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萬萬不可! 第30節
所以他們不準備嚴陣以待,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最后羊藏義提議,先加強淮水邊上的警戒,再派一部分兵馬過去,找個機靈點的人負責這件事,時時匯報那邊的異動。 孫仁欒覺得可以,便把調令發下去了。 金陵軍營里,一個唇紅齒白、長相十分干凈的小將軍正坐在自己的營房看信,門外的簾子被人撩開,他的上官進來通知他:“虞紹承,大司馬命你領六千人馬駐守淮陰,調令已下,你即刻便出發吧?!?/br> 虞紹承抬起頭,對著上官眨眨眼,然后非常開心的笑起來:“是,多謝大司馬和將軍的賞識!” 上官也頗為滿意的看著他,這小子雖然出身世家,可性子是真好,不像其他官家子弟天天擺個臭架子,如今他也算是熬出頭了,被國舅記住了名字,以后有的是他的好呢。 上官離開了,虞紹承低下頭,把信收起來,立刻就收拾自己的東西。 六千兵馬啊……真好,帶著這個見面禮過去,鎮北王肯定就不介意他曾是南雍將領的事了。嘿嘿,出發! 第27章 馬車 沒過多久,虞紹承就拎著自己的包袱出去了。 虞紹承在金陵的官職叫做護軍都尉,而這護軍都尉就像鎮北軍當中的副將,一個軍中有很多個,至于具體職權如何,全看上官是怎么想的。 虞紹承剛剛年滿二十,在軍中正是比較尷尬的年紀,不論資歷還是地位都不足以服眾。再加上他是靠著父輩的封蔭才獲得這個官職的,這就導致了他的處境有些艱難。 真正靠搏殺拼上來的同僚看不起他,同是父輩封蔭、但人家的家族沒有沒落,所以也看不起他,至于其他人,則因為他有實力、受上官的信任而排擠他。 這就是南雍官場的現狀,不止軍中、朝廷當中也是一樣,尊卑這倆字就像是烙印,刻在這群人的腦海里,人與人的矛盾尖銳又明顯,大家全都想著自己,沒人會想朝廷和百姓。 更慘的是孫仁欒身為南雍實際的掌權者,他對這一幕竟然是樂見其成的,因為底下人有自己的小心思,才會聽他的話,他們要是全都團結起來,那孫仁欒這個挾天子以令諸侯的人,就要倒大霉了。 與之相對的,羊藏義倒是想要改善這一局面,他想讓大家萬眾一心,共同擁護小皇帝,但他也不是真的對小皇帝忠心,他就是想把孫仁欒搞下去而已,孫家壓了羊家整整十年,作為曾經見過羊家最鼎盛狀態的人,他做夢都想帶領羊家重回當年,繼續叱咤風云、號令群雄。 連他倆都這樣……南雍果然是徹底沒救了。 唯一讓虞紹承感覺到欣慰的,就是雖然官場很黑暗,但底下的將士們都很聽話,世道太亂,很多人投軍也就是為了混口飯吃,南雍格外的強調尊卑、這就導致南雍這邊的人命案更多,世家毆打平民、折磨奴仆的事情屢見不鮮,而上官殘暴的話,底下的人也只能忍著。 真要算起來,死在南雍這些達官貴人手底下的冤魂比死在屈云滅手下的多太多了,然而人家知道家丑不可外揚,屈云滅卻從不在乎自己對外的名聲?!?/br> 半個時辰后,領著六千將士的虞紹承就翻身上馬,帶著他們離開了,這六千人的表情都很麻木,在他們心里,不管去哪都一樣,反正他們的腦袋都是拴在自己褲腰帶上的,多過一日算一日。* 另一邊的雁門郡,蕭融等人還不知道有一份大禮已經在路上了,他們正在緊鑼密鼓的安排遷都事項。 