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這是個很大的平臺,遠處仙霧繚繞,中間則是圓形的,地面圈成盛開牡丹的樣子。 而旁邊是許多坐席──但是很高,賞花的人,可以輕而易舉地俯視全局。 宴上已經來了很多人,在合歡宗的侍女們的引領下入席,美酒美食源源不斷,一派香風送暖。 花兒們又被帶走,最終呆在一個房間里,能從窗戶看到外面,這是花蕊的地方,周圍的白紗一樣的東西,朦朦朧朧把他們籠罩其間。 他們全都是待嫁新娘的裝扮。 只可惜,等待著被采摘的花兒們,連正紅色都穿不上。 顧千秋淡淡道:“我在這里守著就行了,你們去四處看看,哪里還需要人手幫忙吧?!?/br> 那幾個弟子面面相覷,有些猶豫。 顧千秋“啪”地掏出一張令牌──合歡宗都門都大人專屬令牌,如假包換、童叟無欺。 幾個合歡宗弟子點點頭,全都幫忙去了。 他們一走,顧千秋身后傳來了一道公鴨嗓:“季、季清光?真的是你?你怎么穿成了這副樣子?到底發生了什么?!” 顧千秋一扭頭,果然看見那對兄妹正巧就在他后面。 顧千秋本以為,上次那事兒之后,他們也算和解了──井水不犯河水的陌路人那種和解。 但這司嘉書的腦回路是怎么長的? 顧千秋怕這傻缺壞事兒,稍稍一琢磨,便扭頭,好像很認真、很傷懷地對他說:“司少爺,我以為,我們已經算是朋友了?!?/br> 司嘉書果然:“!” 他一把撩開自己的蓋頭,目瞪口呆地看了他半天,才扭扭捏捏、帶著一股詭異的不好意思,用起惡毒的語氣說:“誰跟你是朋友?” 顧千秋最會察言觀色地惡心人,知道他一腦袋里全是草包,便又真心誠意地搪塞了一句:“來到此地,無親無友,我也知你人不壞,所以已然當你是朋友了?!?/br> 司嘉書:“??!” 而此時若是呼延獻出現在這里,肯定要疑惑這話怎么聽起來如此耳熟。 殷凝月皺著眉、看著他們。 顧千秋抽空對她眨了眨眼睛,很純良,意思是:我跟他們都是假玩,我只跟你是真玩。 殷凝月無奈。 這小少爺心思深沉,見誰都交朋友。但怕是知心朋友不多。 隔了一會兒,司嘉書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說:“喂,你打算去哪里???” 顧千秋此時正看見郁陽澤入座,心里不爽到了頂點,聞言只隨口敷衍了一句:“為什么問這個?你想跟我一起走嗎?” 郁陽澤素衣、面具難掩氣度,不少合歡宗侍女都往他身邊湊,穿得一個比一個涼快,表情一個比一個柔和。 雖然郁陽澤一視同仁地把她們全當成了石頭,但他坐在一群鶯鶯燕燕的胭脂氣里,還是有種同流合污的感覺。 “啪?!?/br> 顧千秋捏得指關節都響了一聲。 還是眼不見為凈。 一扭頭,看見司嘉書一臉難掩的紅暈,看著他眼神閃躲,卻又梗著脖子,似乎有一萬句話要說,而說不出來。 顧千秋:“?” 這位司少爺,是有什么疾病嗎? 司嘉書說:“誰要跟你一起走??!對了,你這一身衣服哪兒來的?為什么跟我們穿的不一樣?還有那令牌?” 顧千秋道:“俞宗主賞的。他看我天資不錯,覺得很適合留在合歡宗內做弟子?!?/br> 司嘉書靜了一會兒,陰陽怪氣道:“俞霓真是瞎了眼?!?/br> 司嘉畫忙堵上了他的嘴──兩人已經因此吃過一次虧了,但顯然傻缺的司少爺記吃不記打,還敢提這茬。 顧千秋問殷凝月:“百花會什么環節?” 殷凝月知道他上課沒聽,道:“首先是‘賞花’,我們要按順序,上牡丹臺去獻舞;然后坐在垂柳席上、喜歡我們的人就會把手中的桃枝丟到臺上,這便是‘尋花’;若無人相爭,今夜春風一度后,我們就會跟著他回宗門去,這便是最后的環節,‘折花’?!?/br> 顧千秋聽得呲牙咧嘴。 于是更想把這群道貌岸然的君子們全都給一巴掌扇回娘胎里去,回爐重造算了。 而殷凝月說這些的時候,司嘉書和司嘉畫都罕見的沒有插話。 他們靜靜地聽,然后靜靜地等。 而至于等什么? 他們自己也不知道。 “嘖?!鳖櫱飬挓┑卣f,“他還令我挺失望的?!?/br> 殷凝月問:“你剛剛那個朋友?” 顧千秋不應聲了。 對郁陽澤固然頗有微詞,但更多的是怒氣,間歇夾雜著一點家中小樹長歪了的懊惱。 但“失望”,其實是對俞霓失望。 當初他太知道,俞霓是從什么境地里爬出來的了。 他冒天下之大不韙,施以援手。 不求俞霓拯救天下所有身不由己之人,卻絕不想他反而助紂為虐、為虎作倀。 現在這些“花兒”,和當初的“舞姬”,又有什么區別呢? 不過是攻守易換、古今一轍。 他當初救人,難道真的救錯了嗎? 殷凝月碰了碰他的手背,那對兄妹也沒有往常那般聒噪,四人對視半晌,誰都沒說話。 在這一瞬間,顧千秋完成了思想上的進化。 如果說,他以前是“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