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我不知道謝寒衣在不在金央軍中,如果他在,那他勢必會守著思云行宮不出,這把火就是要逼出謝寒衣?!备滇缯f到這,掩著嘴咳了兩聲,又接著道,“而剩下那一路潛在始固山上的輕騎,就可趁著這個時機,偷襲駐扎在山上的金央后哨。這次偷襲務必借著天黑,悄無聲息地進行,殺了人后要就地掩埋,你們則可直接換上金央士卒的盔甲衣物,在大火尚未被撲滅時,下山毀了浮橋?!?/br> “是?!甭労喴豢趹?,可當應下后,他又忍不住發問,“將軍,若是燒了浮橋,那我們豈不是會……” “不會的,”傅徵平靜地說,“你放心,我已收到北邊的來信,當日必有援兵?!?/br> 聞簡這回沒猶豫,他再一抱拳,轉身而去。 傅徵看著他離開的背影,低頭緩緩吐出了一口氣。 此時夜幕降臨,穹廬星河流光——這本是個秋高氣爽的好天。 傅徵就站在這樣的天下,從袖中摸出了一個四四方方的木盒,他扣開小鎖,從中拿出了一枚藥丸。 化骨丸。 這是這日他出宮前,江誼遞給他的。 傅徵接過后問:“江先生忘掉醫者仁心了?” 和往常一樣,江誼的目光有些呆滯,他看了看傅徵,又看了看傅徵拿走的化骨丸,問道:“將軍,你真的能守住京梁城嗎?” 傅徵一頓,隨后回答:“我也不確定?!?/br> “但我希望將軍能守得住?!苯x說完,后退了一步,向傅徵一拱手。 “我也希望?!备滇缫恍?。 而此時,當江誼的那句話再次在耳邊響起時,傅徵卻沒有了笑容。他捻著這黑漆漆的化骨丸,聽著腳下傳來的陣陣喊殺聲,兀自低語道:“讓我死在這里吧?!?/br> 說完,傅徵一仰頭,咽下了那枚苦澀又夾雜著阿芙蘿味道的“要命”良藥。 然后,等了半晌,他又吃了一顆。 嗚—— 當天徹底黑下時,金央部族的號角聲在西江那頭悠悠響起。 這自羚羊角中傳來的聲音仿佛來自曠野、來自雪原,來自中州土地的那端,來自遙遠的世界盡頭,原本竭力守在正德門上的士卒都忍不住放下兵戈,為此抬頭。 “是離音?!闭驹谔珮O宮飛霜殿中的謝懸瞇起了雙眼,他沉聲道,“當年羅日瑪陪嫁北衛的三大秘法之一,離音?!?/br> 什么是離音? 傅徵以前單有耳聞,卻從未身臨其境過。 據說兩軍交戰時,一旦離音響起,所有遠離家鄉的士兵都將回想起過去半生中最懷念的地方——家鄉。 而這,將會成為動搖軍心的一把利器。 傅徵記得,謝懸曾親口講過,所謂離音只有來自如尼神山下的神女和圣子才能吹響,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讓雪原上的部族不受其影響。 而現在…… 吹起離音的人又是誰? 正要往城樓上去的傅徵扶住墻壁,腦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現起了天奎鎮中的一草一木,不可抑制地將思緒送往遙遠的過去,送往不知多少年前,城北屠戶傅強還在時,一家人圍在火塘邊的場景。 母親紅撲撲的臉上洋溢著笑容,父親健壯的臂膀上扛著他的小妹,兩個兄長則你說我笑著從城外走來,手上拎著他們剛從郭伯家買來的驢rou火燒。 那場注定發生的大火還沒襲來,邊塞也依舊安定,百姓們雖吃不飽飯,但日子卻勉強算是有盼頭。 而對人生格外有盼頭的傅小五時常爬上白石山山頂的龍頭香處,看著遠處曦光下的草原,怔怔出神。 “小心??!不要摔下來了!”阿娘會站在半山腰上叫道。 年幼調皮的傅小五則會故意張開雙臂,惹得自己母親愈發驚慌失措。 “小心,小心??!”聲音遠遠地傳來。 “小心,小心??!”驟然一瞬,有人把傅徵拉回了現實。 上一刻還在白石山上張開雙臂的少年猛地驚醒,看到了眼前那張寫滿了擔憂的面孔。 “青極?”傅徵喃喃叫道。 轟隆??!突然,一塊巨石砸在了城門上,尚未完全清醒的傅徵身形一晃,就要從樓梯上滾下。 謝懸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他,兩人就這么一起向下跌去。 “陛下!”跟隨謝懸來到正德門下的張權驚聲大叫道。 離音聲息,此時紛紛從夢中醒來的眾人轉過身,就見他們的皇帝陛下和大司馬大將軍一同摔下了城樓! “不要!”嚴珍目眥欲裂。 然而,同一時間,金央部族的下一輪攻勢襲來,前哨已順浮橋渡江,正要用火油燒開城門。 咚的一聲,在城門將破時,謝懸抱著傅徵當空砸下。 “陛下,陛下!”張權不顧身旁向后退去的士卒,撲上前哭喊道。 謝懸滿身是血,面目已被地上堅硬的石礫砸得血rou模糊。 被他緊緊護在懷里的傅徵撐起身,嗆出了一口血。 “將軍,大司馬!” 啪—— 張權還未來得及開口,一支鐵箭從他身后襲來,正釘在了這老內侍的后心上。 “阿徵……”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千軍萬馬踏來前響起。 傅徵艱難地直起身,拔掉了張權背上的箭,又雙手穿過謝懸臂膀,把人向內城門處拖去。 “嚴珍!”他含著血喊道,“開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