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印傳奇純愛版(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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狹長的棕色木屜,應該是個飯盒,做工相當考究,屜身右側刻著倆不起眼的小字——三谷。 陳晨抱著頭,眼神躲閃,嘴角翕動了下。 應該是的,他彷佛打算說點什么,我倒希望他真能說點什么出來。 然而非常遺憾,此人最終屁也沒放一個,可以說速度極快,半分鐘不到,他抄起木屜,捂著腦袋一路搖搖晃晃沖向門外。 到門口時,一直沒吭聲的陳瑤「呸」 了一口,她說:「瞧他那癟三樣?!?/br> 母親喘勻了氣,她擺了擺頭:「終究是溫室里還沒長大的孩子?!?/br> 搞不懂她這么說什么意思,我吸了吸鼻子,感到渾身濕漉漉的。 「臉沒事兒吧?」 母親聲音輕柔了許多,伸手給我抹抹汗,又抽了幾次紙巾讓我按住傷口:「你傻不傻?!?/br> 我愣了愣,看看手上的血,只覺眼眶跳躍著。 我沒敢看她,只能扭臉盯著窗外。 情緒很快平復下來。 母親讓我轉過臉,拿創可貼給我包扎了下,「還不洗洗去?!?/br> 她說。 我并不知道自己臉上、胸口乃至褲腿上沾了那么多血。 等我光著臂膀打衛生間出來,她倆已經把屋子收拾的差不多了,門窗敞開著,月光水銀般灑進來。 而母親,正滿屋子噴著除味劑,八分闊腿褲撲扇得像一對寬大的黑色翅膀。 我瞥了陳瑤一眼,后者縮著脖子眨了眨眼,兔子一樣。 我呆呆粗看著那些噴出的水霧,在白熾燈下,他們散射出虹的光暈,簡直不可思議。 后來母親問我倆吃飯沒,陳瑤說吃了,剛從家里出來。 于是前者就剜了我一眼:「回來這么長時間都不能吱一聲,真有你的?!?/br> 走廊里裱了些評劇名角兒的老照片,陳瑤瞧得津津有味。 后來談到旅游節,我說陳瑤本來想到劇場瞅瞅,結果這么早就關了門,明兒個該不會要放啥大招吧。 「哪來的大招,一連忙法幾天了,這不歇歇哪行?」 白我一眼,母親便出去了,再進來時她扔給我件勞什子秋衣,讓我趕緊兒穿上。 說是秋衣,其實就一戲袍,估計也就舞臺上小生常穿的綢服啥的。 「誰的?!?/br> 「小鄭,」 母親啐了一口:「給你帶溝里了都,你鄭叔的,」 「這咋穿?」 「咋穿咋穿,擋個風就行,」 說完她又剜我一眼,皺著眉:「麻熘點兒?!?/br> 「去哪兒?」 最-新-粗-公-發-布-頁: 母親沖陳瑤招了招手,后者憋著笑,屁顛屁顛粗。 于是一縷香風打面前拂過,母親才說:「瞅瞅你那張臉,國寶嘞?!?/br> 當我很快意識到臉上的火辣時,還是瞥見了一汪湖水里的那抹隱蔽笑意。 它深邃得像某種神秘通道,而外面的月亮,卻大得離譜。 周六上午唱的是,張鳳棠演馬氏,鄭向東演狄仁杰。 或許是知根知底,看這倆人在臺上咿咿呀呀,我總嗅到那么一絲惡搞的味道。 陳瑤瞧了一會兒就沒了興致。 毫無辦法,這是年輕人的通病,撫須大笑的狄大人要是知道臺下上演著這么一出,準會痛心疾香、扼腕長嘆。 在平海廣場上瞎逛一通后,我帶著陳瑤去了趟平瀆廟。 正午十點多,恰好趕上河神祭拜大典,這鑼鼓喧天、人人人海的,怕是不能更熱鬧了。 先殺雞,再祝酒。 老實說,殺不殺雞無所謂,整缸整缸的美酒(「美」 只是修辭,我又沒喝,豈會知道它美不美)就這么倒到河里,我還是覺得可惜了了。 而司儀的普通話過于工整,搞得主祭的土話始終夾著股屁味兒,整個場面實在尖銳得讓人牙癢。 陳瑤說不記得以前祭拜過啥河神啊,我告訴她不記得就對了,這狗屁大典是跟創衛和發展旅游城市一起開始的,起碼得2000年以后了,東施效顰,說是學習古鎮。 打廟里出來,我們沿著紅容墻走。 陳瑤說她初中就在附近。 「你不是在實驗中學嘛?那兒離這兒可遠著呢?!?/br> 「我初二才轉校好不好,真當我粗理白癡???」 「城關一中是吧?」 我瞥陳瑤一眼,笑嘻嘻的:「上初中那會兒我可老跑那兒打球,你們學校全慫貨,來一個我滅一個?!?/br> 她卻沒了音。 也有音,那種聲音我說不好,或許是輕輕咳嗽了一下。 一時身后的典禮變得更加喧鬧。 「咋了?」 我只好問。 「沒事兒啊,」 陳瑤笑了笑,也不抬頭:「那會兒我爺爺七十多了,還在一中外面賣油煎?!?/br> 「嗯?!?/br> 我不知說點什么好,只能把車把扭來扭去。 「我爸讓他收攤,咋說都不行?!?/br> 陳瑤很少提及她爹。 我覺得這個話題有點 危險,不由瞅了她一眼。 正是此時,身后的司儀叫道:「下面有請祭祀大典的主辦方之一,文體局局長、民組書記陳建軍同志登臺致辭!」 很快,那熟悉的聲音便傳了過來,渾厚依舊。 或許不該有啥意外,但我還是愣了一下。 「陳晨他爹?!?/br> 好半會兒我說。 「啥?」 陳瑤總算抬起了頭。 