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萬萬不可! 第130節
他下意識的站了起來,然而掀開簾子走進來的人不是屈云滅,而是屈瑾?!瓕?,如果是屈云滅來了,親兵用的稱呼會是大王來了,從屈云滅稱王開始,就不會再有人叫他屈將軍了。 實際上就是屈云滅沒稱王的時候,他也不允許底下人叫他屈將軍,屈大將軍是他爹,屈將軍是他哥,他留著這兩個稱呼用來祭奠他們,至于屈云滅自己,他都是讓底下人稱呼他的職位,比如滅虜將軍、鎮北大將軍等等。 年輕的時候屈云滅喜歡給自己起許多炫酷的稱號,這些稱呼沒一個是別人主動叫起的,也沒有南雍親封的,但他就是有這種本事,讓這些中二的稱呼變得響亮,讓它們傳遍大江南北,讓百姓認同他的身份,最后,逼得所有人、乃至朝廷都不得不捏著鼻子承認這個稱號屬于他,甚至求著他,讓他接受來自朝廷的詔書。 所以這就有些奇怪了,為什么一聽屈將軍,原百福會下意識的以為是屈云滅來了。 沒人知道,原百福也不會去想這個,他只問屈瑾:“你怎么來了?” 屈瑾不是屈云滅的屬下,也不是原百福的,屈云滅把他安排在王新用手下做左都尉,左都尉和右都尉是四軍主將之外權力最大的人,而左都尉的地位又比右都尉高一些,所以在王新用被派去帶兵前往青巒嶺的時候,屈瑾就代替了他的職務,這些天領著后軍的人一直都是屈瑾。 他之前因為出言不遜被高洵之罰了一頓軍棍,就算他地位很高,那也逃不過臥床休養好幾天的命運,等他好了的時候,屈云滅的傷勢也好了許多,他猶豫再三,還是親自去找屈云滅請罪。 屈云滅倒是沒有跟他計較他的過失,畢竟屈云滅本人也是個特別容易在言語上得罪別人的人,他們又都姓屈,這可能就是老屈家的特色,所以屈云滅讓他回去戴罪立功,罰他一年軍俸,從軍功里扣。 這其實就是根本沒罰他,因為以屈瑾這種地位,哪怕他全程劃水,也會有許多軍功落到他腦袋上,這就是人們都夢想成為大將軍的原因,除了十分威風之外,積攢軍功的速度也會比底層將士快上許多,底層將士必須親手殺敵,殺許多才能往上升一點,而帶領這些將士的將軍不用這么做,他們的兵殺了多少敵軍,他們就能擁有多少功勞。 這是屈云滅給屈瑾的優待,但屈瑾沒意識到,或許他意識到了,只是他不在乎,如今的他只記得他去請罪的時候,屈云滅對他說過的話。 “本王是否冒進,何時輪得到你來指責了,難不成在本王重傷昏迷之時,你已經不是左都尉了,而是改當本王的軍師了?” “本王的父母同樣是你的長輩!若你連親疏遠近、長幼尊卑都分不清楚,那你就滾回去把屈家的族譜抄上三百遍!還有,罰你一年的軍俸,等到此戰結束與你的軍功一起清算,你也該好好長長記性了!” 之后屈瑾就被屈云滅轟了出去,蕭融旁觀屈云滅教訓人,他忍不住的問了一句:“屈家還有族譜?” 屈云滅緩緩扭頭:“傳了四百六十年,一共二十八代,我們屈家祖上也是做過官的,有一位便做過龍城國的相國?!?/br> 蕭融一臉茫然:“我從未聽說過什么是龍城國?!?/br> 說到這,他突然恍悟道:“龍城是不是之前的北平郡、如今的遼西郡里面的一座小城,因為靠著少海,有人說在海面上見過飛龍在天,所以就叫龍城了?!?/br> 屈云滅輕哼一聲,算是默認了。 但接下來蕭融的反應直接讓他黑了臉:“這么小的地方居然也能成為封國?哈哈哈,這位親王一定十分的不受寵啊,這跟直接流放有什么區別,哈哈哈哈哈——” 笑到一半,蕭融突然收聲,因為他已經看到了屈云滅黑漆漆的臉色,抿了抿唇,蕭融嚴肅的開口:“地方雖小,卻是一個妙處,數百年前出現過的祥瑞,誰能想到它是在映射今日的境況,龍城從未有過真龍天子,可見它是為了當年的屈家祖宗,也是為了大王您而現身,有點大器晚成,但終歸還是趕上了。誒?好巧啊,正好跟屈家的情況對上了?!?/br> 屈云滅:“…………” 你是真能瞎扯?!?