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傅徵靠坐在床頭,靜靜地看著他。 祁禛之瞬間打開了話匣,他說道:“召元,你該怨我的,我做錯過很多事?!?/br> 他又說:“當初我不該因阿娘的死怪罪你,那不是你的錯?!?/br> 他還說:“我知道,你,你最開始時把我留在身邊是為了我好,我不懂你的苦心,我還吃里扒外給孟伯宇送消息,我把你的真心踩在腳下,你不管是恨我還是怨我,都是我咎由自取?!?/br> 到了最后,他終于說:“召元,就算是可憐可憐我,你能不能……原諒我?” 傅徵笑了笑,那張愈發灰白的臉上似乎蒙了一層柔光,他用尚能活動的手攬住了祁禛之的肩膀,然后輕聲說:“我原諒你?!?/br> 祁禛之一動不動地望著他。 ——這聲原諒,就像是傅徵回答他今晚吃什么一樣隨便。 為什么?祁禛之在心底問道,為什么? 哪怕是當年在天奎城的那座小宅里,傅徵也少有輕賤自己的想法,哪怕是后來被孟寰囚禁在四象營中,傅徵也在每日憧憬著美好的未來。 他看似溫吞柔和,實則大膽勇敢,想要什么,愛上了什么,愿意與誰共度此生,他都寫在臉上。他不是個讀書人,他甚至沒受過“禮義廉恥”的熏陶與教育。他會為了所愛委屈身段,也會因被人舍棄而轉身就走。 他柔情似水,鐵骨錚錚,又永遠愛憎分明。 可是,為什么他現在不在乎了? 一股涼意從心底升起,祁禛之意識到了什么似的,猛地直起身,看向傅徵。 “召元……”他張了張嘴,訥訥地問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傅徵還是那副平靜的模樣,他笑著回答:“我能瞞著你什么呢?” 祁禛之倏地站了起來,他盯著傅徵后退了兩步,隨后頭也不回地奔出房門,正撞上端著托盤來給傅徵換藥的祁敬明。 “我有話要問你!”祁禛之一把扯過祁敬明,把人推到了回廊下。 祁敬明嚇了一跳,不由驚叫道:“祁仲佑,你快把藥弄撒了!” 祁禛之紅著眼,咬著牙,瞪著自己的長姐,一字一頓道:“傅召元有事瞞著我?!?/br> 祁敬明神色間有一瞬空白,轉頭就想去看屋中的傅徵。 祁禛之卻強行按住了她的肩膀,把人拽到自己面前:“告訴我,他有什么事瞞著我?” 祁敬明緊抿著雙唇,一個字也不肯說。 終于,祁禛之問出了那個問題:“阿姐,傅徵他……是不是……” “是?!边@時,一道聲音從祁禛之身后傳來。 兩人回頭,就見吊著一條胳膊,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衣的傅徵扶門而立,正默默地看著他們,這個病入膏肓的人說:“我的確快要死了,在京梁時,在我吞下那幾顆化骨丸前,師娘和江先生就告訴過我,如果我那么做,恐怕會很快耗盡僅剩的幾年余壽?!?/br> 祁禛之緩緩轉過身,注視著他。 “二郎,”祁敬明在一旁叫道,聲音中隱隱帶著哭腔,“對不起,二郎,是我無能為力,召元他……最多不過兩個月了?!?/br> 祁禛之仍舊注視著傅徵。 “祁二公子,”傅徵笑了一下,那張沒有血色的面孔忽然多出了幾分明媚來,他說,“你瞧,三、四年其實也沒有那么漫長?!?/br> 這話話音剛落,祁禛之突然“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口鮮血。 深夜,大雪再次降下,風卻很快停了,只剩那如輕絮般的白毛簌簌落下,鋪在石階上,鋪在窗沿下,鋪在院中那棵快要枯死的柏樹旁。 傅徵坐在窗邊,支著頭,靜靜地聽雪花飄落時那微不可聞的聲音。 祁禛之坐在一邊,低著頭,沉默地盯著自己掌心那被紅纓長槍磨得有些模糊的手紋。 他的前襟上沾著血,蒼白的嘴唇微微皸裂,臉上似乎還有淚痕,但不是很清晰,可眼睛依舊紅著,看上去大概剛剛哭過。 祁二郎上次哭是什么時候呢?傅徵不知道,因為白娘死時天上下了大雨,沒有人能看清他那雙漂亮的眼中到底含沒含淚。 但現在沒有下雨,現在天上落的是雪,雪能掩蓋住血跡,卻遮不住淚痕。 于是,祁禛之哭著說:“我不想讓你死?!?/br> 傅徵輕聲回答:“我也不想死?!?/br> 可人總歸是要死的。 祁禛之把臉埋在了傅徵的掌心,在這人昏迷時他常常這樣做,就好像那手心的溫度能焐熱世上最冰冷的石頭一般。但祁禛之不敢在傅徵醒時這樣做,他生怕那人毫不留情地抽出手,然后再賞自己一個脆亮的巴掌。 不過好在,這回傅徵只是平靜地看著他,一句話也沒有說。 “我不會讓你死的?!逼疃G之在抬起頭時,鄭重地說道。 但傅徵卻扯了扯嘴角,他回答:“謝青極也說過這樣的話?!?/br> 祁禛之一凝。 “可是他死了,他也食言了?!备滇甾D過頭,繼續去聽窗外的飄雪。 “我不會食言?!逼疃G之抓著傅徵的手,就好像是企圖抓住他飛速流逝的生命一樣用力,“召元,相信我好嗎?我不會食言?!?/br> 傅徵沒說話,隔了半晌,他問道:“你兄長的那個劍穗子呢?” 祁禛之飛快解下了腰間那條墜著瑪瑙和玉石的青色長穗:“在這里,我一直戴在身上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