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節
付大人臉上沒有異色,風珉更是捏著一杯酒,看著場中起舞的佳人,已然“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等一曲奏罷,風珉懶懶道了一聲“好”,又解下腰間錢袋,讓護衛去打賞舞姬。 “付公?!边@京城第一紈绔還似笑非笑地喚付鼎臣,向他舉杯,“難怪人人都愛往江南跑,江南女子不光性情柔婉,連腰肢都更柔軟啊?!?/br> 小侯爺的紈绔本色一露,就是驚天動地。 三言兩語,就將一場洗塵宴變得像是他們群體尋歡作樂起來。 從欽差隊伍登岸開始,就等付鼎臣發作的林、趙二人原以為這回他無論如何也要發怒了,可付鼎臣依舊沒有變臉,甚至沒有拂風珉的面子,還點頭附和了一聲:“今日宴席,確實用心?!?/br> 風珉換了個坐姿,向與自己比鄰而坐的那幾個年輕官員道:“我聽聞,這里最好的去處本來是紅袖招,可惜被燒了。不然今日宴飲安排在那里,才真是不枉來州府一遭?!?/br> 聽到“紅袖招”三個字,座中的州府官員皆微微變色。 那幾個跟風珉坐得近的年輕官員,更是沒有想到他會在這時候提那處。 幾人心中俱是不安地回想方才同小侯爺說話的時候,難道是他們當中哪個嘴不嚴,把已經被燒成廢墟的紅袖招也說進去了。 難道不知上首那位會坐在這里,就是因為紅袖招嗎? 既然提到正事,就不能一直岔開不談了。 趙指揮使想起總督府那邊的交代,硬著頭皮向付鼎臣敬了一杯酒,然后開口道: “付大人,此次州府之亂驚動朝堂,令大人受累來江南,是我等無能。這樁案子牽扯甚廣,背后又千頭萬緒,不知道大人接下來打算怎么開展調查?當中又有什么需要我等配合的地方?” 第81章 第一更 “一路過來舟車勞頓,再加上諸位也為水患的事情分身乏術,本官還是決定先在公館休息兩日?!备抖Τ紝⒌前稌r所說的話,又再向著廳中的州府官員說了一遍,神情緩和,“之后的安排有幾樣。 “一是在公館設行轅,重勘命案現場。此案牽涉到知府、通判、鹽運使和守備軍將領,在本官到來之前,相信總督大人已經命州府大刀闊斧徹查了一遍。到時候連帶漕運,各牽涉其中的衙門一并將相關卷宗調出來,送到行轅。 “二是梳理此案中幾個官員平日的往來關系,調出他們經手的賬目,傳喚有關人員,查清與他們有仇怨的。一切調查跟卷宗收錄有出入存疑的,全部重審。第三,本官要提審此次被抓的亂黨余孽,傳喚此案中的證人——” “付大人?!睍捍ㄅ械墓賳T為難地打斷了他,“那些亂黨余孽被收押后,咬死都不肯說……熬不住刑,現在已經沒有幾個能提審的了。還有現場跟證人,紅袖招被一把火燒光,再加上連日大雨,沒有什么……” ——沒有什么去的必要。 付鼎臣調轉目光,在燈火下看他:“就算那里被燒了,充入其中的都是罪人眷屬,她們的身份名冊、出身過往,總沒有被燒吧?” “沒有?!蓖ㄅ杏樣樀氐?,明明對方沒有怎么施壓,可在付鼎臣的目光下,他就是覺得心虛,忍不住擦了擦汗,“下官明日就去教坊司把這些調出來……” 付鼎臣點了點頭,這才看向其他人。 他微笑道:“最后就是等桓總督從繁務纏身中出來,本官再同他理一理江南的鹽務?!?/br> 江南的鹽務。 這五個字猶如重錘,重重地砸在州府官員的心上。 “此間一切,皆與鹽務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本官聽過一句話,世間發生過的事,就一定會留下痕跡——桓總督或許是當局者迷,陛下任我為欽差前來徹查,就是寄望于我是個旁觀者,更易看清?!?