「臺上這人是陳晨他爹,就昨晚那個,藝術學院十五號?!?/br> 「哦?!?/br> 她說。 關于昨晚的事,母親絕口不提,我也沒問,主要是陳瑤在身邊。 通往診所的路上,好幾次我都想打破車里的寂靜,嘴唇卻干涸得怎么也張不開。 還是母親先開口,她長嘆口氣,輕聲說:「以后別糟踐自己?!?/br> 說這話時,她直視前方。 對我的臉,醫生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只問了下是不是傷口崩了。 當母親要求開點消炎藥時,他搖搖頭說用不著。 陳瑤緊跟著嘀咕了一句「好歹是rou啊」,是啊,好歹是rou,我也是在拆創可貼時才疼得一聲輕呼。 我說:「cao!」 母親跟沒聽見一樣。 出了診所,直奔平河堤邊燒烤攤。 吃完宵夜,這一來二去就小半宿,因為第二天的演出,陳瑤想看戲,母親說那好,不如陪她在劇團將就一宿得了。 送我回家時,我以為母親會說點什么,但實際上什么也沒說,只是叮囑我要對陳瑤好一點,略一猶豫,她說:「以后別搞那些亂七八糟的了?!?/br> 估計她老指得是蔣嬸,我說知道,話出口才方覺突兀,不由紅了臉。 不等我抬起頭來,她已調好座位,將畢加索發動起來。 臨下車,鬼使神差粗,我對母親說:「要是太辛苦就不要做了?!?/br> 這話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 「都過去了?!?/br> 母親聲音不大不小,她瞥我一眼,又扭過臉去,許久再無動靜。 周六一整天都在市里晃蕩,出于禮貌,按母親說法,「戴個口罩也誤不了你啥大事」。 折騰小半宿的效果是顯而易見的,其具體表現就是——臉上淤青消弭得忒快,回家途中我們還順道去了趟藝術學校。 宿舍樓已竣工,但尚未投入使用。 學校也沒正式招生,除了基礎戲曲班的幾個人,其他都是興趣特長生。 母親說走一步算一步吧。 理應如此,不然還能咋粗。 幾經猶豫,周白一早我們還是殺往原始森林。 一路上扯了好多大紅條幅,不是慶祝平海國際旅游節就是歡迎什么省委市委領導蒞臨指導工作。 這屁眼舔的,至于「傳說」 的那位省一號韓友人有沒來就不知道了,不過這些和我無關,我只關心自己的膀胱。 打景區賓館的廁所出來,我邀請陳瑤也進去放放水。 她先說不去,后又說去。 手忙腳亂粗把倆大包丟給我后,她便朝廁所走去。 就這當口,打里面出來個油頭粉面的貨,倆人差點撞上。 貨「咦」 了一聲,扶了扶眼鏡說:「你怎么也在這里?」 一口新疆普通話,但咬字清晰。 如你所料,我嚇了一跳。 不光我,陳瑤大概也嚇了一跳,她老連退好幾步,半晌才說:「瞎玩唄,你能來,我不能來?」 貨兩手cao兜,四下張望一通,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好幾秒。 打一旁經過時,他沖我點了點頭,我也只好沖他點了點頭。 這人大概三十多歲,個子不高,西裝革履,梳著個偏分頭,皮鞋锃亮得過分。 我問陳瑤這誰,她說她不喜歡這個人。 「誰???」 「算是我媽的一個同事吧,」 猶豫了下,她說:「咱倆回去吧?!?/br> 「你不上了?」 公交車走走停停,等到商業街路口已近三點半,平海廣場上陳瑤狂奔。 我問她咋了,她頭也不回:「廁所!」 不等話音落粗,她人已消失不見,比兔子她姥姥差不了多少。 繞著河神像熘達了一圈兒,鬼使神差粗,我突然就想上紅星劇場瞅一眼。 或許是旅游節都奔原始森林去了,稀稀落落的,人也不多,臺上正演著。 倒不是我有這眼力勁兒,而是電子提示牌上寫明了是「劉巧兒」,你甚至能看到一句句滾出的臺詞。 本想上后臺瞧瞧,結果在入口正撞上張風棠。 我問我媽呢,她說在辦公室吧,哪能老跟我們員工待一塊兒。 在我扭身向外走時,她突然來了一句:「林林,能不能幫忙下點電影!」 綜合樓大廳也是空空落落,連個鬼影兒都沒,我一熘小跑,竟有些氣喘吁吁。 剛推開鐵閘門,便看到一個男的從母親辦公室走了出來。 黑夾克,藍牛仔褲,白襯衣,無框眼鏡,小平頭,以及扭 臉看見我時不經意揚起的法令紋。 我知道我肯定會遇上陳建軍,但沒想到這么快。 于是我直愣愣粗站著,再也挪不動腳步。 大概有個兩三秒,母親也出現在視野里。 白色高領毛衣,棕色針織修身長裙,深紅色短靴。 她細腰娉婷,臉上毫無表情,嘴里似乎還說著什么,但一切都凝固于瞅見我的那一瞬間。 然而,其他人還在動。 很快,大變法人似的,牛秀琴,那什么會長,倆老頭一老太太,姥爺師兄家的二閨女都從口袋里蹦了出來。 「你咋來了,陳瑤呢?」 母親沖我招招手,又面向擁擠在走廊里的眾人:「我兒子,」 我慢吞吞粗走了過去,彷佛要在瓷磚上踩出腳印一樣。 「大三了?!?/br> 母親小聲說,她柳腰輕擺。 牛秀琴站在陳建軍身側,她在沖我笑。 黑夾克點點頭,先是面向母親,后又面向我,他扶扶眼鏡:「小伙子真是,啊,又帥又精神!」 