/br> 就這樣,誰也沒在意被趕出去的屈瑾,本身他們也不該在意,畢竟屈云滅的用詞也不算太難聽,而且他說的都是有道理的,犯錯的人就是屈瑾,這頓罵他就該受著。 然而屈瑾不這么想,他去找屈云滅,他認為自己是去請罪,其實內心深處,他是希望屈云滅能幫他找回場子,高洵之下令罰了他,他不服氣,而全軍當中唯一能命令高洵之的人就是屈云滅。 高洵之對屈瑾的評價比較高,因為屈瑾不像張別知那樣總是闖禍,甚至他從來都不闖禍,他對外的表現也很穩重,他不以屈家人的身份去打壓別的將軍,也不會到處說自己和屈云滅的關系讓人們對他另眼相看,所以高洵之一直以為屈瑾這人挺好的。 而事實上屈瑾也確實不錯,他只有一個問題而已,升米恩、斗米仇?!?/br> 屈瑾來看原百福,一開始還只是跟他客套,后來慢慢的,他們的話題就變了。 屈瑾流露出了他對高洵之和屈云滅的不滿,他試圖讓原百福跟自己一起同仇敵愾,他不知道王新用去哪了,但他知道王新用應該是去執行什么特殊任務了,而這種任務以前都是原百福來做的。 屈瑾越說越激動,甚至從不滿升級成了怨懟,有一點是蕭融不知道的事,屈瑾這人雖然同樣姓屈,而且有點本事,但這僅僅是對鎮北軍而言,到了外面他甚至不如東方進有名,他待在王新用的部隊里,王新用有多透明,他就有多透明。 因此,史書上沒有關于屈瑾的記錄。 因此,蕭融不知道原百福叛變的時候還有一個同伙,那人就是屈瑾,他姓屈,同樣是屈家人,而且他比一心復仇的屈云滅強多了,他冷靜且好相處,如果鎮北軍一定要效忠屈家人,那么為什么他們不能效忠屈瑾呢? 跟著原百福走,一些心中仍舊忠誠于屈岳的人會邁不過這個坎,但要是屈云滅自己有問題,而他們不得不放棄屈云滅,轉而扶持另一位屈家人,那他們心里的負罪感就會減弱很多。 不過屈瑾心里沒有背叛的想法,他跟屈云滅出自同一族,一個家族的人分別屬于好幾種勢力,這種情況當然有,但是很少很少,屈瑾目前擁有的一切都是屈云滅給他的,他怎么可能想著獨立出去。 而他之所以來找原百福,一是因為原百福平日里對他很好,屈瑾自己說不上來為什么,但四個將軍當中,他一向最喜歡原百福;二他希望原百福能站到自己這邊,而原百福過去的言行也表示了他是個理智的人,他會站在公理這一邊,屈瑾自認為自己說的很有道理。 至于三,雖然屈瑾還沒想那么多,但他的行為其實就是想要結黨,他想將軍中分成幾派,用來對付和架空高洵之。 還有誰比原百福更合適么?原百??墒谴笸踝钚湃蔚娜?,雖然大王要做什么他攔不住,但起碼大王從沒對他動過殺心啊。 可憐的屈瑾,希望他下輩子能意識到及時更新情報的重要性?!?/br> 在屈瑾的影響下,原百福想起了自己這些天遇到的事,一樁樁一件件好像沒有一個讓他順心的,這讓他憤怒、也讓他煩亂。 但不管屈瑾怎么說,原百福都沒有像他期待的那樣流露出想要抱怨的意思,屈瑾最后失望的走了,而原百福沉默一會兒,也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去馬廄看他的馬,馬剛受傷的時候其他人還以為馬腿被砍斷了,后來才發現就是砍出了一道傷,骨頭還是好好的,這種馬養一養還能繼續發揮作用,不一定還能上戰場,但平時用來當個坐騎也挺好的。 畢竟這時候馬很貴,不到萬不得已,人們也不會放棄它。 獸醫已經看過馬的腿傷,為了不讓馬踢人,他還給馬用了麻沸散,這藥也不便宜呢,尋常馬匹都沒這待遇,誰讓這是原百福的馬,將軍的馬可比某些人都金貴?!?/br> 原百福同外面的將士點了點頭,吩咐那人再去拿點草料來。等他走了,原百福走進去,他一下子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那匹馬,這馬跟了他四年,從兩歲開始就一直待在他身邊,四年間他騎著它南征北戰,它也數次的帶著原百福從必死的險境當中逃離。 原百福蹲下去,摸著馬身上順滑的鬃毛,目光落到被綁好的馬腿上,定定的看了幾秒,然后他解開上面的布條,他站起身,舉起掛在身上的長刀,然后毫不猶豫的朝著那個傷口狠狠砍了下去。 