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修羅場下
蔣宥承對沉諭之耍的那通威風視若無睹,自顧自擺放完日用品,沒有半分準備離開的意思,反倒是順手褪下大衣,挽起袖子,提著一袋新鮮的食材熟門熟路往廚房走。 見沉孟吟五官皺巴成一團,還一個勁沖他搖頭,他佯裝深思熟慮后,一臉釋然,摸了摸她的頭,短促地笑了下,波瀾不驚道,“哪有讓客人一個人在廚房忙的道理,多幾個菜不介意吧?” “哎...師...” 兄字沒喊出口,蔣宥承已經越過她,徑自推開了廚房玻璃門,順勢占據了一隅之地,對著里頭俯身忙碌的男人說道,“小沉總應該不會介意多一位幫手加快晚餐進程,畢竟阿吟晚上還要忙?!?/br> 領地被驟然入侵,來者不善,又有理有據,廚房內兩股渾然不同的氣息無聲對抗。 兩個男人光是站在原地,眼神還未對上,氣氛就已然劍拔弩張。 一股柔,一股陰,皆掩了戾氣,又抵不住蠢蠢欲動的潛在攻擊性。 沉諭之停下了正在片魚的動作,黑眸中侵略性來得悄無聲息,站直了,背肌線條繃緊,未轉身,持刀的手腕驅力配合指骨輕巧發力,刀柄在虎口飛速轉了一圈。 刀尖驟然換了朝向,直指身后人,食指卻又輕微下壓回縮,淺蹭過手背,又回到原位。 刀尖銀亮晃眼,還淌著血,嚇得沉孟吟一個箭步擋在兩人中間,以免下一秒一言不合,血流成河。 她撫了撫沉諭之筋rou暴起的小臂,正猶豫著怎么開口,沉諭之卻忽然偏過頭,在她唇上吻了下,眼眸覆了層瀲滟的水霧,“不介意?!?/br> 人都是他的,還會在意廚房? 是主還是客,任何人說了都不算,只有當事人的心才有資格判斷。 而后沒分給身后的男人一個眼神,埋頭繼續片魚,催著沉孟吟,“魚有點腥,去外面等?!?/br> “去吧,”蔣宥承也沖她點點頭,盡可能讓自己的大腦冷處理剛才那個吻。 沉孟吟就這么被趕了出來,剩下的時間她也沒心思研究虛擬機,和施雯頭挨著頭,一動不動留意著廚房內的動靜。 在確定里頭兩人不會把廚房炸了之后,才同時松了口氣。 施雯忽然覺出不對,湊遠了點,上下打量沉孟吟,“你今天出門穿的...是這套衣服?我怎么記得你穿的短裙出門,怎么換了長褲...你有情況!從實招來...” “額...”沉孟吟迅速想了個借口,“在醫院插花的時候弄臟了,就去休息室換了一套?!?/br> “好吧,”施雯老神在在地摸著下巴,“你說什么就是什么咯...” 半小時內,兩個男人輪流出來上菜。 最終擺滿了一桌子,五菜兩湯,有葷有素,不僅營養均衡,做法混搭多樣,擺盤還各有講究。 只不過擺放位置涇渭分明,中間一道無形的溝壑宣告著菜品從屬的締造者。 明明是色香味俱全的上品,此刻被封印在主座的沉孟吟卻坐立難安,托著腮,垂著頭,一個勁扒著碗里的白米飯,久久不動筷子。 一左一右兩位“護法”各有各的殺傷力,沒一個省油的燈,就像有兩位養生類博主在她耳邊斗法: “阿吟,你最喜歡的荷葉雞...” “記得你上次說荷葉雞是小時候喜歡的口味,現在已經吃膩了,想換換新口味,這是阿煦最新改良過的花雕藥膳雞翅,嘗嘗吧...” “荷葉雞滋補虛損?!?/br> “花雕雞補氣養元?!?/br> ... 一道斗完自動進入下一道菜,樂此不疲,整套比劃下來,她手邊的骨碟里已壁堆出了一座小山,而施雯又在伸手可不及的位置自顧自悶頭大吃,根本無暇顧及她的死活。 這一段飯開局不利,她食欲嚴重受損,吃得無比痛苦。 施雯吃飽喝足,體力回歸,大腦飛快轉動,終于想到個絕佳的話題幫她吸引火力,“蔣師兄,聽說阿吟早期的一副唐卡《四臂觀音》最近又有好幾個買家來詢價了,據說其中有一位財大氣粗,開口就是天價,為什么后來都沒聲音了,是阿吟的作品有什么問題么?” 蔣宥承看似輕飄無意往對座的沉諭之掃了眼,視線再轉回到沉孟吟身上,暗示已然到位,這才娓娓道來,“阿吟的畫當然沒有問題,雖然是早期的畫作,筆觸稚嫩,色彩也較為簡樸,但用心赤誠,觀音大士靈動殊勝,絕對是業內罕見的珍品,只是我不希望落入心狠手辣、道德有瑕疵的買家手中,那就是暴殄天物?!?/br> “心狠手辣,道德...有瑕疵?蔣師兄你指的是...”施雯咬著筷子,不知怎么眼珠子直往沉諭之身上湊,總覺得蔣宥承話里有話。 蔣宥承沖沉諭之舉了舉茶杯,笑道,“小沉總別誤會?!?/br> “誤會什么?”沉諭之端著手,不為所動。 蔣宥承眸中帶刀,“畢竟小沉總也在這次出價的買家之中,但據我所知小沉總大義滅親,國內外又黑白通吃,應該算亦正亦邪的那種...