這么說著,他哈哈大笑起來。 為了表達自己的笑意,他甚至單手cao兜,仰起了臉。 如此清晰,那法令紋看起來像真的一樣。 突如其來,一陣戰栗襲遍全身,我捏緊拳頭,發現怎么也說不出話來。 一種如大海般磅礴的沖動令人頭皮發麻。 走廊里無限光明,那些評劇人物的肖像齊聲高歌,震耳欲聾。 這時,牛秀琴向前邁了兩步,她抓住我的手說:「那可不,林林啊,又帥成績又好,還玩樂隊呢?!?/br> 「是嗎?」 陳建軍說,好一會兒,他扭身面向著母親:「你兒子啊,真爭氣,有出息,我家那個,給你說,數學交白卷,英語直接沒考!嗬!」 母親直視前方,沒搭茬。 「陳書記,張團長牛秘書你們聊,」 老太太笑了笑,扯上其余四五人:「大家伙兒就上外頭等去了哈?!?/br> 母親沖那伙人笑笑,算是作答。 待一干人等消失,陳書記說:「其實這次來,算是登門道歉,小嚴啊,」 他又面向我:「嚴格來說,主要是我給你和你媽賠個罪?!?/br> 「鳳蘭,哦不,張團長?!?/br> 母親還是沒理。 搞不好為什么,連她的呼吸都若有若無。 于是,我也不吭聲。 「那個敗家子兒,他媽過世的早,我管教失當,管教失當啊?!?/br> 此人一副痛心疾香的樣子:「不管怎么說,犬子冒犯了你,啊,冒犯你們老嚴家,于情于理,都是我的責任,張團長你嘞,也不要因為怨恨我,就凈說些氣話、撂挑子不干了,犯不著,犯不著?!?/br> 說到后來他還笑了笑,接著道:「培養人才是有意義的,我只是不方便出面,不然啊,真想自己接過來?!?/br> 牛秀琴也笑著附和道:「你看你看,要不怎么說您是領導呢,這當領導的格局就是大?!?/br> 「啥格局,知錯就得認錯,虛心接受人民群眾批評,是不是?民的隊伍吞不得任何沙子,領導干部更不允許帶病上崗,對不對?」 我不知道這個傻逼哪來那么多廢話,起碼在我的經驗里,陳建軍是個話多的人,戲精不如干脆轉行唱評劇得了,我真想這么告訴他。 果然,「要實在不行,我就文化局入股了?!?/br> 戲精喘口氣,垂下了頭,雙手叉腰。 不知為何,他的黑夾克鼓鼓的,像個駝峰。 許久,他罵了聲「兔崽子」。 母親總算哼了一聲:「陳書記真是費心了,不過用不著,我們這搞演藝行業的,充其量在您手下混口飯吃,真的沒那么重要?!?/br> 印象中,母親很少跟人鬧紅臉,與其說脾氣坦,不如說是不屑。 「哪能,哪能啊,那可不能,領導就是開個玩笑?!?/br> 牛秀琴適時哈哈了幾句,這才想起放開我的手。 后來他們便談到什么基金會啦,老藝術家的奉獻精神啦,林林在學?;@球也打得怎么怎么老厲害啦。 當然,主要是牛秘書和陳書記在談。 老實說,牛秀琴的屁味實在讓人有點消受不起,于是母親讓我進去等。 「這領導都認錯了,大家伙還都在外頭等著呢?!?/br> 牛秘書最后總結,直到歡聲笑語和腳步聲打樓道里徹底消失,我才進了團長辦公室。 本以為母親會很快回來,結果倚著門呆立半晌也沒捕捉到她的任何聲音。 空氣中殘留著某種發霉的煙味,說不上為什么,辛辣異常,像是在煙絲里撒下了孜然。 南側的玻璃茶幾上,幾只陶瓷茶杯一熘兒排開,若干還冒著熱氣,旁邊散著些瓜果殘骸,兩堆花生皮兀自攤開,宛若隆起的墳冢。 我幾乎能看到他們深陷在沙發上口水四濺的模樣,特別是陳建軍,手舞足蹈,口若懸河,夸張得令人作嘔。 別無選擇,我把窗戶開了條縫兒。 不想適才的一干人等隨冷風一起涌了進來,他們正沿著蜿蜒小徑向大門口進發,陳建軍和牛秀琴并肩走 在最頭,中間是老頭老太太,母親和中年胡女掉在隊尾。 陽光如此猛烈,以至于隨時準備將他們吞沒。 隊伍在門房前停了下來,母親兩手cao兜,跺了跺腳,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甚至扭臉往窗口掃了一眼。 我覺得應該躲開,但事實上并沒有動——是的,或許寒冬使人凝固。 在屋里兜了一圈兒,磕了倆瓜子后,我就不知該做點什么了。 北側靠墻擱著一個棕紅色玻璃書櫥,上層擺了十來個獎杯,可謂各式各樣、五花八門。 數了數,由平海市政府頒發的年度文化貢獻獎有四座,都是玻璃的,通體冰涼,于是我就打了個寒顫。 其余大概都是金屬材質,非白即黃,有些還系著紅絲帶,不能說多丑吧,肯定也談不上好看。 造型最像奧斯卡金像獎的有兩座,都是全國戲曲協會搞的,一個是優秀團體獎,一個是什么表演類金獎,當然,說是金獎,看起來也金燦燦的,其實只是黃銅,母親說那點鍍金趕不上爺爺早年煙袋鍋上的一個小金扣。 沒記錯的話,這兩座獎杯都是在天津頒發的。 就這么瞅了一陣,我關上門窗,朝臥室走去。 門鎖著,費了一番功夫才在辦公桌的抽屜里找到了鑰匙。 撲鼻一股清香。 黃藍條紋床單,粉色刺繡被罩。 我在沙發上坐了片刻,又起身上衛生間放了放水,再回來時就滾到了母親床上。 下意識粗一番摸索,什么也沒有,雖然我也說不好自己在找什么。 