/br> 付鼎臣說著站起了身,手執酒杯向他們示意,“本官相信,只要諸位與總督大人一起和我齊心協力,定能將真相查得水落石出?!?/br> 短暫的安靜,然后趙指揮使粗獷的聲音打破了一切:“大人英明!” 林大人也起了身,狀似激動地道:“有付大人跟總督大人聯手,此案定能早日水落石出!” 有了兩人帶頭,廳中其他官員也跟著起身表決心:“下官定當竭力配合大人?!?/br> “下官敬大人一杯!” 場面瞬間熱絡,推杯換盞,人人臉上都表現出對付鼎臣的鼎力支持、對朝廷的忠心耿耿。 先敬酒回應的林趙二人坐下,目光相觸,心中全是不以為然。 所謂的“兩京十二部,唯有溪山付”,看來也不過如此。 用常規的手段,按部就班去查,只會看到一團亂麻,等付鼎臣跟他的人搞清楚了,找到了里面的漏洞,就會被一直引著向前查去,最后查到幾個死人頭上。 不錯,早在京城有動靜之前,閻先生就已經準備好了完全之策。 死去的那幾位同僚都已經成了棄卒,那些看似充滿漏洞卻天衣無縫的證據跟賬本,會將一切都引到他們身上。 只要有人來查,就會查到知府與都指揮使暗中勾結,掌控了漕幫的幾個分舵。 幾人欺上瞞下,干下了諸多好事,引來反噬。 天子派再多人來查,也就只能查到這里了。 識相點的話,就該帶著這些回去交差,讓一切落下帷幕,總督大人還會賣你們幾分面子。 喝過一輪酒之后,廳中的大小官員都回到了座位上,開始放松享樂。 雖然以處理水患為借口,今日沒有來接欽差座船,但他們也確實是去各自所轄的受災區域忙碌了一番,很應該放松放松。 在他們當中,付大人依舊顯得格格不入,可與他同來的風珉卻是完美地融入了進來。 好像他本來就該在這里,而不是從京城跟著欽差的座船來驅散這片黑暗。 氣氛漸好,那幾個前來討好他、試探他虛實的年輕官員也感到小侯爺對他們的態度越來越親密。 酒過三巡,風珉才微醺地起身,拒絕了幾個要來扶自己的人:“不用——” 說著,他打了個酒嗝。 晃了晃頭,風珉才笑道,“喝多了……我去更衣?!?/br> 拒絕了幾個年輕官員的陪同,風珉留下了幾個護衛在廳中,只帶上賀老三跟姚四出了宴客廳。 樓外樓的侍從在前方引路,外面風狂雨驟,雨下得比他們來的時候更大了,檐廊寬敞,走在底下并不會為風雨所侵擾。 在離開宴客廳之后,風珉眼中的醉意朦朧就恢復了清明。 若不是身上還有著濃郁酒氣,半點看不出他先前喝了那么多酒。 雨中的樓外樓,隱藏在竹林后的院子,一個個名字雅致的廂房,處處都亮著明亮溫暖的燈火,傳出動人樂曲跟歡聲笑語,同水患后凄聲處處的江南仿佛兩個世界。 更衣處布置得極其雅致,從墻壁到屋頂都是由竹子鋪設而成,點著熏香,還裝飾著充滿文雅之氣的屏風書畫,竹舍里面被分成獨立的四五個空間,門口有專人等著伺候。 讓跟著自己的兩人各自去方便,風珉自己也進了其中一間。 聽著外面的雨聲,想著廳中那些人的表現,他任憑酒意在血液中熏騰,思緒向著雨幕之外徜徉而去。 等到從里面出來,門口侍立的小廝就機靈地遞上了擦手的帕子。 風珉伸手接過,目光落在他身上,注意到現在這個小廝跟方才自己進去的時候不是同一個。 他擦手的動作頓了頓,這個滿臉寫著機靈的小廝就低聲道:“貴客,我家主人有請?!?/br> 說著他報了一個廂房的名字,還說了怎么走,等風珉將手中的帕子放上來,他就立刻行了一禮,端著托盤退下了。 賀老三跟姚四也享受了一番江南大官的派頭,出來就見到他們公子爺站在這里,還沒出去。 兩人對視一眼,走了過來:“公子爺,怎么了,還不走嗎?” 這里雖然沒有什么不好的味道,但說到底也是更衣的地方,就算公子爺不耐回去跟那些人虛與委蛇,也該另外開個廂房獨自休息。 