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萬萬不可! 第86節
屈云滅心不在焉的,自己說的話他自己可能都沒印象,而蕭融又是愣了愣,因為屈云滅平時不是這么說話的,他平時的說法應當是——你身體那么孱弱,當然需要旁人的保護,這樣我走了以后,才不會擔心哪一天你就死在陳留了。 蕭融:“……” 好恐怖,仿佛剛才有另一個屈云滅在他腦子里說話一樣。* 從屈云滅這里出來,蕭融回去抓緊時間吃了個飯,然后又馬不停蹄的去找地法曾。 天熱也是有好處的,這不,地法曾的頭發已經干了?!?/br> 見到蕭融走進來,又在發呆的地法曾立刻站起身。 蕭融笑了笑,對他道:“坐,你今日表現很好,整個鎮北軍中怕是都沒有一個人能像你這樣,在大王手下堅持那么久,看來我的眼光沒有出錯,你就是一個當之無愧的柔然勇士?!?/br> 這是蕭融第二次稱他勇士了,蕭融大約不知道,柔然人也不是誰都能稱一句勇士,那是柔然的最高贊譽,是他這種出逃的奴隸完全配不上的。 說來也有點意思,柔然人雖然崇尚強者,但有個前提,那就是強者不能是一個奴隸。 在外面,鮮卑人往死里看不起柔然人,怎么難聽怎么罵他們,怎么缺德怎么使喚他們,而柔然作為被欺壓的一方,每天都暗恨著,盼著鮮卑早點完蛋,同時,他們也用同樣的待遇對待自己國家的奴隸們,仿佛一旦變成奴隸,那這個人就不再是人了,不管他有多厲害,誰都能踩他一腳、踹他一下。 地法曾不是犯錯才變成的奴隸,他天生就是個奴隸,他們一家子好幾代都沒能翻身成平民,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父親是誰,他的母親懷孕了,便只能生下他,而他也不記得自己母親什么模樣了,因為那個女人在他五歲的時候就死了。 死了也好,女奴比男奴更可憐,白天女奴要干活,晚上則要被男奴發泄,而他們的主人不會管這個,畢竟男奴欲求不滿容易生事,等女奴生下了孩子,就又是新的奴隸。 地法曾大約是基因變異了,因為他記得那個巨大的草場當中,沒有一個人是他如今這個體型的,但多虧了他能長成這么一個體型,他十二歲就成功逃出了那個牢籠,然后一路往南流浪,因為他聽別人說起過,南方的雍朝遍地都是香料與黃金。 體型大挺好的,但人要是笨的話,也得吃很多很多虧,地法曾都數不清他這輩子到底遇上過多少個人了,有對他好的、也有對他差的,說實話,到了如今這個地步,他已經不在乎別人對他是什么態度了。 不管是好還是差,這些人都沒法在他生命里停留太久,他們都不重要,不值得地法曾投入過多的眼神。就像蕭融。 地法曾之前一直都很低調,唯一露出明顯的情緒時,就是屈云滅邀請他打一場的時候,而真打完了,他又變回了那個半死不活的模樣,即使自己輸了,他都沒有流露出半點鮮活勁兒來。 而屈云滅能引起地法曾的興趣,是因為他很強,蕭融就不行了,哪怕他長得像個天仙,看在地法曾眼里也就等于一塊石頭。 蕭融夸他了,他就接著,而且盡量讓自己的神情不那么冒犯,這是他流浪多年總結出來的生存原則,遇見什么人、就說什么樣的話,這樣他的生活就能容易許多。 蕭融看他這個模樣,忍不住的皺了皺眉。 這和他想象中的草原大帝不太一樣,但他也不覺得地法曾是宋鑠那種人,成熟得晚,所以暫時還顯露不出鋒芒來。 開玩笑么……宋鑠那是隔了二十六年,而地法曾才隔了不到七年,只有六年啊,如果還按正史發展,明年他就該回柔然去了。 蕭融懂了,這都是他的表象而已,這人是個大鍋爐,從外面看冷淡得很、對什么都提不起興趣,實際上他里面已經燒到了一千多度,就等著一個開蓋的時機了。 