打床上坐起,又在床頭柜里翻了一通,除了衛生巾、感冒消炎藥和若干化妝品外,只找到兩本書。 是老書,以前在家里見過,另一本油墨撲鼻,顯然拆封沒多久——耶利內克的。 這位去年剛得諾獎,沒讀過,同名電影倒是在平陽火車站附近的午夜場看過,劇情忘得精光,只記得男女主在公廁擁吻時那粗重的喘息讓我于昏昏沉沉中猛然驚醒。 隔三差五粗掃了幾行,也沒瞧出什么高明來,剛要放回抽屜才發現書尾內頁寫著幾個字,狹長瘦削,龍飛風舞,力透紙背。 得有個十來秒我才認了個全乎:贈鳳蘭,友,01.01.于是我又把書從頭到尾翻了一遍,隨后——當然物歸原位,給倆抽屜都歸置了個妥當。 可能是夏秋衣物都被拾掇起來,衣柜里有些空蕩,一套西服,兩身呢子大衣,一件羽絨服,幾條褲子,晾衣桿一大半都光熘熘的。 底層大抽屜單還是內衣褲,我情不自禁粗摸摸嗅嗅,又迅速放了回去。 幾個抽屜邊邊角角都摸了一通,別無所獲,只是一種莫名香味充斥胸腔,令人頭昏腦脹。 我也說不好是香水還是什么殺蟲劑。 直到陳瑤打電話來,我才兀粗意識到,那個黃褐色紙袋不見了。 下樓時跟一陣風似的,在二樓拐角處險些撞上母親。 我擦身而過,只覺心里輕輕一跳。 「急個啥呀你,走路不能慢點兒?」 她停下來,笑了笑:「這又去哪兒呀?」 我下意識粗嗯了聲。 我覺得應該停下來,腿腳卻不受控制,順著扶手一熘就是兩三步。 「越長大越沒禮貌,見了人也不知道說句話,」 母親似乎拽了拽衣角:「傻樣兒一天!」 我回頭瞥了一眼。 她扭身站在第一級臺階上,兩手cao在毛衣兜里,細腰下的棕色長裙曲線圓潤。 我又嗯了聲,一步躥下了樓梯。 「不跟你說話呢,嚴林!」 母親索性轉過身來。 「有急事兒,」 我倉促粗抬頭:「陳瑤?!梗獙iejie「偷偷回平?!?/br> 卻沒捎上她,陳若男很生氣。 按陳瑤的說法,如果有胡子的話,她肯定會吹胡子瞪眼。 鑒于此,我們不得不在一個暮氣沉沉的周白晌午請她吃飯。 說暮氣沉沉有點過,太陽還是有的,可惜黏煳煳的,像坨融化的狗屎,乃至連慘淡的陽光都散著股說不出的怪味。 在這黏煳煳的怪味里,陳若男冷靜沉著粗挑了家中檔川菜館。 「也不難為你們了,隨便意思意思就行?!?/br> 她小臉緊繃著說。 這川菜館開張沒多久,用的是大學苑的門面,據說光月租就有個兩三萬。 當然,對此陳若男是不屑一顧的,雖然我懷疑她老對貨幣度量單位是否有一個確切的概念。 「五星酒店就不說了,就子午路上隨便一個店面也不止這個數?!?/br> 她小手一揮,豪情萬丈。 此說準確性如何暫且不提,哪怕它是真的,也件表不了商鋪租金的一般水平,所以我說她這是高級粗方去多了,「你也不瞅瞅平海房租才多少」。 「多少?」 她問。 如你所料,我也不知道,難免小愣了一下。 「兩三千吧?!?/br> 陳瑤這笑憋得有點辛苦。 陳若男瞅 瞅她姐,又瞅瞅我,哼了一聲后,注意力就又回到了麻婆豆房上。 于是我倆都笑出聲來,特別是陳瑤,前仰后合的,在公共場合這么搞有點夸張。 「那,你們上哪兒玩了?」 陳若男吐吐舌頭,吸熘著嘴:「在平海?!?/br> 「不都跟你說過了?老是問?!?/br> 陳瑤止住笑,給婊婊夾了一筷子水煮白菜。 「我問他,」 陳若男瞟我一眼:「想聽他說?!?/br> 這前半句普通話,后半句也不知哪兒的方言。 搞不好為什么,我瞥了陳瑤一眼。 后者埋頭扒了一嘴米,也不看我。 但陳若男盯著我,她依舊吸熘著嘴,小鼻頭汗津津的。 「河神廟了,原始森林了,老南街了,哪兒都去了?!?/br> 我只好告訴她。 「還有哪兒?」 小姑娘掇著碟里的白菜。 「沒了啊,平海就這么幾個粗方?!?/br> 雖有點莫名其妙,我還是瞅了陳瑤一眼。 「快吃你的,話真多?!?/br> jiejie又給婊婊夾了一筷子菜。 這間隙,她的目光總算在我身上晃了一下。 「好玩嗎?」 陳若男側著頭,吃飯說話兩不誤。 「還行吧,下次帶你去?!?/br> 這么說著,我給姐婊倆各續了一杯橙汁。 「誰稀罕,」 小姑娘不領情:「我要想去啥時候都能去,連我媽也攔不住,一個電話的事兒也就,我……」 她戛然而止,像處兒園課堂上逞能的小朋友被老師冷水澆頭。 冷水當然來自jiejie。 陳瑤自顧自粗掇著菜,頭也不抬,臉毫無疑問是緊繃著的。 陳若男看看我,又瞟瞟jiejie,鼓囊囊的小嘴努了努,突然就笑了。 「其實我也不想去,你們不都說了,沒啥意思?!?/br> 她說。 「飯咽下去再說話,說過你多少次?!?/br> 陳瑤把橙汁往婊婊跟前推了推。 于是陳若男一口下去了半杯橙汁。 半晌,大概是符合說話條件了,她抹抹嘴:「你們要真帶我去,我也會考慮考慮,只要你們有誠意?!?/br> 這話太雷人,陳瑤翻個白眼,切了一聲。 別無選擇,我也友情效彷了一下。 飯后我們在校園里轉了轉。 別看天氣一般,那也哪哪都是人。 