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沒膽魄的小貓
陳乾在一排排整齊排列的筆記本中努力尋覓搭載了專用硬盤的那款。 沉孟吟則坐在沉諭之的專屬座位上,腳一蹬,椅子轉了九十度,背對著會議桌,抬眸,恰好和掛在墻上的綠度母四目相對,并不意外于這幅畫何時挪了位置。 綠度母眸光悲憫通透,洞悉世事。 沉孟吟自覺所有心思無處遁形,唯有虔誠合十雙手。 待她轉身,陳乾也已經順利進入以太坊界面,他將筆記本送到沉孟吟面前,臉上愁云密布,“進是能進,但我的賬號權限不夠,看不到合約用戶的信息?!?/br> 他深怕沉孟吟不懂里頭的門道,還不忘進一步解釋,“合約用戶信息是由內部編碼掌控,如果想要查看,必須在具有特定地址的外部賬戶使用密鑰后才能開啟,否則這些合約賬戶對普通用戶而言就像幽靈一般,幾乎無從查證?!?/br> 沉孟吟輕輕嗯了聲,仍是低著頭專注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飛速敲擊,一排排黑色的代碼窗口明滅切換。 編程和破譯是沉諭之的專長,眼前沉孟吟的一通電光火石般的cao作已經超越了陳乾能理解的范圍,他看不出門道,憑感覺估計她是懂技術的,輕聲提醒,“如果你是想用入侵的方式就不用浪費時間了,以太坊有24小時電子守衛把守,據說世界頂級的黑客想要入侵成功至少也要花費一天的時間,而且最終都被電子守衛察覺進行到叁分之一就會失敗...” 沉孟吟挑了挑眉,按下最后一個回車,把屏幕轉過去給他看,“據誰說的?” 陳乾從震驚到錯愕,再到傻眼,五官的轉換無比耐人尋味。 他盯緊屏幕,結巴起來,“我去,你...怎么辦到的...這得學多久...” 沉孟吟聳聳肩,“我沒學過,也不懂破譯入侵,只是恰好知道一個電子守衛的bug?!?/br> 陳乾趕緊劃開手機拍下來,決定回頭向沉諭之展示,拍完后又是一陣茫然,“那...然后呢?” 沉孟吟切出一串復雜的賬號,點開,指著賬戶內驚人的以太幣數額告訴他,“這是被掛名在一個美籍華人名下的合約賬號,實際上是林清平這么多年從紅貨生意中賺到的所有收入。他不可能傻到收現金或者固定資產,所以虛擬貨幣是他唯一能夠藏匿贓款的最安全地點?!?/br> 陳乾點點頭,這些他早前聽沉諭之提起過。 就是因為林清平在國內賬戶流水中查無可查,才導致想要讓他入罪難上加難。 就算他們現在手中已經握有境外幾條人口販賣流向的確切信息,順藤摸瓜總能抓到林清平在任時期瀆職的證據,但資金鏈不內流,入罪證據不充分,既不能促進聯合辦案,還會打草驚蛇。 屆時林清平銷贓匿跡,那已有的線索都會走成死棋,這也是沉諭之一直穩著林清平不輕易冒進的原因。 只是他們沒料到,林清平會突然掉轉矛頭想要跑路。 究竟是什么事或者人刺激了他? 想到這兒,陳乾忽然茅塞頓開,記起了他的老隊友,“邢銘!” 沉孟吟見他終于開竅了,呼出一口氣,直白告訴他,“我猜你應該直接或者間接和邢銘有過幾次接觸,或許你們曾經認識,有過交情,又或許你只是想要借邢銘的手牽制林清平,為沉諭之爭取談判的時間,但你這么做其實反而刺激了林清平?!?/br> 陳乾臉上一瞬間走馬燈似的晃過各種顏色,最后才趨于空白,失聲問道,“為什么?” 