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段尋沒有溺水過,相反,他水性不錯。那些溺水的感覺,是他聽別人說的。 他現在還不打算讓林旭陽活活淹死,所以,以后有機會可以問問他,溺水是這種感覺嗎? 多問幾個人,也許會得到不同的答案。 段尋輕輕地呼出一口白霧,唇邊的笑意若有若無。 他藏身于屋舍側后方的樹叢里,沒有讓衣袖沾到一片草葉,耐心十足地等待著。 “啊啊啊啊啊??!——咳——?。。。?!” “救、救、咳咳咳——” 天是凝固的灰白,屋舍、樹林、土地,寂靜得像一幅水墨畫。段尋聽見了只有他能聽見的水花撲騰聲和慘叫聲。 這聲音讓挨凍了好幾個晚上的他心情稍微好點了。 段尋估摸著差不多了,解開靜音咒,從小路小心繞回自己的屋子。 他擦了擦鞋面上的水珠和泥濘的鞋底,脫下外袍,把鞋子和衣服一同念咒烘干了。 隨后掀開被子,等著溫度慢慢上來,闔上眼睛睡著了。 “段哥,你聽說了沒——”白云起拿了個大白饅頭,嚷嚷著,湊到段尋的身邊。 他就是段尋第一天來到這時,提醒段尋離林旭陽遠點的小弟子。 他出生于一個貧窮的小村莊,好在天賦不錯,是木土雙靈根,本人悟性強又努力,因此在桃源仙門混得還行。 段尋在喝粥,聞言側目看了他一眼,故作疑問道:“什么事?” 白云起左右探頭,確定沒人注意他們兩人,才壓低聲音道:“掌門兒子,今早摔進河里了!他發燒燒得死去活來,夫人急死了!” 他嘴上說著:“聽說得臥床靜養好幾個月,真是太可憐了!” 面上明明白白寫著幾個大字:摔得好! 段尋把粥咽下去,笑了笑:“好端端地怎么摔進河里去了?” 白云起說:“據說是河附近結冰了,今年結冰怎么比去年早了一個月……段哥,你走路的時候小心點,千萬別摔了?!?/br> 段尋放下碗筷,道:”我知道了,多謝你。你也要當心?!?/br> 白云起的消息挺靈通,明面上看來,沒人懷疑這是人為的。 段尋如往常一樣,去藏書閣看會書,熟悉門派里的路線,就回到屋內修煉去了。 七天后,十一月二十六日。 地牢前,秦遠一手拿劍,一手纏了條繩子。 繩子是暗紅色的,淡淡的光澤流轉,一看就不是俗物。 秦遠道:“這根繩子叫困獸索,憑借靈力,能自動伸縮、松緊?!?/br> 他一邊說,一邊用鑰匙打開了地牢。 門開的一瞬間,假寐的蕭凌風如燃燒的火焰猛撲過來,“咚”一聲撞在了劍身上。 秦遠后背發涼,自從上次被咬傷,之后他每次給狗雜種開門上繩索的時候,都提心吊膽的,生怕又被咬下一塊rou。 但這差事又是掌門派給他的,他不得不做。 困獸索牢牢圈在蕭凌風的脖頸上,秦遠冷笑一聲,道:“師弟,你看好了?!?/br> 段尋的視野中,一條暗紅色的繩子繞出了個項圈,項圈縮得只比手腕寬點,陷入了一團劇烈搖晃的火焰里。 “嗬……嗬嗬……”微弱的抽氣聲小下去了,只有蕭凌風的手腳在地上和墻上撞擊的聲音,以及秦遠輕快的講解。 “困獸索有限制魔獸的作用,只要被繩子捆著,它就只有乖乖挨打的份?!?/br> 那繩子一會收緊,一會拉長,一會縮短,蕭凌風跟個rou做的氣球一樣,在牢房里翻滾。 十幾分鐘后,秦遠終于停了手,心中的那口惡氣暫時吐出來了。 他把困獸索的另一頭交給段尋,道:“段師弟,收好了?!?/br> 段尋回以一個和善的假笑,接過了繩子。 在秦遠轉身離開的那刻,段尋臉上的笑容迅速淡下來了,在昏暗光線下,有幾分說不出的陰沉。 廢了他幾天的功夫,好不容易養好了一點的蕭凌風,又渾身是傷了。 段尋在心里罵了一句臟話,蹲下身摸了摸蕭凌風的頭,輕聲問道:“還能走嗎?” 蕭凌風喉嚨痛,實在說不出話,于是歪歪腦袋蹭了蹭段尋的手,慢慢地往前爬。 他們又來到了廢地,卻是和上次完全不同的情景。 段尋讓手中的繩也繞了個圈,套在手腕上,而套住蕭凌風的那頭適當松了松——不會讓他難受,也不能讓他掙脫的寬度。 前幾日都在下雨,今天倒是個好天氣。 天是明朗的藍,陽光躍過廢地林立的樹,給枯黃的草地又上了一層金色。 段尋看不到金色,但他的皮膚能感覺到,讓冬日也變溫暖的顏色。 比紅色更溫柔的顏色。 段尋掏出一瓶丹藥,倒出了幾粒在手心,遞向蕭凌風。 蕭凌風這回沒有多猶豫,就吃了下去。 喉嚨的灼痛感少了點,手腳的傷處也沒有剛才那么疼痛了,蕭凌風換了個姿勢,趴在金色的陽光底下。 他好久沒能好好曬過太陽了。 禁錮他的項圈在另一個人手中,那個人靠在樹干上,仰頭在看天空,完全暴露出了脆弱的脖子。 可以一口咬斷。 本該是憎恨的,仇恨所有人。很多人的面容一一閃過,最后紛紛散去,變成現在的白紗、紅痣、竹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