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他的聲線清靈,發音卻很軟糯,是上古時期南境獨有的口音,內里藏蘊了萬年前的皎凈天光,朦朧煙色。 江逾白將靈植分門別類地收進納戒,也靠在門框旁,透過淺薄雨幕,眺望渤海之濱,渴望把今晚的月亮摁進水里。 “下午筆試過后,記得在門口等我?!彼诘?。 今夜是既望,再有幾個時辰,天就黑了,他要早些把他的魚帶回來。 黎纖抿抿嘴,猛地站起,傾身湊近江逾白,把頭埋到人家的胸口上。 江逾白面色一滯,隨即了然道:“是不是害怕?” 懷中人搖頭,柔軟蓬松的發絲剮蹭得他下頜發癢,江逾白眸子沉了沉,繼續道:“那為什么突然這樣?” 大傻魚依舊垂頭不語,只是用纖細的胳膊圈緊他的腰。 四野寂靜,風起漣漪,卷起滿樹槐花,撲簌簌地落在二人身上,像是眨眼間就華發叢生,白頭到了老。 用過飯后,江逾白撐起油紙傘,罩在頭上,送黎纖上學。 二人踏進麒麟院的時候,恰逢紫薇鐘響,洪亮遍徹寰宇,他們就在悠遠深沉的鐘聲里作了別。 ******** 江逾白調頭,去往藏書閣理事,他之前本與沈清潯約好,共同修補編攥東三閣圖冊。 可自從那日說開后,沈清潯未曾再來半日,所有的活計就全部落到了他頭上。 雨越落越急,漸漸升起霧靄,將大半個學宮籠絡在在其中。 九重廊檐下掛著串串風鈴,隨著一道月白身影閃過,發出叮當脆響。 江逾白落座,將油紙傘杵在腳邊,用帕子抹去上面的水珠。 之前摘的大荷葉早就枯萎衰敗,這把傘是昨個夜里大魚親手做的。 素凈的荼白傘面上繪滿各式各樣的花瓣,大多是江逾白從未見過的。 昨夜戌時。 洗漱過后,大魚趴在床榻上,翹起小腳丫,晃來晃去,弄得江逾白內心鼓噪。 他身下鋪了層棉皮油紙,旁邊擺有彩墨盤,左右手各拿著狼毫毛筆,在紙上勾勾畫畫。 柔軟的筆尖舞動,勾勒出稠艷的線條,線條交織著,纏繞成團團花簇。 江逾白倚在床欄邊讀真仙手札,誰知竟越看越心不在焉,便干脆直起腰來,面無表情地卷著黎纖的發梢玩。 夜色漸深,燈芯快燃至盡頭,黎纖啪地撂下筆,盤腿坐直,小心翼翼地伸指,捏著邊邊角,把棉紙展開。 他雀躍道:“白白,快看!” “嗯,漂亮?!苯獍卓涞檬肿咝?。 黎纖昂起胸,開始給他逐一介紹這些上古魚種,白皙的手滑過斑斕傘面,歡快地指指點點。 “這種花很小很圓,像玻璃球一樣?!?/br> “那個會發光,是彩色的光芒?!?/br> “中間的花顏色漆黑,但是沒有白白的瞳色幽邃?!?/br> “……” “它們都很香!很甜!很美味!” 忽地,不知想起了什么,悅耳的聲音戛然而止。 黎纖耷拉著腦袋,沒由來地失落起來。 他拉住江逾白的衣角,沮喪道:“這些小花全都滅絕了,白白吃不到了?!?/br> “怪我,怪我生得晚?!?/br> 江逾白逗弄他:“但你吃了,所以才變得這么甜,對吧?” 黎纖撓撓頭,茫然道:“我不甜???” ——沒有魚是甜的。 江逾白執拗道:“你甜?!?/br> “不甜啊?!崩枥w呆呆的。 “你甜?!苯獍坠室獾?。 “好吧?!崩枥w眨眨眼,妥協道:“我甜!” *** 想到這里,江逾白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愉悅心情從昨夜蔓延至今朝。 直到,黛色琉璃磚上響起一陣腳步聲,才勉強讓江少主斂了笑。 來人溫柔地喚道:“逾白?!?/br> 沈清潯像沒事人一樣坐到他旁邊,隨手翻開書冊,與他討論各個古字的釋義。 “夠了?!苯獍状驍嗨?,“你應當坐到旁邊的書案后?!?/br> 沈清潯頓了頓,狠厲從溫潤的眼眸中一閃而過,他輕揮廣袖,須臾之間,楠木書案上多出一個羊脂玉瓶。 “那日在流月小城,我與諸位同窗無意中引來了北域的馴獸師,害得黎師弟受傷?!?/br> 他道:“我心有愧意,故而,近半月來,尋覓了好幾處,才找到這瓶秋楓露。勞煩你幫我轉交?!?/br> 江逾白漠然,眼睛撇向桌案上的玉瓶,不置一語。 秋楓露是上品高階靈藥,可用于通經脈,消於血,祛疤痕。 馴獸師的捕獸夾過于鋒利,大魚的腳踝上仍留有一圈淡紅的齒痕,與白皙如玉的皮膚相襯,顯得格外猙獰。 沈清潯表情誠懇,甚至有些卑微,他扯出一抹苦笑:“放心,不是毒藥?!?/br> “多謝?!苯獍资掌鹩衿?,向他道謝,言語里不復之前冷漠。 見他收下,沈清潯起身告辭,“麒麟院,明日有場淬劍儀典,我要早些回去準備?!?/br> 語畢,他信步閑庭地踏出門,啟程歸去。 待他走后,江逾白掏出玉瓶,撥開蓋子,抽下冠上銀簪,直直刺進瓶底,整個過程毫不拖沓。 親身演練‘防人之心不可無’。 銀簪未變黑,只是瓶中有裊裊異香涌出,香氣濃郁,大抵是混雜了數十種花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