沉孟吟淡淡道,“調查組走了,林清平得到消息入山踏實療休養,但邢銘卻還在暗中單線調查,且種種跡象表明他的來意直指林清平本人,說明上面既有人要保他,也有人要扳倒他,不管是出于內斗還是替天行道,他后路不穩,不跑路才怪,難道等著和趙震一個下場么?” 陳乾僵住,自脊背而上的涼意直抵顱內,是連午后的暖陽都溫不了的寒意。 原來是他的自作主張壞了事。 可現在不是總結失敗教訓的時候,沉諭之總說,危機和機遇這對雙生子,本就共生共存。 陳乾稍作調整后很快回神,再抬眸,看向沉孟吟的眼神已然平時對沉諭之的信任無異,“既然要跑,那肯定會需要動賬。我記得阿諭說過,林清平的這個合約賬戶不管是查詢還是動賬,都需要用到叁重密鑰?!?/br> 還不算太笨。 沉孟吟切出最近的兩條登陸信息,“沒錯,近兩周內有兩次登陸cao作,都在第二次輸入密鑰后被判定密鑰失效出錯,出于系統安全設定,未來兩周內將被拒絕登入,兩周后要是第叁次出現密鑰錯誤就會進入自動鎖賬?!?/br> 陳乾陷入思考,“叁重密鑰,林清平自己手中的一定是有效的,且肯定是最重要的第叁重。他那么著急要找到李祥利和沉司衍,那么另外兩重一定在他們兩人身上,那他們中到底是誰的密鑰出錯了?” 說完,他木木地將視線挪向沉孟吟,經過短暫交流,本能相信她能給出答案。 沉孟吟無奈搖頭,答案都喂到嘴邊了,這家伙還真是遲鈍。 陳乾大膽給出猜測,“沉司衍?!?/br> 沉孟吟撫著額角,嘆口氣,總算是答對了。 “沉司衍的密鑰應該是沉老爺子給的,那沉老爺子難道不知道密鑰是假的,是...”陳乾喃喃自語著,最終一掌拍下桌子,指著沉孟吟,你了半天咂舌到說不出后續的話。 她怎么敢?難道不會被沉老爺子識破么? “我給出的密鑰在一定時效期內確實真實有效,否則我早沒命了,但就像那些有bug的電子守衛,密鑰上也可以做手腳,”沉孟吟只能提點這么多,神色平靜地合上電腦,劃開手機,分別向施雯和蔣宥承發消息重新制定后續計劃。 果然和沉瘋子絕配,一對人精。 陳乾自嘆不如,也趁此機會和還在外頭大海撈針找人的秦城通了電話。 兩人各自部署完,會議室內陷入一陣寂靜。 沉孟吟先打破了尷尬,很快拿出對策,“最近一次賬戶登錄時間是昨天,這就意味著林清平的人很快會再次找上門。這只老狐貍現在應該還沒弄清密鑰究竟在沉諭之手上還是我。林寬判出,沉諭之又受了傷,你們的人手本就不夠,不如分頭行動,我利用密鑰給他們制造點犯錯的機會,你們聯合邢銘繼續給林清平施壓,聲東擊西,雙管齊下?!?/br> 沉孟吟說完,起身要走。 陳乾雖然對她的計劃很心動,但心中不安,還是上前攔了一把,“你...還是留下來比較安全,否則等阿諭醒了,我沒法交代?!?/br> 沉孟吟眸底浮著淡淡的笑意,“一會兒有人來接我去安全的地方,我會留下聯系方式,他醒了之后看到就能找到我?!?/br> 她都安排妥當,陳乾沒理由攔著,點了點頭,待她即將要走出視線,忽然沒頭沒腦脫口而出,“阿諭他...” 沉孟吟聽到身后有含糊的說話聲,回頭,問道,“怎么了?” 陳乾擺擺手作罷,被某人警告過有些話到死都只能爛在肚子里,終究還是沒敢失信說出口。 沉孟吟點點頭,快步回房。 房內安靜得只有點滴的細微墜落聲。 