因麻沸散的作用,馬沒有醒,但它劇烈的抽搐了一下,大腦袋猛地撞擊到后面的柵欄,引得周圍的馬匹都有些受驚,疼痛令這匹馬喘氣更粗了,而原百福就這么看著,等馬的動作小了一些,他重新蹲下去,又把布條綁好了。* 第三日一早,蕭融醒了就去找屈云滅,按照早就設定好的情節,屈云滅今天要帶傷上陣,雖然人人都看得出來他在逞強,但他還是能靠著一股心氣,把鮮卑再往后逼退一里?!?/br> 蕭融進來,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不一會兒虞紹燮也過來了,虞紹燮這兩天比蕭融還焦慮,畢竟蕭融看得見屈云滅在哪,而他連虞紹承是否安好都不知道,需等到虞紹承他們到地方了,他們才會悄悄派一個斥候回來報信。 虞紹燮坐下,然后問一旁的衛兵:“早上吃什么?” 衛兵道:“今日有rou羹,伙夫早就給二位先生留好了,都放在灶上溫著呢?!?/br> 蕭融奇怪的問:“一早上就宰羊?” 衛兵搖頭:“不是,今早上發現是獸醫診斷有誤,原將軍的馬確實腿斷了,看樣子也活不了幾天了,原將軍便做主,讓伙夫殺了煮rou,讓大家伙飽餐一頓?!?/br> 蕭融:“……” 無法治愈的馬宰殺之后變成一道菜,所有軍中都是這么干的,別管馬rou好不好吃,在軍中待上一段時間,只要是rou就都是香的。 蕭融也嘗過馬rou,說實話,他覺得沒有別人說的那么難吃,反正可以入口。 但今天這頓蕭融不想碰,不知道是早上他不愿意吃rou,還是剛剛衛兵說這是原百福做主的原因,他實在沒有胃口吃這個。 虞紹燮不在乎,一碗rou羹下肚,撐得他直接打了個嗝,蕭融吃著自己這邊的腌菜,他突然扭頭,問向屈云滅:“若是你的馬受傷了,我也能嘗嘗它是什么滋味嗎?” 屈云滅:“……” 他沉默兩秒,然后說道:“我會給你找來它的同胞兄弟,或是它的一脈血親,你可以去嘗嘗它們?!?/br> 蕭融:“……” 他收回目光,但片刻之后,他又忍不住打量了一下屈云滅。 呵,回答得不錯。* 當初是一個簡單粗暴的計劃,如今它變成了復雜粗暴的計劃?!还茉僭趺淳毜膱绦?,還是改變不了這個計劃的內核,即屈云滅親自登上城墻,一路都靠他個人的實力推進,最終打開城門,放鎮北軍進去大開殺戒。 鮮卑人并不知道鎮北軍如此狡詐,他們也沒意識到自己已經中計了,但他們知道即使沒有任何計謀,在這樣的情況下,不出十日,鎮北軍就要各種意義上的兵臨盛樂城下了。 屈云滅意外的演技不錯,他的強弩之末演繹得特別好,因此鮮卑人湊在一起,緊鑼密鼓的盤算著接下來該怎么做,是不是要孤注一擲,把所有兵力都派出去,跟鎮北軍生死決戰? 鎮北王看上去已經被憤怒沖昏了頭,若是讓他再激動一些,搞不好他們都不用做什么,鎮北王自己就能把自己逼死。 可是他們沒有其他骸骨了,還有什么辦法能讓鎮北王出離憤怒呢。 韓清的計策給了他們靈感,鎮北王不在乎被辱罵、他就在乎他的那些親人們。 這不就巧了嗎?雖說他們沒有屈家人的骸骨了,但是他們有屈云滅的仇人啊。 這話一出,坐在底下的某個人臉色就僵硬了起來。 慕容岾,慕容部貴族之一,也是鮮卑大將軍慕容磈的得力手下、家臣、發小、甚至他還娶了慕容磈的親meimei。 慕容磈和慕容岾不是親兄弟,但他倆關系比親兄弟還親,確定了要利用他之后,其余貴族立刻制定計劃,他們讓慕容岾明天就站到大部隊的前面去,把他過去是怎么親手殺了屈云滅親兄長的事情再講一遍,而且要狂妄的講一遍,要是這還不夠,那就讓他大聲的辱罵屈東,這樣不愁屈云滅不上鉤。 父母骸骨受辱屈云滅都能這么憤怒,死去的兄長被仇人辱罵他肯定更忍不了,畢竟屈云滅都不記得他父母什么樣子,但在屈云滅的成長過程中,屈東可是一直都在。 越想越覺得這個計劃好,反正他們跟鎮北軍和鎮北王已經是不死不休的關系了,再得罪他們一點也無妨。 僥幸贏了,那就是天要饒他們一命,要是輸了,那他們就想辦法把自家的孩子和皇帝一起送出去。 