這才叫悶聲干大事的,要么就什么都不干,要么就來個大的。 蕭融沉吟片刻,然后找了個地方坐下,他讓地法曾也坐,但地法曾在中原混了太多年,他知道以自己的地位是不該坐的。 蕭融也不管他了,只微微仰頭看他:“你在金陵待了多少年?!?/br> 地法曾:“十年,但有雇主的時候,我便會離開金陵,所以真正的算起來,還不到一年?!?/br> 蕭融:“為何不回柔然?” 地法曾:“身上有奴隸的烙印,去不掉的話,回去之后便會被抓起來?!?/br> 蕭融:“你聽說過我嗎?” 地法曾終于掀起眼皮看了看他,但是很快又重新垂下去了:“聽說過?!?/br> 蕭融笑了笑:“讓我猜猜,你聽過的我應當是這樣,我會占卜,我在鎮北軍中極受鎮北王的重視,我是個怪人、也是個奇人,竟然能從鎮北王手里活下來?!?/br> 蕭融說話聲音不大也不小,主要是這里是他的院子,他也不必擔心會有旁人過來,的確,旁人不會不說一聲就進來討嫌的,問題是他的院子也是鎮北王的府邸,門口的衛兵絕不會攔著他進來。 屈云滅左思右想還是覺得心里不舒服,而他真正回過神的時候,蕭融早就走了,在待在原地繼續糾結和直接問出口讓糾結的人變成蕭融之間,他果斷選了后者?!?/br> 而他剛走到這就聽到這么一句話,屈云滅一怔,腳步就這么停下了。 里面,地法曾沒有反駁蕭融,這是他聽過的、又不是他說過的,他也不擔心蕭融因為這個就對他發難。 接下來,蕭融又問了他一個問題:“外面的人是不是都很想知道我為什么會投靠鎮北王?” 地法曾:“……” 沒有,他們都說你和鎮北王一丘之貉,湊到一起真是太正常了。 咳……要是這么說的話,蕭融可能就會對他發難了,所以地法曾一點猶豫都沒有,直接就撒謊道:“是的,他們很想知道?!薄?/br> 蕭融沒有察覺到這是一句謊話,他又笑了笑:“原因很簡單,我在這里便能告訴你,因為我知道這亂世當中只能有一個贏家,而那人就是鎮北王屈云滅?!?/br> “你是不是想知道我為何會如此篤定?” 地法曾:“……” 沒有,這關我什么事。 但下一秒,地法曾又點了點頭:“請蕭令尹解惑?!?/br> 蕭融微微一笑,“因為他出身太糟糕了?!?/br> 屈云滅:“…………”蕭、融! 地法曾沒什么表情的看著他,他知道蕭融這是打算以鎮北王為例子來打動他,畢竟地法曾的武力很強,這些年也不是沒有人試圖拉攏過他,但他最后都拒絕了,因為旁人都是想讓他給自己賣命,而地法曾不愿意再將自己的命運交托到任何一個“主人”手中。 雇主則不一樣,銀貨兩訖之后,他們就沒有任何關系了。 蕭融還不知道外面站著一個屈云滅,他悠悠的繼續說:“我的確是個怪人,我出身世家的旁支,可我不喜世家的任何舉動,我作為一個士人踏入塵世間,可我又不認同自己士人的身份,不怕你知道,我一直認為的自己,是一個讀過書的百姓?!?/br> 地法曾的神情微微變了一下。 因為他聽懂蕭融這句話代表什么了,他是要把自己和士人階層割裂開來,普通人這么做當然沒關系,可他是鎮北王的幕僚,而且是鎮北王最信任的幕僚,他這個態度會讓許多人憤怒的。 地法曾的想法都快到大氣層了,再看外面的屈云滅,他擰著眉歪頭,讀過書的百姓?那不就是士人嗎?為什么蕭融還要單獨提這么一句???…… 見地法曾懂了,蕭融這才站起來:“這樣的我到了哪里都是眾矢之的,因為人的本性是不會變的,哪怕今日我裝成自己沒有這個想法,早晚有一日我還是會暴露,有的人可以騙自己一輩子,偏偏我是不能騙的那種人?!?/br> 屈云滅一愣,蕭融可能只是隨意的說了這么一句話,但是屈云滅覺得他是終于說了一句無意中的實話。 