床上的男人睡得正酣,姿勢未變,氣色已有好轉,肌底透著骨醉般的暈紅。 郁叔一動不動守著,平時笑容滿面的臉上此刻肅穆凝重,見她進來,用不著多言,急忙讓出位子,順便帶上門。 沉孟吟簡單收拾了行李,掃了一圈屋內的陳設,談不上留戀,但腦中偏偏就浮現出在這屋里居住的點點滴滴,都是些不著痕跡、碎片化的朦朧畫面。 她不敢細想,視線回落到床上的男人,剛才的點點滴滴似一尾重墨,倏地具象化起來,游入一道原本毫無思路的數學題,套對了公式,自動生成了哪兒都有他的答案。 是他串起了這些點滴,由點及線,由線到面,觸目驚心。 她蹲在床邊,看著這張被夕陽余溫眷戀的臉。 點點光斑散落各處,柔和了原本深邃英挺的面部線條。 他好像更適合與日爭輝,而不是月下獨行。 再見了,沉諭之... 沉孟吟下意識抬手,大腦瘋狂叫停,手卻不聽話。 指腹輕拂過他的臉頰,再到鼻梁,最后停在嘴唇。 這張嘴里吐出的話要么不要臉,要么不中聽,但不能否認,他的嘴唇很軟,很好親。 作為道別,最后親一下,應該不算心軟吧。 她是這么想的,也準備這么實踐,欺身過去,離那道呼吸咫尺間,可就在嘴唇即將碰到之際,她還是退縮了,晃了晃腦袋,對自己突如其來色膽包天的念頭很無語,手指攥拳,陷進rou里。 每天都在等著這一刻,真有機會走人了,她居然還拖泥帶水上了,簡直不可理喻,都是被這混蛋蠱的。 起身后,她背對著床上的男人,闔了闔眼,稍作鎮定后,幽幽嘆出口氣,心緒趨于平穩,抄起行李就走,路過梳妝臺,看到那串手鏈,選擇視而不見。 剛走到門口,腳步頓下,又折返,將那串手鏈捏進手心。 郁叔見她提著行李下樓,沒有多嘴,只告訴她,“有一輛車子等了有一會兒,說是來接你,來人姓蔣?!?/br> 老人本就在商場沉浮多年,經歷的起落和跌宕更是不少,自然養成了七竅玲瓏心。 沉孟吟放下行李,抱了抱老人,和他道別,“謝謝您這段時間的照顧,不好意思一直差使您做這做那的...” “哎,別這么說,在這里我就是管家郁叔,我喜歡照顧你們,把你們當自己孩子看,不算差使,”郁叔淺淺回抱了下,眼角笑起了褶皺。 沉孟吟盯著二樓那扇自己居住過的窗,簾子邊像是有道若有似無的身影飄過。 她胸口一震,眉頭擰起,疑心是自己看走眼了,又盯著看了會兒,才確定是自己多心。 郁叔卻看出了她的心思,“放心,我會照顧好他?!?/br> 沉孟吟點點頭,上了車,移下車窗,鄭重提醒,“郁叔,記得回去后馬上燒了那副綠度母?!?/br> 郁叔大為詫異,但還是點了點頭,目送她離開。 等車子遠離視線后,郁叔才舍得轉身,眼皮一抬,瞄到二樓窗內拎著酒杯的慵懶身影,嚇了一跳,氣不打一處來,怒目而視,伸手指了指樓上一臉無所謂的男人,是個恐嚇的意思。 沉諭之卻是專注盯著車子駛離的方向,久久沒有眨眼,郁叔知道多說無益,最后化作無聲搖頭。 等車子化作光斑,慢慢消失,沉諭之打開窗,沐浴在和煦的暖風中,沖樓下罵罵咧咧的郁叔晃了晃酒杯,被郁叔狠狠剜了一眼后,繼續依著窗框悠哉哉抿著酒,視線掃過梳妝臺上不翼而飛的手鏈,垂眸淺笑。 走神的間隙,酒漬淌過唇角,他抬手,手背拂過唇瓣,忽然想起剛才那個懸而未落的吻。 沒膽魄的小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