皇帝只聽到了自己能活,他當然是立刻就點頭了,而其余的貴族自覺十分大義凜然,他們愿意慷慨赴死,也不管那些不愿意的人是什么想法。 商議結束,慕容岾握著拳頭跟隨慕容磈回去,而大門一關,慕容岾立刻就失控的吼道:“沒人問我的意思!為什么我要替他們去送死!屈云滅會當場殺了我,這根本不是可行的計劃,他們就是想要我的命!” 他表現的暴怒,但慕容磈知道他其實只是無比的害怕,誰又怪得了他,連那些貴族都說了,贏了才是僥幸,而九成九的可能是,他們會輸,輸就代表著慕容岾的死。 慕容磈緊緊捏著他的肩膀,想要讓他冷靜下來:“放心,我不會讓你死!” 慕容岾看向他,而慕容磈盯著他的眼睛:“其他人想要保護自己的孩子,而陛下想要保護自己,這群人都是孬種!他們不配延續慕容部的血脈!你和我,我們才是值得活下來的人,即使活著會變得非常痛苦,我們也要忍受!” 慕容岾愣了:“你什么意思?” 慕容磈松開他,往后退了一步:“以前是中原人對我們奴顏婢膝、磕頭求饒,如今我們也要對他們這樣做了,我知道你不愿意向中原人低頭,但記住,這是暫時的,慕容部永遠不會做他人的奴隸,我們才是主人,我們擁有天賜的皇權,所有欺辱過我們的人都會被打斷骨頭,變成草場的肥料。所以我要不計一切代價的活下來,即使那代價是背叛慕容部,我會跪在屈云滅的腳邊,像個牲畜一樣聽話,直到我找到機會,割下他的頭顱?!?/br> 慕容岾:“背叛……你是說……” 慕容磈:“我會把陛下獻給他,如果這不夠,我還有別的東西可以打動他?!?/br> 慕容岾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親自把皇帝交出去,這可不是一般的背叛,而是要被所有鮮卑人都恨到骨子里的程度。 但……他愿意這樣做。 慕容部就是殺了上個皇帝、甚至滅了整個皇族才成功上位的,如今鮮卑已經到了生死存亡之際,以后還有沒有鮮卑都不好說了,那他為什么要考慮別的鮮卑人的想法。 更何況慕容磈說得對,這樣的活比死更艱難,這才是鮮卑勇士該做的事。 慕容岾跟慕容磈一拍即合,接下來兩人開始商量如何躲過明天的死劫,慕容磈需要人幫他,而慕容岾也不想死?!?/br> 他倆商量了很久,直到月上中天慕容岾才離開,而慕容磈又思考了一會兒各方面的細節,然后他才在親衛的簇擁下去往軍營。 這倆人都是滿腹心事,因為他們也不知道第二天慕容岾到底能不能全身而退,但很快他們就會發現,自己實在是想太多了。 因為不管是他們還是鮮卑,都已經沒有第二天了。* 慕容磈前去城外軍營的時候,一個尖尖的東西剛好從盛樂的某面城墻上冒出頭來。 那是雪飲仇矛的矛尖,被屈云滅用一塊黑布罩住了,這樣它就不會再反光。 矛尖先露出來,然后屈云滅的一雙手扒著城墻,他屏住呼吸,認真聽附近的動靜,直到確認沒人,他才一個提氣,翻身站了上去。 他的動作很輕,但在這靜謐的夜里還是產生了一點動靜,他警惕的看著周圍,然后貼著城墻垛子,掏出蕭融親自掛在他脖子上的鳥哨。 三短一長,是伯勞的叫聲,也是可以前進的信號。 如果有人在這經過,他就會看到這片城墻有點奇怪,等到云霧散開,月光普照下來,他才會發現,原來是這城墻上足足掛了五個人,他們依次掛在同一條直線上,一動不敢動,仿佛就是這城墻自帶的掛件?!?/br> 聽到鳥叫,這五個人頓時松了口氣,他們可沒有大王的體力,能一直在這城墻上撐著,大王再不吹哨,他們就快要掉下去了。 而爬這城墻沒有他們想象的那么艱難,就跟當時爬樹一樣,他們也嗖嗖嗖的全都上去了。但并非是因為他們都足夠厲害,而是屈云滅給他們行了便利。 這是土夯的城墻,如果是石磚壘的,總會有縫隙出現,那也就沒這么難爬了,當時用土夯,鮮卑人就是防著被人攀爬,而如果多費些工夫,這樣的土會跟石磚一樣堅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