不是所有人都走,有二十萬大軍要留在這,這是屈云滅的命令,他敵視鮮卑人的本能已經刻到了骨子里,不留下足夠的人馬,他根本不放心離開。 而被屈云滅命令留守的將軍有兩人,一個原百福,一個王新用。 前者是屈云滅信任的人,后者則是屈云滅不怎么喜歡的人?!?/br> 蕭融看著王新用木然的表情,感覺他都習慣了,只要有這種類似發配邊疆的事,最后肯定會落到他手里。 屈云滅是計劃秋天就要去打鮮卑的,哪怕遷都也不影響他做這件事的決心,所以沒幾個月,他就又要回來了,蕭融沉思片刻,覺得這段時間應該出不了什么亂子,于是他就沒有出言反對。 至于剩下的十五萬人,有兩萬先行軍已經帶著不太重要的輜重離開了,最后的十三萬則要在同一日,同鎮北王一起出發。 將士有十三萬,跟隨搬遷的百姓也有將近十萬,這些百姓有鎮北軍的家屬、也有看中了雁門郡的安全性所以才搬過來的人。 他們之所以愿意住到地勢險要的雁門郡來,就是希望鎮北軍能庇佑他們,結果這下子鎮北軍走了,哪怕還有二十萬大軍守著雁門關,但普通百姓怎么知道鮮卑實力如何,一想到鮮卑人有可能破關而入,他們就嚇得連夜收拾行囊,非要跟著鎮北軍一起走不可。 出發前一天,蕭融丟開因為算了好幾天賬、把自己算得頭風都犯了的高洵之,他獨自離開王宮,身后跟著兩個衛兵,這倆人得了屈云滅的命令,甩也甩不開,蕭融索性就讓他們跟著了。 算起來,他在雁門郡已經住了將近兩個月,雖然進進出出好幾回,可他真正的看過這里的街景,就只有第一天來的時候了。 上一次他看到的雁門郡安居樂業,而這次看到的雁門郡仿佛大難來臨,街上全是牛車、驢車,男人忙著往車上裝家什,女人則砰砰的用面團砸菜板,這是要做足夠的干糧帶上路呢。 不跟著一起出發的人家也沒閑著,全都出來觀看別人收拾東西,他們臉上都帶著憂慮,似乎在擔心什么。 一個搬遷的決定,牽動的是幾十萬人的心啊?!?/br> 蕭融倚著身邊的矮墻,兩手抱著胸,他的目光在這街邊一角上慢慢巡過,巡過一處時,他微微一頓,又把眼珠轉了回去。 第一日來的時候,蕭融聽到幾個孩童唱蚩尤旗的童謠,那時候他還碰見了一個布特烏族的小女孩,因為這事觸動了蕭融的某些記憶,他對這幾個孩子印象還挺深的。 而在一個緊閉的房屋前,他那日碰見過的小女孩,還有其中一個唱童謠的小男孩,正在互相道別。 小男孩大概只有五六歲,很矮,可能是傷風了,正在一個勁的吸鼻涕,他交給小女孩兩塊石頭,而小女孩給他一小包東西,隔著布,也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小男孩的表情很是不舍,他跟小女孩說話,說的什么蕭融也聽不清,而下一秒,蕭融聽清了他娘的聲音。 “狗兒,還不快去打水!” 小男孩表情一僵,快速的跟小女孩說了一句話,大約是再見,然后他就飛快的跑了。 小女孩望了一會兒他的背影,然后把那兩塊石頭好好的收了起來,她轉過身,正好撞進蕭融的目光里。 蕭融微微挑眉,而小女孩跟上次一樣,又是呆呆的看了他一會兒,然后嗖的一下,跑得比上次還快。 蕭融:“…………” 他長得很可怕嗎。 兩個孩子都不見了,蕭融卻還是待在這,倚著墻的臂膀也更放松了一些。 真好啊,小時候的友情最珍貴了。 斜著目光,蕭融看向天邊不規則形狀的云,半晌,他微微嘆息一聲,也轉身離開了。 但他沒有回王宮,剛剛碰見的兩個孩子給他提了醒,連孩子都在互相道別呢,那格外重視雁門關的屈云滅,八成也在做同樣的事情。 