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萬萬不可! 第149節
公孫元想起聽自家小妾說過的事,據說那些世家大族為了誕下能繼承宗族的麒麟兒,什么手段都會用,包括提早培養女子、喝亂七八糟的藥、在行房的時候用巫術……雖然多數都不起作用,但天下之大無奇不有,說不定虞家沒落之前,也垂死掙扎了一把。 這就可以解釋虞紹承的種種詭異之處了。 嘖,世家真麻煩,生個孩子還這么多流程,看他生孩子多簡單,進屋、閉眼、睜眼、走人,九個月之后,孩子就出來了?!?/br> 下大雪,契丹人出不來,他們這些鎮北軍也進不去,耗在這干坐著也怪無聊的,看看已經開始寫第四篇的虞紹承,公孫元默了默,干脆也坐到桌子邊上,從虞紹承那里拿了兩張紙。 同樣提起筆,公孫元想想他要寫給誰,陳留?不不,容易引起家庭矛盾;朔方?罷了,無緣無故寫信是會被大王臭罵一頓的。 思來想去,最后他還是寫下了原百福的名字。 大王拆了左軍,原百福雖然沒說什么,但顯然比以前沉默了許多,都是好兄弟,公孫元不希望他因為這件事就對大王生了嫌隙,況且以后這種事會越來越多,因為大王已經越發有個大王的樣子了,君君臣臣,他們也該看開一些才是。 人哪有一成不變的呢,就說他自己,娶了媳婦以后不也是和這些兄弟廝混的時間少了,分分合合都是常事,只要大王本性沒變就好了,他終歸還是惦記著自己這些老弟兄的。 對著信紙發愁半天,公孫元寫了幾句話上去,這就算是寫完了,又一刻鐘過去,虞紹承也寫完了,公孫元看著衛兵拿走了自己寫的信、還有虞紹承寫的書。 公孫元:“……” 幸虧他沒這樣一個弟弟,不然他一定會天天暴打他。 啰啰嗦嗦,成何體統!又不是寫給情郎!………… 衛兵出去以后,把其中一封給了另一個人,兩人分頭奔馳,一個向西,一個向南。 馬蹄飛速踏下又飛速躍起,踩爛了原本潔白無瑕的雪地,蓬松的雪花被狠狠踐踏,等到再飛起來的時候,就變成了骯臟的泥水。 雪夜正在侵蝕這片大地,銀裝素裹只是時間的問題,無論或早或晚,沒有一人能幸免,而人們躺在溫暖的被窩里呼呼大睡,根本不知道危機的來臨,只有零星幾個人預感到了凜冽的北風,但預感到了又有什么用,馬蹄不在意它踐踏了哪一片雪花,天災也不在意它壓垮了哪一粒塵埃。* 孫仁欒的回信到了梓潼,申養銳看完以后,斟酌了一會兒,然后才讓人把原百福請來,孫仁欒因為寫的特別急,信里的措辭不是非常完美,于是申養銳給他修繕了一下,主要是照顧原百福的自尊心,不能讓他誤以為南雍看不起他。 雖然他們確實看不起,但原百福不能知道這件事。 至于孫仁欒的決策,申養銳甚至覺得他太大方了,原百福常年跟隨在屈云滅左右,在中原大地上也算是小有名氣,許多功勞當中都有他的身影。但人人都知道,屈云滅參加或是創造過的戰役里,屈云滅自己就占功勞的九成,其余將領不過是跟著撿漏罷了,細想起來,這位原將軍那么多年,仿佛根本沒打過什么漂亮的戰役。 他經常給屈云滅打掃戰場,做善后工作,以及替他跑腿,這些都算不得戰功啊。 給這種人封侯,甚至還夸下??谝馔?,申養銳作為南雍的大將軍,自然會感到有些不爽,但他也知道孫仁欒為什么這么做,因為原百福自帶很多兵。 這些兵若真的都能留在南雍,不說能讓南雍和鎮北王的地位徹底翻盤,至少能讓南雍再多喘幾口氣。 而四大部將之一反叛到了他們雍朝人手里,也能殺殺鎮北王的威風,若利用得當,就此瓦解了鎮北軍,讓鎮北王徹底沒落下去,也未可知啊?!?