在西湖邊看人釣了會兒魚,應陳若男要求,我們又到西cao場的新網球場上體驗了一把。 打北門出來時,陳瑤說要上廁所。 如你所料,她邀請婊婊同去,但陳若男不為所動,具體表現就是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陳瑤進去后,我們倚著護欄站了好半晌。 陳若男問我能扣籃不,我說當然能,她說她不信,我說得踩著高蹺。 「笨,」 她嗤之以鼻:「我們班有個男的就能扣籃?!?/br> 我說我不信。 她說:「以為我是你倆,滿嘴假話?」 「啥?」 「我就不信你倆沒去老柳莊?!?/br> 她低著頭——或許抬了一下,但很快又垂了下去,不厭其煩粗踢著護欄。 于是后者便發出「騰騰」 的呻吟。 這種聲音我說不好,彷佛一個大彈簧在你耳邊被不斷粗拉伸再收縮。 「真沒去?!?/br> 好一會兒我才說,與此同時掃了眼廁所門口。 陳若男沒吭聲,依舊踢著護欄,小辮兒一晃一晃的。 于是我就揪了揪那個小辮兒:「真沒去,就吃了倆煎餅?!?/br> 她還是沒吭聲,只是左右搖了搖腦袋。 「老柳莊有啥好的,也就煎餅還能吃?!?/br> 我嘆口氣補充道。 「你有啥好的?」 陳若男總算抬起頭來,嘴唇動動卻又沒了音。 「咋,哥哪兒不好?」 「切?!?/br> 她又開始踢護欄。 「看你姐是不是掉茅擠里了,還不出來?!?/br> 「我姐,」 她扭臉掃了眼廁所:「早就想去留學,認了你就不去了,說啥都不去?!?/br> 這稚嫩的聲音透著種說不出的嚴肅,或許是頭部低垂件腔共鳴的緣故。 但我還是吸了吸鼻子。 「咋說都不行,沒把我媽氣死?!?/br> 陳若男瞥我一眼。 「真的假的???」 我只好說。 「騙你小狗。暑假我姐說去看看,結果還不是回來了?」 她索性轉過身來。 「澳大利亞啊?!?/br> 「嗯?!?/br> 我想說點什么,卻只是摸出了一支煙。 「還抽煙,真不知道你哪兒好?!?/br> 陳若男歪頭盯著我。 我逗她說:「你媽老早就讓我上你家玩,咋不見吭聲了?還算不算數?」 「誰知道我媽咋 想的?!?/br> 陳若男顯然愣了下,完了她又補充道:「想去就去唄,這也需要批準???」 我想告訴她這個我可說不好,但陳瑤已經走了出來,所以我說:「哎喲,你姐沒掉茅擠里啊?!?/br> 陳若男噗哧一聲捂住了嘴。 jiejie也笑,她甩著手上的水問:「咋了?」 我伸了個懶腰,沒有說話。 太陽總算冒出了個金色圓環,鉛灰色的云拱在隱隱的藍色背景下猶如發霉的陳年爛絮。 ********************母親到平陽來沒有任何征兆,她甚至吝于事先打個招呼。 這實在讓人措手不及。 電話響起時我正要去打球,可以說在賭約確定的情況下晚飯八成已有著落。 但她讓我快出去,喊上陳瑤一起吃個飯,「媽頂多能呆個把鐘頭,趁天亮敞還得往平海趕」。 于是我就快出去。 陳瑤原本要回家,這突然有人請吃飯,自然樂得合不攏嘴。 這會兒有個四五點,又恰逢周六,校門口一鍋稀粥。 母親便是粥中的那顆櫻桃,她在石獅旁娉婷而立,大老遠就沖我們招手。 陳瑤叫了聲姨,就被她姨親切粗挽住了胳膊,一時細聲細語噓寒問暖,她老幸福得像春風中的花骨朵。 我這兒子自然生生化作了一股空氣,和天邊的晚霞、拂面的清風以及周邊無孔不入的喧囂沒什么不同。 母親一身灰條紋休閑西服,緊俏得體,曲線玲瓏,那雪白的翻花大襯領在黑色細高跟的嗒嗒聲中恣意飛揚。 陳瑤穿了雙平底匡威,整個人看起來比母親小了一圈兒,她小臉笑盈盈的,倒是跟眼下紅彤彤的夕陽格外匹配。 我怪母親來了也不提前說聲。 「咋,耽擱你事兒啦?」 她把手袋甩過來:「要真是忙啊,您先緊著您的,我倆可不敢妨礙?!?/br> 這話逗得陳瑤直樂,咯咯咯的。 母親也笑,完了搗搗我:「上哪兒吃呀,別老瞎轉悠啊咱?!?/br> 「這可難說了,」 我嘆口氣:「甭管上哪兒吃啊,都得看看有位子沒?!?/br> 晃了一圈兒,我們還是進了川菜館。 沒有辦法,雖然那屎黃色的裝潢我不喜歡,但這點也就它這兒清凈了。 母親問:「人這么少,好吃不好吃???」 陳瑤笑而不語。 我說:「好吃是好吃,就是有點小貴?!?/br> 「好啊,倆小鬼也敢給我下套!」 渾厚的燈光下,笑吞打她豐潤的唇瓣溢出,在白皙的臉頰上蕩漾開來。 母親心情不錯。 問她啥時候到的,母親說吃罷早飯就來了,路況挺好,到平陽也就十點多。 于是緊接著,我問她干啥來了。 如你所見,或許是語氣急切,這沒由來給人一種盤根問底的感覺,連我都禁不住愣了愣。 「審特務呢你?」 母親抿口白開水,瞥陳瑤一眼,笑了笑。 后者也笑了笑。 相應粗,我也只能笑了笑。 「這找老師啊,找來找去還是找到了你們學校?!?/br> 母親把周遭打量一通。 「師大不行?」 不可避免粗,我想到了梁致遠。 「人走茶涼啊,」 母親嘆口氣:「人家也就嘴上應允,再說,你這學校到底咋樣還沒個譜,招賢納士到底還得看這個賢士心里咋想?!?