再次來到雁門關下面,蕭融看著高聳的關隘,這回他是重重的嘆了一聲,然后才往上爬。 至少這回他沒有受到屈云滅氣運的影響,頭不暈了、眼也不花了,爬半途的時候也不至于跟個哈巴狗一樣呼呼喘氣了。 屈云滅坐在城樓上,手邊放著一壇酒,他自己沒喝,而是時不時的就倒一杯,然后慢慢灑在自己面前的地磚上。 蕭融上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整個城樓上都是蔓延的酒氣,蕭融皺了皺鼻尖,然后才慢吞吞的走向屈云滅。 后者又倒了一杯酒,這回沒灑了,他抬起頭,看向這個總是三番五次打斷他獨處時間的人:“飲一杯嗎?” 蕭融抿唇,忍不住的笑了一下:“不敢再飲了?!?/br> 屈云滅已經猜到了這個答案,他把酒杯拿回來,垂著眸說:“那日你不是酒后胡言,而是酒后吐真言吧?” 蕭融先找了個干凈的地方坐下,然后才瞪大雙眼:“冤枉!酒后胡言亂語怎么當得了真,酒醒之后才是句句發自肺腑,沒有半句虛假?!?/br> 屈云滅扭過頭,微微瞇眼:“你可敢對天發誓?” 蕭融:“……” 還不好糊弄了。 頓了頓,蕭融當即要舉手發誓,而屈云滅剛看見他張嘴,就皺著眉打斷了他。 “算了?!?/br> 蕭融一喜:“大王相信我了?” 屈云滅搖搖頭:“我怕天雷落下來,連我也要一起劈著?!?/br> 蕭融:“…………” 他干笑兩聲:“大王真會說笑?!?/br> 屈云滅勾了勾唇,沒有再回應他,而是把手中的酒再一次灑了下去。 蕭融看看他的臉色,感覺他心情應該不是很差,于是他開口問道:“大王是在給何人斟酒,是大王的爹娘嗎?” 屈云滅嗯了一聲,慢慢道:“爹娘,阿兄,小時候的長輩們,后來的兄弟們,還有陸陸續續死在這里的將士們?!?/br> 蕭融愣住了,如果只是幾個人,他還能舌燦蓮花的勸一勸,可等屈云滅說完,他就一個字都說不出口了。 一句話,幾十個字,無數的命。 蕭融難得有說不出話的時候,他沉默下來了,屈云滅卻又問他:“你說你家中只剩祖母和幼弟,其余的人都過世了嗎?” 蕭融頓了頓,他看著地上洇濕的酒漬,然后才回答道:“對,我家……并非是蕭家主支,而是一個旁支,住的地方也不在本家,祖輩年輕時犯了過錯,被主支趕出家門,祖父在官府中當一小官,勉強糊口,祖母照料中饋,一生生育了六次,最后養大了四個孩子。我爹是家中老三,大伯十七歲時患病死了,二伯出門為祖父求藥,被匪盜殺了,小叔投軍,死在戰場上了。我爹是士人,但因家中沒有封蔭,也沒有欣賞他的人,所以他生前只能靠給人寫信養家,十二年前他因太過勞累、咯血不止,后來人就沒了?!?/br> 說到這,蕭融停了一下,繼續說:“大伯未娶妻,二伯死的時候,二伯娘剛有身孕,她家人逼她落胎改嫁,大約是找了個庸醫,沒兩天就撒手人寰了,他家還有個長子,但后來也沒養住。我娘非世家女,我爹死后她靠織布養活家里,供養我在外游學,也供養弟弟讀書認字,在我……十四歲的時候,她的眼睛看不清,夜間不慎掉進了屋外的池塘里,直到早上才被人發現?!?/br> 屈云滅聽得整個人都愣住了,他從沒想過蕭融的家里會是這個境況。 他想不到蕭融有過這些經歷,這是對的,因為這根本就不是蕭融的經歷,而是他的便宜弟弟蕭佚一點一滴告訴他的,去年蕭佚因家中實在困難,便帶著祖母前往新安投奔他在外游學的大哥,但好不容易來到了新安城,他才知道這里剛剛爆發過一場瘟疫,死的人都被丟到城外燒沒了。 