/br> 屈云滅的弱點人盡皆知,最起碼他的敵人們全都知道,韓清比較厲害,他不僅知道、還成功的利用了,這讓南雍感到十分眼熱,這么缺德的辦法他們也很想嘗試一下,但他們沒有韓清的魄力、也沒有放下肩上包袱的勇氣。挖墳他們不在乎,但他們在乎要跟鮮卑人合作,太掉價了,高貴的南雍人不可能這么做?!?/br> 如此一來,原百福這行為就算是打瞌睡遞枕頭了,只是應該怎么利用原百福,這還需要好好的想想,孫仁欒也是這個意思,他沒想好,但他知道原百福待在寧州才是最合適的,既能吸引屈云滅的怒火,還不至于讓他攻進金陵來,所以他才在信里勒令申養銳,一定要讓原百福和他的五萬兵馬留在梓潼。 另外兩萬多則盡快運到金陵去,補充那里的守衛軍?!?/br> 申養銳覺得孫仁欒為了留下原百福,已經算是大出血了,但原百福從聽到讓他留守梓潼,做什么梓潼侯開始,他的心情就開始變得惡劣。 南雍人打著讓他們狗咬狗的算盤,原百??闯鰜砹?,若等他站穩了腳跟,將自己的兵馬發展壯大以后,他也想和屈云滅在戰場上相見,但現在不是時候,他這幾萬人,怎么可能打得過屈云滅和他的中軍。 而且南雍想要拿走他的兵,這更是無法接受。 他跟申養銳談了很久,期間他一直都保持著冷靜的模樣,申養銳感覺他有點不對勁,但從神情上又看不出來哪里有問題,反正他得到的是死命令,而他絕對忠于孫仁欒,他是不會答應原百福,讓他去別的地方的。 原百福努力的為自己爭取條件,但他其實不是一個擅長談判的人,應該說鎮北軍這些將軍,沒一個擅長談判的,他們只會打,打完了再說話。 巧言令色在真正的利益面前根本沒有立足的余地,說話,這應當是原百福很擅長的事情,但今日他才發現,自己原來是個笨嘴拙舌的人,他的思路越來越亂,而在他脫口而出一句比較冒犯的話以后,申養銳突然起身,用他當了多年大將軍的氣勢怒斥原百福:“原家小子,注意你的言辭!” 原百福被他吼的懵了一瞬,然后他條件反射的示弱:“卑職不敢?!薄?/br> 這話一出,原百福整個人都愣了。 而申養銳的臉色好看了一些,他重新坐下去,還對原百福抬了抬手,示意他也坐。 原百福坐下了,只是低著頭,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下午,原百?;氐杰姞I當中,屈瑾立刻迎上來,“怎么樣,申養銳說什么?” 原百福沒有搭理他,而是繼續往自己的營帳走。 屈瑾擰眉,追上去問:“他為難你了?” 越想越覺得是這樣,屈瑾頓時咒罵起來:“該死的朝廷,咱們投奔他們是看得起他們,到了這個時候還挑三揀四,真是可笑!” 說著,屈瑾走到原百福前面,攔住了他的路,屈瑾說道:“要我看,咱們不如直接闖過去,到倉水一帶建功立業,我聽說建寧太守黃言炅擁兵自重,但他現在人在鮮卑,他剩余的人馬都留在建寧城,不如咱們搶了他,然后去河陽立足,河陽此時是羌人在管理,南雍的手伸不過來,屈云滅也一時半會兒打不過來?!?/br> 原百福本來只是心里煩躁,他聽不進去屈瑾的話,卻還能耐著性子站在這,然而一聽到屈云滅這個名字,他腦子里的那根弦突然就斷了。 其實今日他只聽過這個名字兩三次,但不知道為什么,他感覺自己已經聽了幾百遍。 抬起頭,他怒視屈瑾,把后者看得一怔:“我走到這一步不是為了跑去跟南蠻作伴的!你這么怕屈云滅,當日為何答應同我一起起事?!如今我是主將,我說去哪就去哪!若你還有閑情逸致,那就閉上嘴,去看著姚顯他們!要是讓他們跑了,我唯你是問!” 說完,原百福拂袖而去,屈瑾愣了半天,然后他轉頭看向身后,那邊站著幾個人,但此時都已經低下了頭,裝作自己什么都沒聽見的樣子。 