心中猜測著叫自己過去的是州府的官員,還是沖著他的紈绔名聲來的人給他安排的江南女子,風珉抬起了頭,略帶嘲弄地道:“有人請你家公子爺去做客,走?!?/br> 兩個護衛反應過來,看到公子爺越過他們往外走去,連忙跟了上去—— “走走!” 離開竹舍以后,踏著雨聲,風珉朝剛才那小廝說的方向走去。 指使這個小廝來找他的人選的地方足夠僻靜幽深,遠離了外面的聲色犬馬,走在廊下只聽得到外面的江水濤濤,猶如古老的洪荒猛獸發出怒吼。 來到廂房外,風珉停住腳步,看了看門上所寫的“秋色”二字,伸手推開了門。 外面的風猛地朝著廂房里灌了進去,令里面的燭火搖晃,映在背后的銅鏡中,給整個空間增添了幾分詭秘的氣氛。 屋里等的既不是州府的官員,也不是什么江南美人,而是一個男人。 他坐在桌后,一人獨酌,帽子放在桌上,露出額頭,锃光瓦亮。 他抬起頭,一雙豹子似的眼睛看向依自己的邀約而來的風珉,沒有起身,只是在桌后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公子請?!?/br> “在外面守著?!憋L珉看著這個身穿綢衫,做著同方才在大堂迎接的幾個豪商一樣打扮,但氣質卻半點不像的男人,向自己的護衛說了一聲,就邁進了門。 燕七坐在椅子上,看著他獨自進來,放兩個護衛在他身后關上門,暗自贊嘆了一聲:“這個小侯爺好膽識?!?/br> 屋里的窗明明關著,從江上來的風卻不光是把雨點拍在窗紙上。 它還從縫隙里鉆進來,吹得燭影搖動。 在他觀察風珉的時候,風珉也在觀察著他,目光從他撐起綢衫的肌rou掃到他生著厚繭、粗獷有力的雙手,再到哪怕早已離開了水上也沒有完全褪去的水銹膚色,對這個男人的身份有了幾分確定。 ——他是商人,但還沒有完全洗去身上漕幫的烙印。 風珉在他面前坐下,瞥見酒壺,于是隨手拿起,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你是鹽商?” “公子好眼力?!毖嗥邲]有否認,江南的鹽商也分三六九等,他屬于不高也不低的那種,“今日我沒有資格與宴,所以才命人等著公子,請公子來一見?!?/br> 風珉放下酒壺:“你就如此篤定你的人能請得動我?” 燕七舉起酒杯,朝他敬了一杯酒,飲盡之后才道:“如果公子同我所想,是為了江南之暗、漕幫之亂才隨欽差大人一起來江南,那任何一點可能的線索,都會讓你來?!?/br> 走廊鏡頭,暗中跟隨風珉而來的人看著空無一人的走廊跟那間亮著燭火的廂房,放輕了腳步。 他讓雨聲掩蓋了自己的行蹤,悄無聲息地朝著秋色居靠去。 忠勇侯之子雖然一臉紈绔相,但他是跟著付鼎臣來的,誰也不知道那紈绔做派是不是他的偽裝。 說著要出來更衣,可是更完衣之后卻沒有回宴客廳,而是拐道來到這里,說沒有鬼他都不信。 他背靠著墻,來到秋色居窗外,附耳上去,想要聽里面的人在說什么。 然而下一刻,他就感到脖子上像被蟲子叮了一下,手腳一軟,整個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屋里的兩人聽見悶響,看到窗上映出的身影。 只見姚四收回手,向著屋里道:“公子爺繼續,我打個蒼蠅?!?/br> 他們這一次出行可不是赤手空拳來的,姚四身上就帶著好幾樣好東西。 他把被放倒的人拖走,關進了一個沒人的房間里,把他捆好、堵住嘴塞到床底下,這才拍了拍手,重新回到外面。 姚四在柱子上一蹬,身輕如燕,三下兩下就竄上了走廊頂上,跟待在這里的老三繼續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