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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印傳奇純愛版(6)

    2020年11月26日

    第六章

    足足有一周,汪洋大海才漸漸干涸,變成了一潭巨大的沼澤。地勢高的地方

    重又冒出綠芽,正中央的龐大墳丘更是郁郁蔥蔥,連佇立其上的幾株僵死老樹都

    生機煥發。還有那些橫七豎八的籃球架,我們用了好幾節體育課才把它們一一扶

    起。我清楚地記得,好幾張籃板背面都鋪上了一層野菇菌,密密麻麻,像是傾瀉

    而出的人腦。

    不知從何時起,校園里開始流傳一則異聞:cao場上的地下尸骸已飽吸靈氣,

    靜待復活。理所當然地,很快就有人聽到了鬼叫,目睹了鬼影。

    謠言在玩樂間成為真理,以至于一天早自習后我們發現連綿起伏的數個墳塋

    都被插上了帶血的衛生巾。為此教務處專門張貼通知,并下發到各班,教誨祖國

    的花朵們要加強科學素養,抵制封建迷信。家屬卻不滿意,執意要捉拿真兇。由

    此展開了歷時一個多月的校內大盤查。結果當然不了了之。然而那種迥異的氛圍

    像是注入枯燥校園生活中的一支興奮劑,在痙攣的余韻消散后悄悄沉淀于肌體記

    憶之中。作為一個傳說,此事在以后的日子里注定會被我們時常談起,用以活躍

    氣氛,或者確切地說——填充歲月在彼此間造就的生疏和隔閡。

    另一則流言就沒那么走運了,雖然也曾風光一時,但如今怕是再沒人會想起。

    冰雹后的某個中午,蹲在小食堂門口吃飯時,一個呆逼激動地說:「出大事

    兒啦!」

    大伙埋頭苦干,沒人搭茬。

    這逼聲音陡然提高了八度:「真的出大事兒啦!地中海被干死了!」

    我們這才抬起了頭。

    他咧著嘴,口水都流了出來:「遍地是血,怕是活不了了?!?/br>
    眾逼紛紛冷笑,這逼急了:「騙你們被驢日好吧?傻逼地中海老牛吃嫩草…

    …」聲音低了下去,卻在發抖:「sao擾一個女教師,被家屬開了瓢,那個血啊?!?/br>
    一下子我們都興奮起來,簡直要歡呼雀躍。在對地中海表示深切「同情」后,話

    題很快轉向女教師,具體說是她的奶子和屁股。啊,不好意思,我們總是那么饑

    渴。

    幾天后,隨著信息的進一步豐富以及借助我們超人的想象力,人物、事件、

    過程都變得豐滿起來。有人甚至據此寫了一篇黃色,一度在男生間廣為流傳。

    地中海是教務處副主任,主抓財務,按理說不管紀律。但傻逼偏偏愛瞎逛,

    瞅誰不順眼輕則一頓訓斥,重則寫檢查叫家長,是為校園厲鬼。其實此人和我家

    也頗有些淵源——確切說是他父親。在城里上小學那陣,這位喬老師教我們數學

    和音樂。而若干年前,他同樣是母親的恩師。喬老師家就在西水屯,印象中有好

    幾次,父母沒空、爺爺奶奶又不方便,都是他捎我回家。至今記得他那輛鈴木小

    踏板,黑煙滾滾,嗡嗡作響,跑起來還沒瘸子走路快。還有他家二樓的鴿子——

    有幾百只——撲騰起翅膀來,像層厚重的云,實在令人艷羨。以至于上初中后我

    很難把地中海和那個和藹可親的老頭聯系起來——后者連毛發都那樣濃密。

    至于受害人,據小道消息,是教務處的一位已婚女教師。具體是哪個,誰也

    說不好。我們沒事就跑到教職工櫥窗前研究一番,最后手里握了好幾套可供選擇

    的意yin方案。后來也有說法聲稱不是sao擾,而是通jian。我們當然不相信竟有人愿

    意和地中海通jian,但「通jian」這個詞無疑更讓人興奮。據說,兩人經常在辦公室

    搞,一搞就是昏天暗地,以至于女教師忘記了回家。她丈夫餓得受不了,就跑到

    學校來,正好捉jian當場。還有什么好說的呢,苦主cao起板磚就開了地中海的禿瓢,

    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開。

    「如果不是110,」呆逼們信誓旦旦:「我們就永遠失去可敬的地中海啦!」

    說來也怪,對我而言,初三生活除了忙碌,所剩無多。依稀記得一個周末的

    午后,我們在雜草都有半人高的cao場上踢出來幾條一尺來長的大鯽魚。表面光鮮,

    另一面卻被蛆蟲蠅蟻叮咬得面目全非??蒫ao場上怎么會有魚呢?或許有時候,記

    憶也不可靠吧。然而,那長期被雨水浸泡而起皺的地表在烈日暴曬下崩開的條條

    裂紋,那依舊茁壯茂盛、根莖卻在偷偷泛黃的野草,卻都又歷歷在目。還有我們

    翻開鯽魚時嗡嗡而起的黑色蠅群,總是攜著讓人頭皮發麻的躁動時不時地溜出我

    的腦海。教室里的魚腥味似乎成了常態。

    僅僅一個暑假,干癟的少女們都挺起了胸膛。我總是不經意地發覺各種褲縫

    間殘留的褐色污跡。它們包裹著稚嫩的臀部,隱秘又讓人惡心。當時大街小巷都

    刷著紅

    桃k的廣告,有個傻逼煞有介事地告訴我們:「知道女的為啥要補血嗎?