更遠的地方,有人在這里經過,看著屈瑾那精彩紛呈的臉,他趕緊加快了回去的步伐?!?/br> 這是后軍的人,正好出來打水,回去以后,他把自己的所見所聞都告訴了后軍的幾個將軍們,愿意聽屈瑾話的有三個,已經被他們排除在外了,如今他們也不敢明目張膽的湊在一起,都是等到入夜了,再偷偷的見面。 聽完這個人的匯報,姚顯沉默不語,而他對面的幾個人卻忍不了了:“他們并非一條心,此時不殺出去,更待何時?!” “沒錯!姚顯你別太窩囊了,咱們得為王將軍報仇!” “我要親手斬下原狗賊的頭顱,以慰王將軍的在天之靈!” 姚顯額頭上的青筋都快迸出來了:“不行!” “在這里內訌,是專門給南雍看笑話嗎!打的兩敗俱傷有什么用,到時候讓申養銳把咱們全都抓走?!我也想為王將軍復仇,但申家軍在這虎視眈眈的,這不是好的時機!” 聞言,一個年紀只有二十多歲的將軍怒而離去,姚顯見狀,趕緊讓認同自己的某個人追了出去。 一下子走了兩個人,剩下的人也全都不歡而散,姚顯回到自己的軍帳里,才露出了垂頭喪氣的神色。 他不能服眾,后軍也不能容忍原百福對他們作威作福,原百福那邊不是一條心,他們這邊難道就是了么,失去主將歷來都是行軍的大忌,原因就在于此,誰都覺得自己能做主,那最后就是誰都做不了主。 姚顯從未承受過這么大的壓力,他突然覺得有些想吐,但除了感到很難受之外,也沒有別的動作了。大王…… 大王快些來救他們吧,他不想帶著眾將士走到同歸于盡的地步啊。* 姚顯不止派了一個兵出去報信,他一共派了三個,再多就沒機會了,因為他們已經來到梓潼,周圍到處都是眼線,申家軍盯著他們,原百福的人也盯著他們。 而那三個人是從不同時間、不同地點出發的,路上便死了一個,死于復雜的地形,摔下了某個山坡,另外兩人繼續徒步前往陳留,因為所有騎兵都被原百福收繳了,剩余的馬匹少一匹都會被發現,他們實在是沒辦法。 但只要出了這片山林就好了,只要走出這片山林,遇到人家,他們就能重新騎馬。 然而這句話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可不容易,帶著各種裝備的現代驢友一個不慎都會死在山林當中,這倆小兵可是什么都沒有,卻肩負著報信的重任。 終于,一人拖著灌了鉛一般的雙腿走到了一處很像田壟的地方,他愣愣的看著前面拿著鐵鍬的農人,兩邊都有些茫然,下一瞬,這個已經累到不行的小兵突然飛奔到農人面前,像個瘋子一樣的抓著農人的胳膊。 “老人家!這是哪?!離這里最近的城池是哪兒?!” 活了五十年,也算是見過大風大浪的老人家眨了眨眼,回答他道:“制噠四昌安?!?/br> 小兵:“…………” 反應了好一會兒,他才明白昌安就是長安,他在山上繞的太遠了,竟然來到了長安的地界。 這小兵還是挺機靈的,要不然也不會被姚顯選出來送信,在別的地方或許他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但在長安,他應該不用擔心什么。 畢竟要說起來誰最痛恨鮮卑,那一定是幸存的長安百姓,因此最感謝鎮北軍的,也是這些幸存的長安百姓。 得知他是鎮北軍,很快這個農人就聯系了里正,而里正又趕緊帶他去買代步工具,附近沒有賣馬的,但是隔壁的隔壁村有人養了騾子,里正掏錢買了一匹,小兵感動到差點落淚,而他騎著騾子慢慢朝東跑的時候,他身后有一群衣衫襤褸的人正在朝他揮手,有最初那個村子的里正和青壯,還有他買騾子這個村子的男女老少。 