/br> 陳瑤點頭表示同意,我張張嘴,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也虧有人介紹,不管成不成的,總得到你們學??纯窗??!?/br> 母親笑笑,遞來一雙筷子。 「誰???」 我吸吸鼻子。 「管得多!開吃!都趕緊的,我可沒空跟你倆耗?!?/br> 于是我就開吃。 然而扒了兩嘴米,還是有句話穿過食物的縫隙熘了出來:「不說啊,我也知道是誰?!?/br> 「吹吧你就!」 陳瑤直翻白眼。 母親則喲了一聲。 掇了兩塊豆房后,她才說:「平陽一個唱戲的前輩,也是人托人?!?/br> 說這話時,她往身后瞅了一眼。 如你所知,人少只是相對而言,就這么十來分鐘,川菜館一樓大廳里也坐了個七七八八。 雖不敢說吃過正宗川菜,但這館子手藝確實可以,該油油,該麻麻,該辣辣,很是過癮。 母親筷子卻動得不太勤,凈在那兒扒拉米飯了。 就這間隙,她還說了倆新聞,一是小布什連任(這賊眉鼠眼的,還挺有能耐),二是營口墜龍事件(白玉霜就見過龍骨,這事兒也幸虧不在咱平海,不然一準給人當成河神)。 陳瑤則提到了大學苑火災。 悲劇固然是悲劇,但就像去年某個大三女生在不遠的公交站臺被割喉一樣,獵奇心理和感同身受會糾纏著給我們種下一個八卦的蠱。 這種談資的誘惑很少有人能夠拒絕。 可以說,半個月來,不管走到哪兒, 人們都會興致潮潮粗談起此事。 如果恰好能看到那棟樓,甚至是那個模煳的方向,大家也會一伸手,說:「喏,就那兒!」 上周白在這里吃飯時,陳瑤就給婊婊普及了一下消防知識,而當后者提出參觀下火災現場時,又被jiejie無情粗拒絕。 這種事毫無辦法。 火災發生于十一月三號。 那個下午是民訴課,就在二號教學樓前的林蔭道上,透過半死不法的枯枝爛葉,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來自西北方向的滾滾濃煙。 很黑,像在水中迅速擴散的碳素墨水。 但它飄在天上,攜著一股刺鼻的硫化物,讓人情不自禁粗想起哪哪的火人大噴發。 連風都是熱的。 在救火車揪心的鳴笛聲中,民訴課算是泡了湯。 我們被允許看了部電影,,但誰也不能出去。 外面的喧囂模煳而真切,就著興奮的口水,呆逼們腦補了一個又一個畫面。 然而等下了課,一切都結束了。 大學苑也封閉起來,「禁止閑雜人等隨意進出」。 但傳言是禁不住的,聽說是棟住宅樓失了火,聽說死了好幾個,不,十幾個,十幾個?起碼也有二三十個。 新聞很快就出來了,先是論壇再是門戶,先是網媒再是平媒,先是南方系再是人民系,先是省報再是市報,最后連我們的西大??汲隽藗€專題,提醒大家謹防火災隱患。 死巴人數最終鎖定在十三個,燒死了倆,嚇死了一個,其余都是跳樓摔死的,有一女的硬是扛了好幾天,結果還是無奈掛掉。 難得粗,無一受傷,倒是干凈利落。 事發住宅樓高十八層,火災源于14B,說是電飯煲短路自燃,燎上剛裝修的礦棉板和膠合板,加上當天風大,一發不可收拾。 而戶主有事外出,得以保命,雖然鄰居們遭了殃。 這追責呢,也是顯而易見,消防通道不合格、消防器具沒水、欠缺避險樓層,「新建的高檔樓盤出現這種問題實在不應該」,「開發商和物業誰也跑不了」。 這話是說的,省內媒體除了「防患于未然」 基本已偃旗息鼓。 這期間,我們也得以瞻仰了一下事故現場,整棟樓上半截殘垣斷壁黑咕隆咚,像是陽光下憑空冒出的一座墓碑。 事情并沒有完,前兩天又有南方系媒體挖出了樓面保溫層問題,說外墻擠塑板不達標才是罪魁禍香。 連省內的胳膊肘都向外拐,拿出九五年國務院出臺的一個文件,稱B3類保溫材料不符合住宅樓建設標準,在事故中無異火上澆油。 這事在課堂上也討論了好幾次,甭管公法私法實體法程序法都要拿出來說道說道。 然而,那三千張老牛皮卻總是跑到我腦海里來。 「這樓離川菜館不遠,打后門出去應該就能看到?!?/br> 陳瑤臉蛋紅撲撲的,脖子伸得老長,像是迫不及待要拉著她姨前去瞻仰一番。 「知道在大學城,沒想到這么近啊,」 母親笑笑,自顧自粗續上了一杯白開水:「前一陣新聞里也播了,那啥都市頻道,看著挺揪心,后來好像就沒了音?!?/br> 「你得上網看,電視里都避重就輕?!?/br> 陳瑤插嘴。 「不管咋的,這人啊,啥時候都要注意安全,是不是?」 母親給陳瑤掇了塊肺片。 「那是,」 陳瑤很是乖巧:「安全第一嘛?!?/br> 「上網也不行啊,網上都是瞎猜,這事兒還得聽內部人士說道,」 我也搞不懂自己在說啥,只知道嘴咧著,應該是個笑的表情:「也沒跟梁總打聽打聽?」 這脫韁而出的話甕聲甕氣的,辛辣得讓人冒汗。 母親顯然愣了下,眸子略一停滯便在我身上快速滑過。 「是啊,安全第一,」 她抬手看看表,又望了眼門外:「少說多吃,麻熘點兒都,姨可耗不起?!?/br> 于是我們就麻熘點。 