而里面的蕭融還在說著:“南雍容不下我,別國容不下我,這中原上散落的大大小小首領,沒有一個人可以容忍我有這樣的想法,因為人總是要妥協的,當我和一個階層站在對立面的時候,我的身后就不會再有其他人了?!?/br> 地法曾深深的看著他,他知道蕭融說的是對的。 而下一秒,蕭融又話鋒一轉:“但大王不一樣?!?/br> 屈云滅本來還在沉思,一聽這個,瞬間抬頭?!?/br> “世人只看得到大王出身流民,是差一點就能成為強盜的那種人,世人也只看得到大王喜好殺戮,不管是誰得罪了他,他都要那人的性命,睚眥必報到了這個程度,誰敢留在他身邊呢?人都是趨利避害的,一個無人支持的鎮北王,又能撐多少時日呢?這便是世人的想法,也不能說他們錯了,畢竟人的眼光都有限,他們不認識大王、也見不到大王,自然就只能看那些流于表面的東西,而你知道世人看不到的是什么嗎?” 地法曾望著他,這回他沒有在心里來一句關我什么事了。 蕭融輕笑:“他們看不到大王的包容性,看不到大王出身微末、成長艱難,看不到大王遭遇了多少的生離死別,他是這世上唯一一個能讓流放的罪人成為他的丞相的人,也是世上唯一一個能接受我所有的想法,并真心實意為百姓著想的人,而且他包容的不僅僅是丞相與我,更是這世上所有顛沛流離居無定所的人們。大王從不拒絕百姓的投奔、將士的效忠,只要人來了,他就會收留下來,或許大王自己都未曾發現過,他其實不愿意束縛任何人,在他看來這些人不是屬于他的,而是走累了,便來到他的治下安家了,你知道這個想法、在這個世上,是多么的難能可貴嗎?” 他問的是地法曾,但呆住的人是屈云滅?!?,是這么想的嗎?? 但仔細想想好像蕭融說的也沒錯,他的確不管那些來來去去的人,或走或留他都不在意。 高洵之:對,你當然不在意,你多牛啊,是吧,活爹?!?/br> 屈云滅發呆的時候,蕭融已經進入下一階段了,他慷慨激昂的給地法曾灌輸人權的意識,對一般人估計很難起作用,但地法曾可是個能掌權的奴隸,他不可能聽不懂。 果不其然,屈云滅這種治理卻不擁有的態度讓地法曾的眼神漸漸發生了變化,他承認,他非常想要生活在這樣的地方——如果他今年還是十二歲的話。 可他今年都二十五了,他已經變得足夠強大,這世上也沒人能擁有他了,那他為什么還要找這么一個地方,他自己就能成為這個地方。 他都能想象到蕭融下一句要問他什么,無非就是,你愿意留在鎮北王這里嗎? 然而下一秒,蕭融問了個讓他差點維持不住面癱表情的問題。 “你愿意成為另一個鎮北王嗎?” 地法曾:“…………” 詭計多端的中原人,你是認為收服不了我,所以就干脆害死我嗎? 地法曾默了默,他對蕭融說:“我不愿意,也不敢?!?/br> 蕭融哈哈笑了一聲:“別怕,我就是跟你開了個玩笑而已,就算你想成為,你也成為不了,這世上只有一個屈云滅,任何人都不可能變成他,也無法模仿他,但每個地方都要有一個王,這樣天下才能太平,群龍無首便是混亂的開始,我雖不愿意成為一個世間意義上的士人,但我也不反對等級與階層的存在,秩序才是平和的基石。所以我這個問題其實是在問你,你愿意像鎮北王一樣,成為以后的柔然王、甚至是北海王嗎?” 北海就是于巳尼大海,也就是貝加爾湖,因為太大了,人們誤以為它也是個海。 地法曾愣愣的看著蕭融,他感覺蕭融已經精神出問題了?!?/br> 他張了張口,回答道:“我只是一個奴隸……” 蕭融打斷他:“不對,你在柔然的時候是個奴隸,當你出了柔然,你便是中原的雇傭兵。而這個身份也僅僅截止到一個時辰之前,在你與大王切磋之后,大王親口說了,要你成為我的護衛,在他前去攻打鮮卑的時候,你的任務便是保護我,保護這個陳留?!?/br> 屈云滅:“……” 他算是服了蕭融了,真真假假的,連他都快分不清到底哪句才是他說過的話了。 