    她們每個月都要流好幾桶,你說浪費不浪費?」

    開學后母親帶高一,倒是清閑了許多,偶爾我也會找母親蹭飯吃,被小舅媽

    逮住兩次后,就再也不去了。我無法想象她當著眾親戚的面,擰著我的耳朵說:

    「這林林啊,離開他媽怕是沒法活了,羞不羞啊?!惯@樣一來,我恐怕真的沒法

    活了。理所當然,我也就沒時間再上工地。記得開學前一天,母親在被財務處告

    知學費已繳清,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睛撇我一眼后,說:「等著!晚上回去再跟你

    算賬?!谷缒闼?,當天吃過晚飯,在樓頂乘涼時,我親愛的老媽子「嚴刑逼供」

    了三個半時辰。軟硬兼施糖衣炮彈那套她學不來,無非就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我當然是臨死不屈,堅決捍衛了一個英特耐雄納爾的頑固本色及優良品格。最后

    母親撇撇嘴:「你就犟吧,一頭倔驢!」說這話時,卻再已難掩那抹笑意。

    邴婕卻姍姍來遲,詢問王偉超,他也不知情。直到開學一周后,她才又出現

    在課間的陽臺上。白襯衫,火紅的背帶褲,高高翹起的馬尾,閃亮輕盈,一切如

    故。只是柔弱的眉宇間會不經意地浮現出一絲陰霾,在一縷清風拂過后又消失得

    無影無蹤。我遠遠地看著,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再次見到陸永平已是九月中旬。由于初次探監不懂規矩,奶奶給拾掇了整整

    兩大編織袋的雜七雜八——其中包括兩個南瓜,都原封不動地拉了回來。這次爺

    爺說什么也要喊上陸永平,「甭管有沒有熟人,拉上他總不會錯」。我當然不愿

    意去。母親本來也不去,但終歸架不住倆老人的死纏爛打。奶奶依舊不吸取教訓,

    只要能想到的,她都要給捎過去。連一貫笑瞇瞇的陸永平都皺起了眉頭。臨行,

    陸永平按下喇叭,問道:「小林你真不去?」說著他眨了眨眼。

    瞬間一陣惶恐的巨浪從我體內呼嘯而過,幾乎條件反射地,我望向母親。她

    正和奶奶說著什么,碎花小翻領托著一截白皙修長的脖頸,秀發盤在腦后,發跡

    線下散著一簇微卷碎發——在一抹飽滿日光的鋪陳下,是那么嬌柔可愛。二話不

    說,我立馬躥上了車。

    這次會見雙方都克制了許多。最起碼,奶奶已能吐出完整字句了。她老人家

    心情很好,甚至要讓父母單獨講幾句。這簡直有點像國產電視劇里的情節,搞得

    我一愣一愣的。然而不等回過神,可憐的我就被奶奶一把拽了出去。

    陸永平呆在走廊里,斜倚著長凳,正和一個大腹便便的胖子海侃著。遠遠就

    能看見他上下滾動的喉結、暴凸的青筋以及頻頻射向陽光下粉塵的點點唾沫。見

    我們過來,陸永平立馬招呼爺爺奶奶坐下,介紹說這是什么什么科長,這次可多

    虧了他。倆老人趕忙又起身,一陣感激涕零。胖子大手一揮,說都自己人,根本

    不是事兒。

    我僵硬地坐著,也不知該不該站起來,只覺得凳子硌得屁股疼。那是八九十

    年代遍布黨政機關、企事業單位的長凳,褐色的油漆早已脫落,露出千瘡百孔的

    條紋狀裸木,撲鼻一股腐朽的氣息?;蛟S還有消毒水的味道,我也說不好??傊?/br>
    一陣百無聊賴的摳摳挖挖后,一條肥白大青蟲鉆了出來。腦袋黏糊糊地卡在我的