心狠手辣。至于道德感,恕我直言,小沉總確實沒有這方面的約束意識,只憑自我意愿強人所難的事,做的確實不少,所以作為代理人,我理所當然有拒絕的理由?!?/br> 施雯剛吞進嘴里的蝦仁,一個不留神,掉在桌上。 她秉持著美食落地叁秒內都可以吃的信念,趕緊夾起來重新放回嘴中,用力咀嚼,緩解壓力。 沒想到蔣師兄看著溫文爾雅,短短幾句卻堪比誅心。 她的視線不由自主轉向眼沉諭之,腦補著他在阿吟身上留下的傷,又對蔣宥承的話多了幾分認同。 待她回神,想著打量下沉孟吟的態度,卻發現眼下的她倒是恢復了胃口,正大快朵頤,全然不顧兩個男人的唇槍舌戰。 就在她擔心沉諭之會在餐桌暴起的時候,原本姿態懶淡抱著臂的沉諭之,聞言只是輕笑而過,上身前傾,抽了張紙巾替沉孟吟擦拭嘴角,眸底自始至終只容得下一個人,語調柔緩,不急不躁,“可以被道德約束,卻沒必要一生被道德綁架,適當時候心狠手辣,有利身心健康,過分向善,反倒損人也不利己?!?/br> “噗...”沉孟吟差點破功笑出來。 是他會說出來的話,簡短精煉。 “哦?心狠手辣有利身心健康,我這個藏藥傳人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種說話,有意思,”蔣宥承低頭抿了口茶,冷笑,“可我怎么覺得,小沉總像是在為自我發泄的混蛋行徑強詞奪理,阿吟,你覺得呢?” 叁道視線同時投向沉孟吟,她正好嘴里塞滿了食物,指了指自己鼓鼓囊囊的腮幫子,沒辦法回應。 沉諭之將水杯往她手邊推了推,眼神寵溺又無賴,“這個問題我可以替她回答,阿吟一直都知道我是個混蛋,不是喜歡后才知道,而是明知道還愿意喜歡。她了解我的行事準則,我懂得她的目的和需求,在自我欺騙和成全她之間,我永遠會選擇后者。既然憑本事堂堂正正爭搶,還需要強詞奪理么?” 沉孟吟白了他一眼,用眼神罵他自戀,伸手去撈水杯。 蔣宥承見她杯中水已經沒熱氣了,及時添上熱水,“別喝冷的?!?/br> “謝謝,”沉孟吟灌下一口,將食物順利送入食道,終于能騰出功夫說話,剛要開口調解,又被蔣宥承搶了話頭。 “堂堂正正,你敢說自己做的事都光明磊落?那你囚禁阿吟這些日子算什么,你真的尊重過她的意愿?” 沉諭之壓根不急,“你可以問問阿吟,這幾個月我到底有沒有限制她的自由,眼見不一定為實。要說光明磊落,起碼我不會藏著掖著直到人心有所屬,不掂量下自己的能力就急著暗示插足...” “你...” “好了,都別說了,”眼見態勢不對,沉孟吟一手拽住一邊,下巴對著掛鐘昂了下,佯裝疲憊,“不早了?!?/br> 蔣宥承這才意識到剛才自己情緒差點失控,迅速收斂怒意,起身,麻利將碗筷壘起,“我負責善后?!?/br> 施雯忙自告奮勇跟著一道忙活,“算我一個!” 順便用眼神暗示沉孟吟負責沉諭之這頭,沉孟吟會意,點點頭。 “我先走了?!?/br> 廳內安靜下來,只有廚房里傳出碗筷輕微碰撞的響動。 沉孟吟和沉諭之各自將頭垂向一邊,沉默不語。 剛才還咄咄逼人的某人這會兒倒是出奇得安靜,氣勢低迷,情緒不顯。 難得見他換了柔軟的駝色毛衣,頭頂又是一盞低瓦數的淡黃頂燈,兩股淺色并行柔焦,淡化了他五官特有的陰郁,也收斂了眸底若有似無的狠厲,襯得他今日尤為柔和無害。 默默幾秒后,他作勢要起身,手掌撐向桌面,故意露出手背那道惹眼的血口子。 沉孟吟自然是瞧見了,本想視而不見,但被他那雙自帶蠱意的桃花眼輕掃而過,嘴比大腦先行一步,“等等?!?/br> 他回眸,黯然失色的眼底陡然泛起兩簇微光。 沉孟吟跑到玄關,從下層抽屜取出藥箱,翻找到創可貼,沖他晃了晃,“過來吧?!?/br> 沒等她開口,沉諭之已經將自己送到她面前,抬起手,直勾勾盯著她。 也不知道他最近哪兒來的這么多楚楚可憐的眼神,沉孟吟心里一陣陣打鼓,疑心從毛衣到傷口都是他的套路,但那道傷口又實在紅到礙眼,只能耐著性子幫他擦完碘酒,吹了吹,再貼上創可貼。 蔣宥承一人抗下所有的活,施雯被請出來,恰好看到兩人親昵的一幕,回想前幾天在網上沖浪看到的網友總結,此刻正好用得上,還不忘添上自己的補充,“后來者為什么居上,因為又爭又搶又會陰陽還會裝可憐...” 之前她沒見過沉諭之的手段,覺得靠一張臉和一身的臭毛病難成氣候,今天親眼見識過了,她只能對此類事事留心,處處有戲,該瘋就瘋,該柔又柔的心機瘋批甘拜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