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他聳了聳鼻尖,用手背擦去了從眼角淌下的淚水。 三天之后,塞外來的白毛風刮過,鵝羽般的飛瓊降下,原本還能看到焦黃草尖兒的天浪山一宿之間就被覆上了莽莽大雪。 臘月十八這天,四象營的士兵在城外架起了粥棚,招待那些因被馭獸營擄走而現今無家可歸的百姓。 莫金金也在其中。 她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菜粥,走到了靠在城門下發怔的祁禛之身邊,笑著叫道:“白大哥?” 祁禛之迅速站直了身體。 “不對,”莫金金眉梢一挑,“應該是君侯大人了?!?/br> 祁禛之哂笑一聲:“少講些沒譜的話?!?/br> 莫金金喝了一口粥,問道:“傅將軍呢?他好些了嗎?那日我瞧他肩膀和手臂上都是血,看著嚇人得很,他那樣病病歪歪的人,哪里能經得住這么重的傷?!?/br> 祁禛之心不在焉地回答:“還好,長姐說,沒有傷到骨頭和筋脈,只是皮rou傷,看著嚴重罷了?!?/br> “那你不去照顧他嗎?”莫金金打量祁禛之的臉色道。 祁禛之顧左右而言他:“我要,咳,在這里監督四象營施粥?!?/br> 莫金金“噗嗤”一下笑出了聲:“堂堂一個四象營主帥,不去談軍機要務,不去cao練士兵,躲在這里看人家施粥,還美其名曰是‘監督’,你可真有出息!” 祁禛之存了口悶氣,他抱起胳膊,換了個方向,看向另一處粥棚,沒話找話道:“白銀怎么也在那里湊熱鬧?” 莫金金用手指去戳這人的肩膀:“我看啊,你就是害怕見到傅將軍!” 祁禛之身上長了跳蚤似的蹦了起來,他先是揮開了莫金金的手,然后又煩躁地在原地轉了三圈,不知是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莫金金聽:“我去營里看看布防,過幾日高寬該收兵了?!?/br> 說完,他又磨蹭了片刻,朝著中軍帳相反的方向——總塞堡壘走去。 前一日,傅徵被移到了總塞內養病。 雪下得太大,中軍帳就算是燒再多的爐子,也比不上有地龍和火塘的堡壘。于是,祁禛之不顧傅徵反對,一路抱著那動彈不得的人,穿過熙熙攘攘的四象大營,把人安置在了堡壘講武堂的廂房內。 為此,兩人又吵了一架。 當然,說是吵架,實則不過為祁二郎單方面發火。他先是生氣傅徵傷口微微發炎卻不告訴祁敬明,而后又生氣傅徵一整日沒吃下飯卻瞞著自己。 至于傅徵,他則如往常一樣,默默地坐在床上,甚至在祁禛之說到最激動的時候,闔上了眼睛,昏昏欲睡起來。無能狂怒的祁二郎只好回到四象營,對著親兵送來的戰報吹毛求疵,把聞簡等人折磨得形神俱傷,怨天載道。 ——畢竟,威遠侯又不能去罵傅將軍,只好苦一苦手下人了。 昨日下午,等這奓毛的人好容易平靜下來時,忽然又聽說傅徵發了高燒,他只得忙不迭地回到自己方才“憤而離去”的廂房,看著那陷入昏迷的人自怨自艾。 直到這日傍晚,傅徵逐漸好轉,人也慢慢清醒了過來,并在白銀扶他洗了臉漱了口后,祁禛之這才慢吞吞地跨過門檻,邁進屋子。 “召元?!彼毬暭殮獾亟械?。 傅徵一只手被繃帶吊著,另一只手虛虛地撐著床沿,正在往窗戶口張望,外面是不是下了雪。 祁禛之上前,為這人披上外衣,又把他形銷骨立的身子圈進懷里:“雪已經停了,昨夜下得最大,可惜你病著不醒?!?/br> 傅徵“嗯”了一聲,不著痕跡地掙脫了祁禛之的懷抱,又拉了拉衣服:“金央現在如何了?” 祁禛之無聲地嘆了口氣,一板一眼地回答:“我們走后,我令封絳和呼延格回去探查了一番,直到他們離開時,高車四十八部的人才匆匆趕到,想來之前慕容嘯偷梁換柱,用襲相蠱子蟲控制金央一事,并未傳到高車王都?!?/br> “那……孟伯宇是如何知曉的?他又是如何送出戰報到京梁的?”傅徵問道,“那人還很具體地說,留在如尼山下的金央部族有一小半投降了胡漠,還有一大半逃去了高車王都,可見,并非只是道聽途說,而是有意編造。封絳和呼延格可有在金央附近發現孟伯宇和他手下那兩千人的蹤跡?之前我猜測孟伯宇被慕容嘯俘虜,恐怕也不盡然,畢竟賀蘭鐵錚并非是用他手上的母蟲cao縱白銀……” “召元,”祁禛之打斷了傅徵的長篇大論,又替他扶了扶身后的靠枕,“召元,你還是安心休息吧,這事我來cao心就好。眼下孟伯宇帶著他手下那兩千多人的大軍失蹤,四象營上下流言不斷,說是我當初都已發現了他與胡漠人勾結串通,還要用他在北翟圍堵金央,是我決策不力?!?/br> 傅徵淡淡地笑了一下:“他們也沒說錯,畢竟,那些跟著你一起鬧兵變的將士們哪里清楚‘勾結串通胡漠人’只是你給孟伯宇炮制出來的罪名?” 祁禛之搖了搖頭:“是我天真了?!?/br> “沒關系,誰都有犯錯的時候,當年的我也一樣?!备滇珉S和地說道。 祁禛之看向他,突然覺得這人從金央回來后,有些溫柔得過分。他不再裝傻充愣,不再刻意回避自己,甚至愿意與自己好好說話。 這到底是不是在敷衍自己?祁禛之又不確定了。 “召元,”心中懷著無數疑惑的祁二郎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道,“你……不怨我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