    指甲縫里,身子還在兀自扭動。至今我記得它那獨一無二的褐色體液——像吸了

    人血——我把它拿給奶奶看,卻被一巴掌掃到了地上。

    回家路上,爺爺突然一拍大腿。大家忙問怎么了,他老人家含混不清,口水

    都耷拉下來:「看這記性,咱都見過和平了,永平可還沒見呢!」

    陸永平呵呵笑著:「有規章,近親才能會見?!?/br>
    奶奶說:「咋,自己親兄弟還不算近親?再說有魯科長在,這點小事兒還辦

    不成?」

    陸永平又是哈哈兩聲:「也是,下次看看吧?!?/br>
    車里的燥熱氣流讓我有些心神不寧。下意識地,我通過后視鏡掃了母親一眼,

    不想她也看了過來。我趕忙低下頭,揉了揉鼻子,卻嗅到一股混著草料的腥臊味。

    九八年有太多的雨,整個夏秋季節空氣里都彌漫著一股霉味。通往學校的西

    南小徑變得泥濘不堪,我們不得不繞到新修的環城路。大概就是從那時起,晚自

    習放學后我會屈尊與母親同行,如果她晚上恰好有課的話。

    印象中,一路上我要么沉默不語,要么沒頭沒腦地講一些同學間流傳的低幼

    笑話,再不就搜腸刮肚地賣弄從雜志上掃到的奇聞異事。我說終有一天我們會占

    領美利堅,我說印度有個女人生出一個人頭蛇身的怪物,我說世界上有個叫馬孔

    多的地方,一下雨就是三年半?;蛟S我沉默太久,又

    或許我說得太多,口若懸河

    起來反而越發顯得口拙舌笨。而母親總是一個傾聽者,時而配合地笑,時而刁難

    我一番,時而也會打斷我,怪我哪來的閑工夫看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那些流沙

    一樣的日子,連母親的面容都那么虛無縹緲。只記得身旁的淡淡清香,在凝固而

    木訥的路燈下,在遠處呆逼們不時的轟然大笑中,悄悄飄散開來,像夜色那樣遼

    遠。

    還有那個永生難忘的凌晨。不等母親醒來,我就奪荒而逃。伴著淅淅瀝瀝的

    小雨,我度過了濕漉漉的一天。在課堂上,在人群中,我總忍不住去捕捉那股生

    命的氣息。我覺得自己快要餿掉了。更讓我擔心的是母親——如果她覺察到了什

    么,那我不如死掉好了。

    一連幾天我都籠罩在不安之中。每說一句話、做一個動作,我都會偷偷觀察

    母親的反應。而當碰觸到她溫潤的目光,我又會像被針扎一樣慌亂地躲開。這當

    然是愚蠢而可疑的。直至有一次,母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擰住我的耳朵,厲聲

    喝道:「整天賊眉鼠眼的,做了啥虧心事兒,從實招來!」我這才松了一口氣。

    晚上躺到床上,我又禁不住想,那些jingye會不會透過褲衩浸到母親股間,甚

    至穿透內褲粘到那團赭紅色的rou上。剎那間,一種難言的興奮開始在黑暗中顫動。

    如此粘稠而灼熱,讓人心生恐懼。

    大概就是「開瓢」事件后不久,為應付中招考試,實驗課總算開始切實地付

    諸實踐。我打心眼里喜歡那些精密儀器和瓶瓶罐罐,甚至哪怕一塊生石灰,一旦

    跑到cao作臺上,在我眼中也頓時高大上起來。偶爾3、4班會混一塊上課,這無

    疑為王偉超調皮搗蛋創造了空間。有一次他直接把邴婕推過來,和我一個小組,

    引得呆逼們頻頻尖叫。瞬間我整個人都燃起一團火,心跳像大功率馬達,夯得周

    遭空氣都在震動。多么奇怪,青春期可以如此劇烈地改變一個人。接下來簡直是

    場災難。老練如我面對最簡單的實驗竟也錯漏百出,最后被物理老師狠狠羞辱了

    一番。至于身旁的邴婕,我只記得她青杏般的眼神和宛若無骨的手。特別地,她

    左手上戴了條黑色手鏈,手腕翻飛間不時劃過幾道光。我覺得這有些庸俗。

    上次探監后陸永平就再沒出現,倒是張鳳棠到過家里一次。

    記得是九月最后的一個周六下午,我打球回來便直奔洗澡間。下意識地掃了

    一眼,洗衣籃里空空如也,這讓我多少有些失落。

    可隨著水流傾瀉而下,那股躁動如約而至,老二立馬撅了起來。心不在焉地

    捋了幾下,又掃了眼洗衣籃,我垂首盯著guitou看了好一會兒。粉粉的,鑲著青邊,

    水簾拂過時顯得憋屈而可笑。比陸永平的明顯要大一圈。這讓我沒由來的全身都

    處在膨脹勃起狀態,不由自主地攥緊它,狠狠擼動起來。當那具瑩白胴體浮過腦

    海之際,響起了敲門聲。我一個激靈,僵在那兒。側耳傾聽,又是兩聲:「林林?」

    套上運動褲,我慢吞吞地走了出來。院子里沒人。正疑惑間,客廳的門簾掀

    起,露出一張黑黑瘦瘦的臉。黯淡無光的三角眼攤在上面,像兩粒拍扁的羊屎蛋。

    陸宏峰是只軟綿綿的羊羔,全無陸永平的精神氣。他依著門框,怯怯地叫道:

    「哥?!刮亦帕寺?,正要發問,屋里響起高亮的女聲:「你媽呢?不在家?」張

    鳳棠從來不是家里的???,但父親出事前偶爾也會來竄個門。這大半年還真沒見

    過她幾次。暑假在商業街瞎逛時,她騎著小踏板從身前呼嘯而過,只留下一個清

    涼背影以及王偉超的一句感慨——「靠她屄」。

    我邊擦頭邊回答她:「好像學校有事兒?!?/br>
    「你洗你的唄,咋出來了?」張鳳棠瞟了我一眼,揚了揚下巴,「喏,咱家

    葡萄全卸了,親戚們一家一袋,誰也不偏袒?!?/br>
    茶幾上斜躺著一個大包裝袋,鼓鼓囊囊的,似有條女士內褲包裝盒擱在最上

    面。我不知該說什么好,一時間只有毛巾摩擦頭發的聲音。張鳳棠也不說話,在

    客廳里溜達起來。那天她照舊濃妝艷抹,猩紅的嘴唇像是剛吸了幾桶人血。

    半晌我才蹦出一句:「我姐考上了吧?」

    一旁的小表弟迫不及待地搶道:「考上了,十一就回來呢?!?/br>
    「虧你還記得,」張鳳棠俯身盯著魚缸,頭也不回:「六月份考試,這可都

    十月份了?!?/br>
    我又沒話說了,濃郁的香水味讓人想打噴嚏。我把毛巾搭上肩頭,掃了陸宏

    峰一眼:「你爸呢?」

    「喲,跟你姨夫還真是親啊?!箯堷P棠似笑非笑,手里捏著把癢癢撓,邊敲

    腿邊朝我走來。她腿上裹著雙魚網襪,寬大的網眼合著催人淚下的香水,讓我煩

    躁莫名。

    轉身走出來,深呼了口氣,我進了自己房間。剛想找件上衣,張鳳棠也

    跟了進來。我只好斜靠在床頭,手里把玩著毛巾,脊梁卻挺得筆直。張鳳棠四下

    瞧了瞧,吸了吸鼻子。這是一個危險的動作,我不由擔心犄角旮旯里會冷不丁地

    蹦出股杏仁味。

    「這么多磁帶啊,也借你弟聽聽唄?!顾诖差^短幾上扒拉了一通,隨手捏

    了兩盤,扭身在我身旁坐下。很快她撇撇嘴:「都什么亂七八糟,好聽不?」

    我不想搭理她。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一腳踢死她。她倒不以為意,丟下磁

    帶,起身奔往下一個目標。隨著屁股的扭動,香水在屋子里彌漫開來。周遭靜悄

    悄的,只有高跟鞋刺耳的嗒嗒聲。我抬頭瞥了眼窗外,風和日麗,簡直令人絕望。

    如果此刻狂風大作、電閃雷鳴,我們將得以奔出門去,暫時擺脫這令人窒息的氛

    圍。

    迷瞪間張鳳棠突然開口了,脆生生地:「你姨夫老上這兒來吧?」

    我猝不及防:「???」

    她緩緩走來,網眼在不斷放大:「想好嘍,老實說?!?/br>
    「也就來過幾次吧,就農忙那陣?!刮胰嗔巳啾亲?,感覺自己的聲音都那么

    空洞:「對了,還有上次來送葡萄?!刮乙膊恢牢覟槭裁匆@樣說,老天在上,

    這種感覺絕對不好受。

    張鳳棠哼了一聲,走到跟前,居高臨下地盯著我。這種審視讓我頗為惱火,

    不由迎上了她的目光。

    記得那天張鳳棠穿了件休閑襯衫,衣領上垂著長長的褶子,像掛了幾根細面

    條。她雙手抱胸,輕晃著身子,木門隨之發出吱吱的低吟——這樣看來,褶子更

    像是武林高手的胡須。而我也確實敗下陣來,那雙鳳眼濕漉漉的,像剛在堿性溶

    液中浸泡過。勝利讓張鳳棠大笑起來,她在我面前蹲下,壓低了聲音:「晚上也

    來過吧?」

    嗯的一聲后隨即使勁搖了搖頭,卻不敢看她:「沒有,反正我沒見過?!?/br>
    張鳳棠不說話,就這么蹲著。半晌,她才拍拍我的腿,呵呵兩聲:「算了,

    跟你嘮個什么勁。小毛孩屁都不懂?!拐f著她站了起來。就那一瞬間我瞥過去,

    正好撞進那兩汪堿性溶液中,刷的臉就紅了。這一瞥足足有兩秒——至今我時常

    想起——灰色瞳仁中我看到一個變形的自己,頭發亂糟糟的,像只發情的猴子。

    「喲——」張鳳棠聲音拉得老長,似要說些什么,卻沒了音。但我能感到那

    銼刀一樣的目光。

    良久她在我身旁坐下,才又重開話匣:「說你小毛孩,還紅了臉了,娘們似

    的?!?/br>
    一時無語。街上傳來犬吠聲,回蕩間卻像嬰兒的啼哭。張鳳棠伸個懶腰,就

    仰面躺了下去。襯衫的衣角岔開,露出一截雪白的肚皮。淺灰色的緊身套裙包裹

    著腹部,隱隱勾勒出一個飽滿的三角區。大腿擠壓在床沿,豐滿的白rou似要從網

    眼中溢出。香水味好像沒那么沖了,卻變得熱哄哄的,無孔不入。我頓覺口干舌

    燥,下意識去翻床頭的磁帶。

    「林林啊?!箯堷P棠似乎翻了個身。我應了聲,扭頭瞄了一眼。她俏臉埋在