從認識的人那里得知大哥也染了瘟疫,蕭佚不敢告訴祖母這件事,在小叔沒了以后,祖母便大受打擊,等到他爹也沒了,祖母就徹底不認人了,雖然她不認人,可是她記得自己有兩個孫子,要是讓她知道大孫子沒有了,蕭佚根本不敢想祖母會怎么樣。 于是他獨自跑出城,不管不顧的在那堆死人遺物當中翻找,最終找到了他大哥的文書。 文書還在,身上的玉佩卻沒了,雖說他們家已經落魄了,可好歹他們也是蕭家的旁支,家里清貧的同時,還有不少好東西,只不過他們從沒變賣過。 那玉佩就是一樣,蕭佚擦擦眼睛,去找主事的人要玉佩,但怎么可能給他呢,人都死了不知道多少天了,值錢的東西默認就歸了這些管事的,他再怎么鬧,也不可能還給他。 蕭融就是這時候碰上蕭佚的,他聽到蕭佚沖著管事叫自己的名字,后來他才知道,人家叫的是蕭容,同音不同字。 沒了大哥,蕭佚也沒了最后的指望,他只能帶著祖母再回臨川去,可他才十三歲,還什么都不會,他怕自己養活不了祖母。 蕭融就這么聽著他抽抽搭搭說這些事,彼時他正想離開新安前去淮陰,就這樣,兩人一拍即合,蕭融需要一個身份,而蕭佚需要一個依靠,蕭融拿走了文書,然后把賣甜面醬換來的銀餅,留了十個給蕭佚,讓他在新安租一個小院,一邊讀書一邊照顧祖母,并保證等他那邊安頓了,就把他們接過來。 而蕭佚把阿樹送給了蕭融,他看出來蕭融身體不好,生怕這個大哥也死了,阿樹是他們家以前仆人的孩子,家道中落后仆人被遣散了,但前幾年這仆人得了重病,就把孩子送了回來,言說不需要給他工錢,只要讓他有口飯吃就行。 雖說沒了阿樹,蕭佚的生活會更艱難,但他真的不想再給別人收尸了。 蕭融一直疑惑阿樹為什么貼心的這么奇葩,現在可以破案了?!?/br> 對于這個便宜弟弟,蕭融的感覺一直都很復雜,畢竟他倆沒有血緣關系,一開始也只是互惠互利而已,可蕭融跟蕭佚相處了十天,這十天當中,他能感受到這個小孩特別的依賴他,仿佛是真把他當成了大哥。這也正常,家中連連遭難,蕭融在他最害怕的時候出現,救了他一把,他自然會對蕭融產生依賴感。 因為早就知道蕭家的事,蕭融倒不至于再產生多大的觸動,他就是有點擔憂,要不了多久就會見到便宜弟弟了,突然感覺壓力增大…… 蕭融只是在回憶便宜弟弟,可他這副沉默下來的模樣,看在屈云滅眼中就是另一回事了。 屈云滅一直覺得自己命硬,一生當中不是這個人離開他,就是那個人離開他,他以為狡猾又膽大的蕭融過的是和他完全不同的生活,是吃香喝辣、毫無憂愁的生活,原來,他們其實沒什么區別。 蕭融:不不不,咱們區別還是挺大的?!?/br> 神情變了又變,屈云滅突然把頭轉回去,看著眼前的城墻,他擲地有聲的說道:“不會再出現了?!?/br> 蕭融茫然抬頭,看見屈云滅神情堅毅的再度開口:“不論是發生在你身上的事,還是發生在鎮北軍中的事,都不會再出現了,陳留是大家的新居所,我不會再讓任何人來破壞它?!?/br> 蕭融:“……” 雖然搞不懂屈云滅怎么突然就發出了這樣的雄心壯志,但他肯定不會潑冷水,蕭融立刻捧場的鼓掌,并大聲喝彩:“好!我相信大王一定能做到!” 屈云滅:“……” 不知道為什么,聽著蕭融的捧場,他既感覺很高興,也感覺很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