小兵只是突然闖入了他們一成不變的世界,后又再度離去,但他們衷心希望這個小兵能安全到達目的地,如果以后能不再迷路,那就更好了?!?/br> 精疲力盡的小兵在這又獲取了滿滿的能量,他一路都在催促騾子,希望能快點趕到城鎮當中,換一匹快馬,但他不知道的是,長安非常非常大,一個長安就能頂上一個小州這么大,而他之前遇見的村子,只是長安的邊緣。 所以他還得再跑一段時間了。 但八十一難,八十難都過去了,接下來的路程已經不會那么艱辛了。* 蕭融緊緊裹著被子,凍得雙腿蜷縮。 寒冷就是這樣,哪怕蓋再多的被子,當你幕天席地的待在野外里,也沒法感到如室內一般的暖和。 當然,蕭融還不至于睡地上,他是睡在馬車里,可馬車漏風,車板不夠厚,所以跟睡地上的區別也不是那么大了。 按理說越往南走越暖和,可他們出來那么多天了,每一天蕭融都覺得一樣冷。 這是他在這個時代經歷的第二個冬日,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仿佛今年比去年冷了很多。 一想到這個,蕭融忍不住的睜開眼?!倌?。 這個寒冷期一共持續了六百年,其中讓人難以忍受的階段,一共是二百年。剩下四百年雖然也冷,但不至于要了那么多人的性命,糧食減產不是絕產,所以人們還有活路。 蕭融也不是純專業的,他知道大概的時間,大約就是賀庭之上位以后、韓家皇帝接手之前,這段時間當中,氣溫逐漸回暖,那兩百年的小冰河時期,人們總算是把它熬過去了。 原本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如今被他想起來以后,他便貪心的盼望,如果那個轉變的年頭能出現在屈云滅稱帝的時候就好了。 其實它出現在哪一年都無所謂,總之是越快越好,但若是能跟屈云滅稱帝同時出現,那百姓們一定會更加認同屈云滅這個皇帝,百姓們也會越來越愛戴他。 天地萬物才不會為一個人而改變自己的規律呢,所以這不過是蕭融的臆想,他希望屈云滅能擁有更多,僅此而已。 輕輕地嘆口氣,蕭融努力把自己縮成一個球,繼續忍著寒冷入睡,而這時候,他聽到外面有畢畢剝剝的木柴燃燒聲。 蕭融一愣,他頓時坐起來,掀開簾子,他看到屈云滅從帳篷里走了出來,他扒拉著地上的火堆,火光映著他的臉,讓他看起來有些孤寂。 蕭融看了他一會兒,然后把簾子放下了?!?/br> 屈云滅盯著眼前的火堆,火光在他眼中跳躍,灼燒著他的眼睛,但他一直都沒把視線挪開,直到他聽到馬車晃悠的聲響,他扭頭看過去,人沒看見,只聽到了墩的一聲重物掉落的聲響,然后才是人發出的小小動靜。 “哎呦,我的腳?!?/br> 屈云滅:“……” 把扭了腳的蕭融帶到火堆旁邊,屈云滅沒好氣道:“你不睡覺瞎折騰什么?!?/br> 蕭融正揉自己的腳踝呢,聞言,他直接氣笑了:“那你不睡覺在這裝什么深沉呢?” 屈云滅:“……” 他為自己辯解:“我不是裝深沉,我是睡不著?!?/br> 蕭融哼了一聲,把身上的厚毛皮緊緊攏起來,然后他又坐的離火堆近了一點,烤著火,他問道:“為何睡不著?!?/br> 屈云滅安靜了很久,然后才回答他:“不知道?!?/br> 蕭融:“……” 屈云滅:“打了勝仗,傷亡也在我能接受的范圍內,南雍雖攻打了益州,但我不擔心他們?!?/br> 蕭融望著他,知道他還沒說完。 果不其然,又是一段短暫的沉默,屈云滅抬起頭,看向黑暗的遠方:“可我總覺得……好像這順利的日子就要到頭了,阿融,我有些擔心?!?/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