    床鋪間,酒紅色卷發扎起,像腦后窩了只松鼠。緊窄的襯衣透出深色的文胸背帶,

    腰間泄出一抹rou色,隱約可見黑色的內褲邊。套裙是九十年代常見的晴綸面料,

    剛過膝蓋,此刻緊繃著臀部,顯出內褲的痕跡?!噶至职 至?,你不知道啊

    ——」張鳳棠晃著腦袋,調子拖得老長,亮麗中參雜著點點干澀,像在唱戲,卻

    又似啜泣。我這才驚覺身后躺著個垂死病人。喃喃自語持續了一陣,起初還有詞

    匯,后來就變成了嗚嗚聲。很快又靜默下來。我剛想松口氣,女人卻發出一種鴿

    子似的咕咕聲,整張床都在微微顫抖。她小腿都翹了起來,腳面搭在我腿上,坡

    跟直沖沖的,像是要刺進我的心臟。我一時手足無措。

    直到我腿都麻了,張鳳棠才翻了個身?!笌c了?」她問。聲音迷迷糊糊的,

    像是剛睡了一覺。

    我看了眼鬧鐘,告訴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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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顾芍鴽]動,小腹在輕輕起伏。在我猶豫著要不要站起來時,她撓

    了撓我的脊梁:「喲,咋不擦干?」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聲音濕漉漉的,像口

    腔里掀起的一股暖風。不等我回答,她一下就坐了起來:「毛巾給我?!?/br>
    「不用了?!刮液芷婀炙疄樯兜浆F在都沒干。

    「咋?嫌你姨手粗?你媽我是比不了,啊,我在流水線上忙活時,她可在大

    學里談戀愛呢?!顾话丫具^毛巾,拍拍背,示意我挺直。其實我已經挺得夠直

    了。這時門簾撩開一角,探出個小腦袋。說不好為什么,我突然就有些慌亂,忙

    招呼陸宏峰進來。

    張鳳棠冷哼一聲:「你這哥當的,可算想起你弟了?!?/br>
    我頓覺一陣羞愧,瞬間又汗如雨下。

    國慶節當天又是大雨滂沱。我在床上臥了一上午。期間母親進來一次,見我

    正翻著本**作文選,夸我真是越長越出息了。

    至今我記得那本書,十六開,橘色封面,有個三四百頁,最早的文章要追溯

    到八十年代初。其中有篇關于早戀的記敘文,很令我著迷,時常要翻出來瞅瞅。

    眼看快晌午,我才走了出去。雨不見小。母親在廚房忙活著,見我進來,只

    吐了倆字:「孕婦?!?/br>
    案板上已經擺了幾個拼盤,砂鍋里燉著排骨,母親在洗藕。我剛想捏幾?;?/br>
    生米,被她一個眼神秒殺。芳香四溢中,我吸了吸鼻子,肚子就咕咕叫了起來。

    母親不滿地「切」了一聲。我毫不客氣地「切」回去,徑自在椅子上坐下,托起

    了腮幫子。

    那天母親穿了件綠色收腰線衣,下身配了條黑色腳蹬褲。線衣已有些年頭,

    算是母親春秋時節的居家裝。今年春節大掃除時母親還把它翻了出來,剪成幾片

    當抹布用。腳蹬褲嘛,可謂女性著裝史的奇葩,扯掉腳蹬子它就有個新名字——

    打底褲。這身裝扮盡顯母親婀娜曲線,尤其是豐美的下半身,幾乎一覽無余。我

    掃了眼就迅速移開視線,在廚房里骨溜溜地轉了一圈,卻又不受控制地回到母親

    身上。伴著「嚓嚓」的削皮聲,微撅的肥熟寬臀輕輕抖動著,健美的大腿劃出一

    對飽滿圓弧,在膝蓋處收攏起來。微并的腿彎反射著陶瓷的白光,晃動間讓人手

    心發癢。

    我感到下體已隱隱發脹。不安地咳嗽一聲,透過騰騰水汽瞅了眼窗外,我悄

    悄按了按胯間。

    母親趿拉著棉拖,黑色腳蹬子繃住足弓,白嫩圓潤的腳后跟像是襁褓里的嬰

    兒臉頰,又似溢入黑暗中的一抹rou光。從上到下,整個光滑的流線體投在初秋的

    陰影中,溫暖得如同砂鍋里的「咕嘟咕嘟」聲。我盯著近在咫尺的細腰豐臀,那

    個雨夜的美妙觸感又在心間跳躍起來?;秀遍g母親轉過身來,我趕忙撇開頭,臉

    上卻似火燒。

    「跟你說話呢,沒聽見?」母親口氣有點沖。

    我不敢看她,含糊地嗯了一聲。

    「嗯個屁,去那院喊人吃飯!」

    我直愣愣地起身,就往門外跑。掀開門簾時,母親突然說:「老年癡呆?!?/br>
    似帶笑意。我飛快地瞥了一眼,她雙眸隱在水霧中,那樣朦朧。

    允許探監后爺爺精神就好多了,可惜因這連綿雨天,腿腳越發不利索。我和

    奶奶緩緩把他攙了過來。飯間爺爺想和我喝兩盅,奶奶沒好氣地橫了他一眼:

    「口水擦干凈再說?!鼓赣H勸爺爺沒事多動動,「不能真把身子骨給荒了」。他

    竟惱了,嘴角一抽一抽的,母親也就不再言語。一時靜悄悄的,雨似乎更大了。

    半晌,奶奶嘆了口氣,說:「也不知道走了啥霉運,沒一件順心事兒。往年

    這糧食都收好入倉了,今年,棒子不有小孩雞雞大?」

    母親就安慰她:「雨又不是只淹咱一家,大家還不都一樣?!?/br>
    「一樣一樣,」奶奶放下筷子,面向我:「奶奶這身子骨是老了,但也還能

    下地。林林你沒事兒也到豆地瞅瞅,不知道的還以為咱種的是草呢?」

    我忙說:「沒事,不就是草嗎,包在我身上?!?/br>
    奶奶重又拿起筷子,笑罵:「德性!」

    爺爺尚在兀自嘟囔。

    母親垂著眼皮,沒吭聲。很快,她站起來:「排骨好了,我看看去?!刮疫@

    才發現,不知何時母親已換上了一條運動褲。

    國慶節下午雨就停了。第二天一早,扒了幾口飯,我帶上漁具就出了門。臨

    走沒忘跑到奶奶家摸了養豬場鑰匙,以防老天變臉。在十字口與兩個呆逼會合,

    又等了好一陣,王偉超才到。自從上次抽煙被捉,王偉超就心有戚戚,再不敢到

    我家來。據他說在學校被母親堵過一次,狠狠地訓了幾句。

    出了村,我們就騰起云來駕起霧。石子兒路松軟宜人,我老覺得自己騎行在

    一塊巨大的橡皮上。太陽在云層后躲貓貓,不時泄出一線光,烤得后背暖哄哄的。

    一路景色如洗,透著絲初秋的微涼。其實也不是如洗,是真的洗了。往日的沖天

    白楊葉子都洗黃了,病怏怏的,看得人極其不爽。王偉超說:「這就叫楊痿?!?/br>
    眾逼大笑。

    一上午換了好幾個垂釣點,收獲也頗豐,但鯽魚沒幾條,多是泥鰍。十點多

    時,大太陽冒了出來,烤的人受不了。大家邊吃干糧邊罵娘。

    就這樣耗到晌

    午,肚子沒填飽,個個變成了蔫咸菜。有呆逼就嚷著要回家。

    王偉超突然提議就地來個野炊。萎靡在草叢中的呆逼們眼睛一下就亮了起來。

    不等我和王偉超剝完魚,另外兩個呆逼已搭好灶臺,生起了火。他們漆黑的

    影子趴在我腳邊的魚下水上,像是無言的催促。突然王偉超捏起一個魚尿泡,說:

    「避孕套?!刮覀円粫r都沒反應過來,直愣愣地盯著他。其時艷陽高照,青空深

    遠,不遠處的篝火劈啪作響。魚尿泡起初是個圓弧,后來就融入整個藍天之中,

    像是太陽脫落的一片鱗甲。就在此時,不知誰的肚子咕咕地叫了起來。少年時代

    我們總是癡迷于假扮城里人,好像不如此便不足以體現對大自然的熱愛。小學時

    有篇作文被我們寫了無數次——。然而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于

    是在大伙的哀嘆聲中,我洋洋得意地掏出了一直揣在兜里的鑰匙。

    六月一別,我再沒到過養豬場。當這個巨大的扁平建筑再次出現在眼前時,

    心跳都加快了少許。好久才把鎖打開,搞得我一度以為拿錯了鑰匙。養豬場里卻

    大變樣。從西側豬圈外到石榴樹旁積了兩大堆原木,品種各異,粗細不一,草草

    蓋了張塑料油布。從油布的破損程度看,堆在這兒已有些時日。原本平整的地面

    遍布車轍,像是行兇后殘留的罪證。也不知為何,看到這種場面,大家都有些愕

    然。有個呆逼甚至說:「這就是賭場嗎?」我真想一巴掌拍死他。

    兩側房間都上了防盜門窗,唯一沒上的一間也換了鎖。還好廚房門用鐵絲綁

    著,費點勁也就弄開了。在灶臺旁的水泥板下我找到了碗筷和調料盒,蒙著層厚

    厚的灰,像是原始人的遺跡。壓井更甚,簡直成了個鐵疙瘩。不過比印象中要干

    凈些,沒了蜘蛛網。

    打了點河水灌進去,伴著「吱嘎吱嘎」響,涓涓細流終究還是緩緩而出。

    周遭的一切無疑令人沮喪。但當我們大汗淋漓地圍攏在火堆旁,愉悅也如同

    那氤氳的焦香,在年輕的心坎上歡騰而起。那天我們剝了所有的鯽魚,大的如巴

    掌,小的似魚浮,卻總也吃不夠。至今我記得烈日下呆逼們骯臟的臉,青春的笑

    容銳利得如同晴空中的鴿哨,經久不衰??爵~樣子不敢恭維,但味道確實不錯。

    可惜沒有啤酒。飯畢,抽煙。我上了個廁所。難能可貴,竟有半卷衛生紙。擦屁

    股時,我發現紙簍旁的平海晚報上蓋了個戳。顛來倒去一番,是「西水屯村委會」

    無疑。報紙日期是九月初,頭版就是俏立船頭的長者。登時我心里一沉。

    從廁所出來,院子里空無一人。我喊了幾嗓子,沒有回應。奔出大門外,放

    眼是一人多高的玉米田,哪有半個人影?我有些心慌。轉身返回,東西都還在,

    鰱魚撞得水桶咚咚響。正待罵娘,我聽到一陣竊笑。循聲望去,正中的房門開了,

    露出一張傻逼的臉。他說:「嗨——哈嘍?!?/br>
    我驚訝得不知該說什么好。

    于是他說:「拜拜?!?/br>
    我立馬沖過去,但門還是關上了。屋子里的傻逼笑得更愉快了。我說:「開

    門?!?/br>
    傻逼們索性唱起歌來。我不由心頭火起,抬腿就是兩腳。準備踹第三腳時,

    門開了。王偉超看著我,有些發懵。我徑直走了進去,感覺像剛從水塘里爬出來。

    屋里陳設如故,就是靠床多了張棗色長木桌。我一眼就瞥見桌側的白色漆字:

    「西水屯村委會」。床上光溜溜的,只一張涼席。呆逼們就坐在上面,手里夾著

    煙,樣子卻頗為拘謹。我想說點什么,張張嘴卻吐不出一個字。

    回家路上大家都沉默不語。只有水桶叮當作響。臨分手,王偉超呵呵笑著:

    「你個逼到底咋回事兒?」

    我說:「沒事兒?!?/br>
    他說:「看你rou樣,大家都想見識見識賭場嘛?!?/br>
    我笑了笑說:「真沒事兒?!?/br>
    等他們散了,我立馬按原路返回。

    四點光景,兩道的白楊飛速閃過。路上忽明忽暗。我心如亂麻。長桌上擺著

    個不銹鋼碗,躺了十來個煙頭。我捏起一個來看,身旁的呆逼小聲說:「阿詩瑪?!?/br>
    我不記得陸永平抽得是不是阿詩瑪。抽屜里倒是空空如也??繅Φ墓褡永锩菜朴?/br>
    床鋪蓋卷。不知道為什么,我沒敢細看。