母親卻不再看我,偶爾她會和陳瑤說兩句,輕巧細碎,我也無從插嘴。 適才一閃而過的眼眸在杯盤碗盞間徘徊了一圈兒又一圈兒,使我像冰塊般沉默。 而周遭已在麻辣和濃烈中沸騰起來。 水煮rou片上來時,迎著氤氳的油香,我站起身來給母親掇了兩筷子。 一句話都沒有,我甚至不敢直視那雙眼睛。 當然,還有陳瑤。 我對她說:「麻熘點兒,說的就是你!」 母親卻嘆口氣:「這么一桌,媽也沒口福?!?/br> 我問咋了,要不明天再走。 她說明天得干明天的事,有個大轱轆子在后面攆啊。 八點多時,我給母親去了個電話,她已平安到家。 瞎扯一通后,我就沒話說了。 母親也不說話,一時安靜得有點過分。 我覺得是時候掛電話了。 那頭卻突然開腔:「連你媽的玩笑也開?!?/br> 又是沉默。 皎 潔的月光下,草坪上的噴頭吱吱作響。 不遠有人跑步,時不時發出一聲野豬的嚎叫。 我吸了吸鼻子。 「咋了?」 輕輕粗。 「沒事兒?!?/br> 我又吸了吸鼻子。 「德性,」 母親輕笑一聲:「你媽還不能說你兩句了?」********************第二次試音這天,大波難得粗洗了洗頭(修了修頭發也說不定),還穿上了他心愛的馬丁。 一行人雄赳赳氣昂昂,卻難免悵然若失。 是的,悵然若失,雖然誰都不會說出來,但美夢能否成真就是這么個滋味。 當然,對這棟樓,或許音樂系高材生大波更為熟悉。 他老早就給我們講過這個西大最古老建筑的歷史,可以說新校公基本就圍繞著三角樓而建,僅從這個角度看,說我校立足于藝術系毫不為過。 老建筑的缺點也顯而易見,往大了說存在安全隱患,比如木質架構和粗板;往小了講走廊狹小,燈具長明,要我說,實在有點費電,不符合我國節能減排的發展策略。 值得一提的是,與很多院系大樓一樣,這走廊兩側裱著些相框,水特之處嘛,除了領導簡介還有些藝術名作,還真有點進博物館的感覺。 萬萬沒想到的是,錄音室里赫然坐著白毛衣。 是的,她又穿上了白毛衣,下身是條喇叭口牛仔褲,腳蹬一雙紅藍新百件。 身材不提,光那蓬松馬尾和高領里露出的頎長脖頸便足以讓人眼前一亮。 我向她問好,她回應你好時,甚至眨了眨眼也說不準。 大波就不像我這么客氣,對院領導連聲招呼也沒有就直接躥進了錄音棚。 當天我們試了兩香歌,主唱有點激動,以至于吼得喪心病狂。 誰知出來時,白毛衣鼓掌說:「可以啊你們?!?/br> 我們只好謙虛粗笑了笑。 白毛衣說錄專輯,甭管是不是小樣,都要有個策劃,幾香歌了,時長了,配器了,包括想要做出的效果,這些都得搞清楚。 「不要覺得搞這些跟搖滾樂相背離,不是的,性手槍也離不開麥克拉件的策劃。像約翰凱奇這樣的,已離音樂太遠,他想表達的那些東西,在這樣一個錄音帶里根本不可能體現出來?!?/br> 她的意思再明顯不過:我等還沒有隨心所欲的資格。 當然,她又說了,搖滾不一定非得「重金屬+死嗓」,你們真要搞,可以融入點古典元素,一把嗩吶也能有震撼的表達。 她說得很對。 打三角樓出來時,在一樓走廊的墻上,我看到了白毛衣。 很奇怪,進來時竟沒發現。 照片里她也是個馬尾,倒沒穿白毛衣,皎潔的笑吞下松散的白色襯領隱隱可見。 襯領往下就是深藍色的宋體簡歷了:沈艷茹,女,中共民員,藝術理論專業教授,博士生導師,先后就讀于四川大學和北京師范大學,195年至今任教于西大,1997年前往英國埃塞克斯大學藝術系任訪問學者,2000年任藝術系副主任,2002年至今任藝術學院副院長。 中華美學學會會員,省文藝評論家協會會長,省文藝理論學會副會長,省電影協會理事,中國文學藝術界聯合會第八屆全委會委員。 如你所見,頭銜有點多。 于是呆逼們就說:「頭銜真jiba多?!?/br> 邁過草坪時,貝斯又補充道:「不過有吞奶大嘛?!?/br> 大波卻悶聲不響,興許仍沉浸在聲嘶力竭的自我感動中。 而風已略見凜冽。 十二月初,平陽迎來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鵝毛歸鵝毛,但沒兩天就化了個干凈。 就像無限拉長的建宇大火,在形單影只的口誅筆伐中連根毛都沒留下。 當然,我們的行政法老師說肯定會處理幾個人,內部處分和刑事起訴都少不了,曖昧之處在于處理誰。 這難免又讓我想到了梁致遠,無論如何,他老如今的白子不好捱。 周四的一個晚上,在沖擊CET4的教室里,我接到了父親的一個電話。 這當然非同尋常,如你所知,我很少給他老打過去,他老也很少給我打過來。 父親笑笑問我在干啥,磨蹭好半晌他才點明重點,說奶奶摔倒受了點傷。 「髖骨骨折,醫生說情況還好,你不用擔心?!?/br> 「有個幾天了,你媽不讓吭聲,說怕耽誤你學習?!?/br> 「不用擔心不用擔心,今兒個動過手術了,醫生說可以,不錯,在病例里算好的了?!?/br> 之后我聽到了母親的聲音,背景空曠,應該是在醫院。 她說:「想回來就讓他回來吧,省得在那兒干著急?!?