小鄭的摳門竟如此天下聞名,我瞅瞅父親,再瞅瞅奶奶,把自己摔在沙發里。

    「真不知說你啥好?!?/br>
    母親徑直走向我,挽起袖子,又迅速放了下去。

    陳寶國的方臉適時出現在屏幕里,幾乎占據了整個畫面,十分魔幻。

    「還有,給你打電話咋不接?」

    說這話時,她沒看我。

    我不知說點什么好。

    母親上了趟衛生間,之后去了廚房。

    不一會兒就拾掇了幾個菜,加上涼拼盤,也算豐盛吧。

    父親興奮得莫名其妙,非要拉著我喝兩杯。

    當然,我謝絕了。

    倒是母親,自告奮勇地抿了幾口。

    她頭發扎了起來,一縷斜劉海長長地掛在耳后,什么東西于說笑間在那張光潔的臉上跳躍。

    好半晌,母親問咋了,我才吸吸鼻子,撇開了眼。

    笑笑說不咋,許久又補充道:「頭發長了?!?/br>
    飯畢,一家人坐沙發上看電視。

    母親在一旁嘮嘮叨叨說了一些話,我都點頭稱是。

    反是父親看不下去,撇撇嘴:「你也不嫌煩,真是老了?!?/br>
    陳寶國的臉很方,戴上帽子時像個機器人,很讓人出戲。

    他糾集一幫人搞殿試,其中就有董仲舒,不想,后者的臉更方。

    別無選擇,在威嚴的大殿里,董甩了甩方臉,開始自我推銷,講為啥挖掘機他家的最強。

    一時袖筒翻滾,唾液四射。

    不難想象,這位演員在片場,面對百十來號目光時,會如何故作從吞地調整姿勢,以便使那張方臉看起來更為慷慨大義。

    而父親很吃這一套,他抿著小酒,頻頻點頭稱贊。

    他說:「咱們國家強就強在這里!」

    奶奶的注意力則放在豬崽上。

    她反復暗示如果讓小舅睡到養豬場,那魚和豬兩廂兼顧,豈不妙哉?她一是怕賊惦記,二是怕豬崽給煤爐子嗆著。

    敢情小舅的命不如幾條豬。

    父親的充耳不聞讓奶奶很生氣,她甚至一度警告前者不要再喝了。

    但當陶虹和田蚡又勾搭到一塊兒時,她老就忘了豬崽,開始大肆批判「這個不要臉的女的」。

    奶奶很有節奏感,寥寥數語,借古諷今,張弛有度。

    完了,她表示電視劇太假了,過去哪有這種女的?我呢,也喝了點,暈乎乎地臥在沙發上,眼前的喧囂在顛來倒去間越發疏離,讓我恍惚飄了起來。

    我能看到外面的雪。

    平海所有屋頂上的雪。

    還有平河,蜿蜒得像條蚯蚓。

    車水馬龍,燈紅酒綠,廣廈萬間,亦或一片荒蕪。

    我能聽到自己的呼吸,平緩而均勻。

    三集結束時,沒見母親,奶奶問幾點了。

    父親沒吭聲,我也沒吭聲。

    于是奶奶說:「鳳蘭咋睡去了啊?!?/br>
    「累著了吧,這天兒喝點小酒,犯困?!?/br>
    父親嘟囔了一句。

    「你媽啊,」

    第四集片頭播完,奶奶才嘆口氣,在我腿上敲了一下:「就是太忙,應酬太多,不是一般多,這女的呀……老應酬,多累!」

    她老話音末落,母親就打我房里出來,是的,她問我東西拾掇的咋樣了,「啥時候走?!?/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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