蕭融又道:“你或許對我的地位沒有什么概念,那我可以這么告訴你,我的上一個護衛是大王親領的中軍先鋒中郎將,他是大王最信任的親兵之一,等打完鮮卑,大約就能升成將軍了,而你要代替的就是這樣一個人的職務。從奴隸到中郎將,你認為這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嗎?” 地法曾啞口無言,而蕭融又問他:“究竟是奴隸到中郎將難,還是中郎將到柔然王難?” 地法曾:“令尹太抬舉我了……” 蕭融意味不明的笑了一聲:“那你又覺得我為何要抬舉你,你曾是一個奴隸,還是一個異族,還剛剛被我們大王打敗了,若我來找你不是因為我失心瘋了,那你覺得又是什么讓我這么相信你。地法曾,大王的野心從來都不局限于整個中原之上,從古到今草原劫掠中原的事情幾乎沒有一天停止過,而草原茹毛飲血、一場天災就要承受滅族的危險,這個局面也從未真正的消失過,我今日同你說了這么多,我也就不怕你知道,終有一日大王是要打到草原更深處的,他要保護這一片大地,也要讓那些惡人付出血的代價,不是你的話,也會有別人,而我更希望那個人是你,難道你不敢這么想嗎?” 地法曾:“……” 他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屈云滅:“……” 心虛,蕭融怎么知道他還想打別的地方,他明明一個人都沒說過啊。 地法曾斟酌好半晌,才說了一個字:“我——” 蕭融卻不讓他說了:“或許是柔然王這三個字嚇到你了,我此時對你提起,卻絕不可能認為你很快就能做到,你還是我的護衛,甚至你都沒有中郎將的官職,我認為的不過是我認為的,我不會因此就給你任何優待。你想要什么,便只能去自己爭取,而我提供給你的是和其他鎮北軍一樣的機會。但你知道的,我是一個怪人,我能接受你不代表鎮北軍也能接受你,留在他們中間,你要付出的依舊是比他們更多的努力,但好在鎮北軍也是一個怪地方,這里沒有要人命的同僚傾軋、沒有出身高貴低賤引起的欺辱,只要你夠強,總有一日鎮北軍會認可你,把你視為真正的一員?!?/br> 說了這么多,蕭融都有點累了,他抿了抿唇,然后才看向地法曾:“怎樣,你想試試嗎?”不想。 不管蕭融說的有多天花亂墜,他的第一反應都是不想,因為他知道答應了蕭融,等待著自己的很可能就是一條不歸路,蕭融或許是認真的,也或許是騙他的,但無論他說的是真是假,當自己做出決定的那一刻,他就沒法再從這條船上下去了。 雇傭兵和加入鎮北軍完全不是一種概念,前者是生活所迫,后者則是背叛了生他養他的草原,成為了所有草原人心中的走狗。 但他始終沒有真的把這兩個字說出來,因為就跟屈云滅邀請他打一場的時候一樣,那時候他知道他一輩子只有這一次機會,而這時候,他同樣知道這一點。 加入鎮北軍,以自己的實力讓整個鎮北軍折服、讓中原人折服,成為屈云滅手下的將軍,帶著兵馬在草原上馳騁,成為柔然王,毀掉柔然貴族最心愛的奴隸制,讓所有同族都能處于他的治理下,卻又不屬于他…… 這圖景真是太美好了,美好的讓他舍不得說出那兩個字,只是無聲的抗拒著。 地法曾漸漸垂下了眼睛,他知道在這長久的沉默之后,這位陳留尹已經明白了他的答案。 沒錯,蕭融已經知道了他的答案。 他爽朗的笑了一聲,還喝彩道:“不愧讓我費了這么長時間的唇舌!那你明日就從護衛統領做起,雖說是護衛,但你還要幫我做一些雜活,對了,我有個弟弟和祖母,你記得去拜訪他們,讓他們記住你長什么樣子,我祖母有癡癥,但想來你應該不會介意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