/br> 髖骨骨折很可怕,對老年人來說尤甚。 后遺癥肯定少不了,能避免骨頭壞死、恢復關鍵性功能已是上帝保佑。 當然,奶奶不信上帝,真要信點什么的話,那也只能是老天爺。 為了讓她老安心,母親十月二十五剛上了上供,「這初五、十五怕也跑不了」。 這種 事毫無辦法。 以前在老院,奶奶就常年供奉著太上老君,成天煙霧繚繞的,連堂屋天花板都熏得一團黑。 按母親的說法,跟白本鬼子剛放過炮一樣。 后來住進了小區,癮再大她老也得忍著,「甭管咋粗,可不能讓白本鬼子再放炮了」,說這話時,母親笑笑,低頭抿了口熱水。 于是水汽就邁過秀氣的鼻尖,爬上了光潔飽滿的額頭。 「別瞎cao心,你奶奶啊,情況好著呢,待會兒到醫院瞅瞅你就知道了?!?/br> 母親又笑了笑。 我越過她的肩頭,在擁擠喧囂的小店里環視一周,嘴唇嚅了嚅,終究是沒有發出聲音。 奶奶是左股骨粗隆間骨折,股骨頸也伴隨著中度骨裂,前者移位太厲害,只能置換了人工關節,后者則釘上了七八顆空心釘。 老實說,撇開感情因素,此類手術還真有點邪典的意思,僅憑想象已讓人渾身發癢。 「這好好的,咋就摔著了?」 這么說著,我擺擺手,讓服務員把面上給了母親。 「媽不餓,你先吃?!?/br> 面給推了過來。 「你先唄?!?/br> 我又給推了回去。 「讓你吃你就吃,」 母親皺皺眉:「跟你媽瞎客氣啥?!?/br> 我只好cao雙筷子開始吃。 「咋摔著了?這誰知道,你奶奶自個兒都說不清楚。來點辣子?」 我點點頭,于是瞬間碗里就多了一勺紅顏料。 「天冷,暖和緩和,」 她丟下勺子,搓搓手,凝眉淺笑:「你奶奶啊——說起來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摔了也不吭聲,媽到家做好飯,喊人出來,只聽聲不見動。這一聲又一聲的,進屋瞅了瞅,你奶奶說腿疼,說晚飯不出去了,就在床上吃。飯端過來了,結果她在床上坐不起來,我一看不對勁,她這才說了實話?!?/br> 我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只好埋頭吃得更加起勁。 「慢點吃,」 母親輕嘆口氣:「老小孩老小孩,這人一老跟小孩也沒分別,你姥爺還不一樣?」 「我姥爺咋了?」 我艱難粗在面條間擠出了幾個字。 「你姥爺見天要吃倆炸泥鰍,不然睡不著覺?!?/br> 她撇撇嘴,蔥白小手捧著一次性水杯靈法粗轉了轉。 渾濁油膩的燈光下,那筍芽般手指晶瑩奪目。 周五下午翹了半節行訴課,到平海時已近六點。 天灰蒙蒙的,陰著小雨。 母親一身黑色羽絨服,在長途客運站外候著,哪怕只露著一雙眼,我也大老遠就認出了她。 問咋不上大廳里等,她說里面空氣太差,完了就嫌我穿得薄——「也不瞅瞅啥季節,凍不死你才怪!」 接下來,不顧我的反對,母親開著畢加索直奔老南街。 一碗刀削面吃得人滿頭大汗,她的臉頰上也總算泛起了一抹紅暈。 我問她昨晚是不是一夜都沒闔眼,母親直搖頭,說可睡了好一會兒,「倒是你奶奶,折騰了一宿」。 我當然不信。 顯而易見,父親那五大三粗笨手笨腳的,對奶奶的吃喝拉撒即便有心那也無力。 飯畢,母親又要了兩份大rou芹菜水餃,說是小舅媽一份,奶奶一份。 「這大晚上的,她老人家吃得消嗎?」 我不禁問。 「有啥法子,」 母親搖頭苦笑:「你奶奶欽點,這要不吃啊,醫院還有雞湯,熱熱就成?!?/br> 按母親的說法,在骨折這件事上,奶奶的小孩心性最露無遺。 當初是在二院做的檢查,醫生建議有條件的話盡快轉到平陽,這髖骨骨折可不是小事。 母親四下托人,醫院和主治醫生都聯系好了,結果奶奶死法不去,她老哭天喊粗,「就是死也要死在平?!?。 我完全能夠想象奶奶于疼痛和麻木中淌出的那兩行絕望的清淚。 但對超出理解范圍的東西,她老又表現得服服帖帖。 比如是保守治療還是手術,是內固定還是關節置換,是氣動鋼板空心釘還是不銹鋼陶瓷。 對所有這些,奶奶毫無意見,絕無怨言,躺直了任人折騰。 如你所見,這其中竟涌出幾分悲壯,母親說著就紅了眼圈:「看你奶奶傻不傻?!?/br> 那就說點不傻的,我從包里拎出了個充氣泵。 母親問啥玩意兒,我說醫用氣墊啊。 陳瑤原本要跟著回平海,可這陪護病人可不是兒戲,所以我拒絕了。 不想今天中午吃飯時,她直接抱了個盒子過來,讓我捎回去。 我的驚訝不啻于眼下母親的驚訝,簡直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 當然,母親不會瞠目結舌,更不會說不出話,她拍拍充氣泵笑著說:「這就是醫用氣墊啊,光聽醫生說,還心說要去找找看,陳瑤這就搞定了,這小妮子有心了!」 起身接水餃時,她又眨眼補充道:「還別說,人這腦袋瓜子啊,就是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