    剛才走時偷偷留了門。我自知沒有行竊的技術。這逼從小擅于溜門開鎖,聽

    說去年蹲進了周村監獄。屋子里一股水泥和生石灰的味道。房頂西北角有幾道水

    痕,后窗沿更甚,土黃色的污跡直接連到地上,像誰沿窗撒了一泡尿。進門我便

    直奔床鋪,掀開涼席,床板光溜溜的,屁都沒有。拿起不銹鋼碗,細細端詳,也

    只能瞅見一張扭曲的臉。打開抽屜,還是那幾張舊報紙。我

    深吸口氣,走向貼著

    東墻的深紅色立柜。這是組合柜的一部分,八十年代結婚的標配。通體條狀斑紋,

    像爬滿了魚的眼睛。兩扇立門中間嵌著長方形的鏡子,邊角畫著類似牡丹的玩意,

    頂部正中寫著草書「百年好合」。另一套矮柜一直扔在我家樓上,零二年搬家時

    才處理掉。

    柜門一開,樟腦味便撲鼻而來。左上是一床褥子,裹著床單,看起來挺干凈。

    右上是床粉紅色的薄被,成色很新。下面有半提衛生紙,一本舊掛歷,靠邊立了

    張涼席。此外就是堆臟衣服,滿是泥點。我覺得這些衣服是父親的,卻又不敢肯

    定。因為父親出事后,母親就把養豬場的幾床被褥弄回家拆洗了,不可能唯獨撇

    下這些「職業裝」。抱住那床褥子時,我忍不住聞了聞,除了樟腦別無他味。放

    到床上,緩緩攤開,藍白格子的粗布床單露了出來。真的很干凈。我掀開床單擻

    了擻,什么都沒有。這才心安少許,在床上坐了下來。垂頭的瞬間,大滴汗珠砸

    到地上,嗒嗒作響。一只啄木鳥落在后窗上,時不時「篤篤」兩聲。

    當然事情并未就此結束。當我再次起身抱住那床涼被時,一條內褲滑落下來。

    我愣了愣,把涼被放好,才俯身撿了起來。紅色底面分布著黑色圓點,抓在

    手里那么小巧,襠部卻皺巴巴的,有些發硬。我輕輕打開它,似有一種莫名的粘

    合力。隨著這種力的消失,一股濃烈的sao味揮發出來。褐色的斑狀地圖上裹著層

    黃白色的凝結物,幾根卷曲的毛發橫亙其間,又長又黑。毫無疑問這應該是母親

    的內褲,它曾無數次出現在二樓的晾衣繩上。似有一道瘦長的光直劈而下,我心

    里登時一片亮堂。緩緩坐到床上,再緩緩躺下。我滿腦子都是母親和陸永平交合

    的情景。就在這間陋室,母親的叫聲穿透四面墻壁,飄散至廣袤的原野之中。腦

    后那條狹長的疤跳躍起來。

    至今我記得床頭的海報。張曼玉仰著方臉,撅著方屁股,風sao入骨。兩腿交

    界處卻被摳了個洞。一個如假包換的圓洞。我盯著張曼玉,也不知看了多久。后

    來我發現涼被里還裹著個枕頭,而在枕頭里塞了兩個避孕套。床下墻角有幾團衛

    生紙,我卻再沒力氣去打開它們了。

    我慢條斯理地往家騎。街上已有三三兩兩吃飯的人。不等扎好車,母親就從

    廚房出來,罵我傻,晌午也不知道回家。她高挽著衣袖,胳膊白生生的,手上還

    沾著面粉。一抹狹長的夕陽刺過門洞,投在母親剛洗的頭發上,泛起幾朵金色浪

    花后,順流而下。我嗡嗡地說帶有干糧,就去掀廚房門簾。

    母親哼了聲,指指洗澡間:「一身魚腥味兒,快洗去,惡心不惡心?!?/br>
    洗把臉出來,進了廚房。母親在包餃子。

    她問:「你釣的魚呢?」

    我說:「沒釣著?!?/br>
    母親說:「鬼信你?!?/br>
    我不再搭茬。

    片刻,母親回頭看了我一眼,柔柔地問:「真沒釣著?」

    我攤攤手:「那可不?!?/br>
    母親輕笑兩聲:「看來我這老女人是沒口福嘍?!?/br>
    我沒吭聲,徑直靠近母親,拿起了一片餃子皮。

    母親擠了擠我:「喲,成精了?!?/br>
    我說:「不你說的,不試試就永遠學不會嗎?」

    我驚訝于自己的平靜。屋里彌漫著刺鼻的大蔥味,我竟然還能如此平靜,真

    是不可思議。

    母親教我如何攤皮兒、如何捏邊兒,我自然聽不進去。她終于不耐煩了,讓

    我一邊呆著去。我放下筷子,邊洗手邊說:「我們去豬場烤魚了?!?/br>
    「嗯?!馆p輕的。

    「院里堆了好多木料,也不知道是誰的?!?/br>
    「你姨家的?!箾]有停頓。

    「還上了防盜門,里面放的啥?」

    母親不再說話,像是沒聽見,手上卻依舊行云流水。我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

    整個人差點被蒙進餃子皮里。

    突然母親問:「不是沒釣著魚嗎你?」

    我說吃完了。

    母親沒接茬,而是讓我開燈。

    這時鍋里的水發出刺耳的嘶鳴,廚房里升騰起蒙蒙水霧。我盯著母親發絲間

    若隱若現的脖頸:「誰把豬場給陸永平用的?」

    母親頭都沒抬。只能聽到水沸騰的呻吟。鍋蓋都在跳躍。半晌,母親放下筷

    子,俯身換了小火,又走到門口開了燈。整個過程面無表情。我倚著灶臺,又呆

    立了一會兒,轉身向門外走去。母親的聲音有些沙?。骸竼柲隳棠倘??!?/br>
    「我爸就那王八蛋害的?!刮乙е例X,似乎又說了句:「都病得不輕?!?/br>
    便一口氣就躥上了樓梯。

    母親似乎叫了聲「林林」,又好像沒有。我不知道。我已經跑到了樓上。我

    躍過高高的水泥臺。我聽到奶奶的說話聲。我有些累了。我再也邁不動一步。我

    坐在樓頂大口喘氣。殘陽擠出最后一滴血。晚風徐徐,送來誰家的飯香。

    我仰面躺了下去。陸永平的承諾猶在耳邊回響。

    那天他走后我在床上躺了許久,直到母親來喊我吃飯。當時天已黑透,空氣

    里回蕩著雨水的余韻,不遠的香椿樹像座巨大的黑塔。我感到手腫了起來。她在

    前,我在后。腳步似心頭的鼓槌。我好像叫了聲「媽」。她似乎沒有聽見。于是

    我又叫了一聲。她停了下來。我走過去——松軟的地面傳遞出熱哄哄的氣流,蔓

    延至全身——牢牢地抱住了她。

    母親說:「行了,你還???」那雙眸吸納著星光,在黑暗的胡同里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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