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云羅】第十集 寒夢橫江 第九章 龍嘯寰宇 鳳舞翩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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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龍嘯寰宇·鳳舞翩躚 2020年4月17日 密密麻麻的云梯,螞蟻般攀爬的攻城大軍,飛蝗般的羽箭剛剛止歇。這是一 場持續整整兩天的激戰,不眠不休。陣亡的士兵除了戰死之外,為數不少是累得 再也支撐不下去,就這么忽然閉上眼睛倒地,再也沒有起來。 當戰斗的雙方整體勢均力敵,軍械充沛的時候,這一場激戰就只剩下慘烈二 字。 盛國更為富足的弓箭沒能帶來優勢,他們射出城外的箭枝全成了燕軍的補給。 燕軍更為兇悍的戰斗力也沒能化為勝勢,幾度登上城頭又被壓了回來。這些原本 在將來進攻盛國時作為基地的堅城意外地陷落,于是便成了自家難以逾越的障礙。 韓歸雁癱坐在女墻邊大口大口地喘氣,面色蒼白,汗下如雨。相比起普通軍 士,她的待遇要好得多,功力也深厚得多,可她現在也已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愿意 動彈一下,恨不得就在堅硬的地面上睡過去。 陸菲嫣輕盈一躍,在東倒西歪的人群中穿花蝴蝶般舞動而至,手捧著面潔白 的方巾替女將擦拭汗水。 「jiejie也快歇一會兒?!鬼n歸雁睜開眼眸勉強一笑道:「都累壞了,換防的 軍士們會做這些事?!?/br> 「小事情不要緊,我還撐得住?!龟懛奇涛⑽⒁恍?,摘下女將的頭盔,將她 面上的污漬與汗水細心擦去后棄了手中方巾,又換了一條繼續擦拭,道:「你莫 要管我,要統領全局,最累的便是你了??炜煨恍?,你可不能倒下?!?/br> 「好想睡一會……我合眼片刻……莫要讓我睡著……」韓歸雁只覺方巾居然 是熱的,也不知道陸菲嫣百忙之中哪里找來的熱水。臉上被熱氣一蒸,全身毛孔 似乎都在大口大口地呼吸,暢快得幾乎要暈去。 「嗯,你安心歇一歇?!龟懛奇烫嫠潦酶蓛糁笠蚕刈?,一手彎過女 將的腰肢鉆入甲胄之內,貼在腰脊之下。 沛然熱力順著腰后透入體內,匯至丹田,登時讓心境一寧。韓歸雁合上眼眸, 安然靠在陸菲嫣肩頭養神,只覺那股內力與自己有血脈相連之感。和吳征的內力 也有相同的感覺,只是陸菲嫣的內力更溫和柔軟,也更加深厚。有這股內力相助, 韓歸雁恢復精力起來也快了許多,約有一刻鐘時分便睜開眼來。 精神抖擻地立在城頭,兩眼里神采奕奕,主將的風采便是軍心最好的振奮良 方。韓歸雁這么一站,換防的軍士們手腳都麻利起來。 戰斗打了月余,幾乎無休無止,相比起開戰時參戰的兵丁已少了許多。兩軍 都傷亡慘重,巨大的體力與精力消耗更讓雙方都不得不讓軍士輪番休息??蓱鸲?/br> 的激烈比此前還要更強,且近日來不知何故,燕軍忽然再次提高了攻城的頻率, 連攻城的軍士數量也多了起來??梢該Q防的軍士已越來越少,陵江城頭已有許多 士兵無人可換,只能拼了命地守在城頭。 「這人,實在太可怕了……」韓歸雁氣力復生,仍是不由感嘆。她雖不是時 時都沖在最前線,可作為主將統籌全局,消耗比起冒死拼殺的軍士還要大得多。 以她的能耐都已支撐不住,以一敵二的燕將又是怎生挺到現在的? 「我們也不差呀?」陸菲嫣溫柔勸慰著抬手指向城下道:「燕軍也已到了極 限,其實真的沒想到你和鐵衣能把仗打到這種地步?!?/br> 「我說的不是這個?!鬼n歸雁聲音凝重而低沉,鳳目向后一掃低聲道:「姐 姐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吧?」 「不知?!挂娕畬⒄f得嚴肅,陸菲嫣也心中一沉。 「燕軍攻城忽然加緊,按常理而論是兵家大忌。軍士也是人,會害怕會受傷, 更會累。這樣打下去沒有人能受得了,就算是訓練有素的燕國精兵,一樣會怨聲 載道。但是這個人一點都不擔心?這不可能,他只是有把握拿捏住分寸,讓那根 弦繃到極致卻不斷裂。他敢這樣派兵攻城,正是有這樣的底氣?!?/br> 「那他為何要這么做?太冒險了……」 「因為有值得他去冒險的緣由?!鬼n歸雁目光一收,又放得更遠道:「二哥 的軍令下達,陷陣營不會再袖手旁觀?,F下的消息全被閉鎖,但是吳郎一定做了 些什么讓他很難受很難受的事情。由此逼得他不得不兵行險著,兇悍攻城,我有 一個很可怕的猜測……」 通常而言,兩軍對壘時知悉了敵軍主將的想法可謂大占上風,甚至可以直接 決定勝利的歸屬。以陸菲嫣對韓歸雁的了解,她會說出這樣的話必然有了十足十 的把握??煽此哪?,即使知曉敵將的想法,得出的結論卻是【可怕】。 這已是片刻功夫里韓歸雁第二次以可怕來形容敵將,陸菲嫣抿了抿唇瓣,又 伸 出香舌潤了潤驟然覺得干澀的唇膚道:「怎……怎么了……」 「陷陣營的大軍目標太廣,吳郎不會動。一來他領兵之能不足,二來也難以 對燕軍鐵騎行成威懾。以吳郎的行事風格與現狀來看,他動的一定是小股的突擊 隊,而且十有八九把目標放在敵軍的糧草上?!鬼n歸雁對吳征的了解非同一般, 一下子就將吳征的動向猜了個十足十:「敵軍來勢洶洶卻十分倉促,準備必然有 所欠缺,大軍糧草不足全靠后續補給。吳郎帶著突擊隊去燒途中的糧草,至少頭 幾回易如反掌。若我所料不錯,城下的敵軍糧草已然支應不足!」 「那是大好事呀?」陸菲嫣越聽越覺背后颼颼涼意。所有有利的戰局,都沒 讓韓歸雁有一絲一毫的放松,仿佛這些有利因素集中在一起,正逼得燕軍釋放出 一只恐怖的惡魔。 「是大好事……要是我為燕將,這時候一定在考慮退兵了……」韓歸雁回眸 與陸菲嫣對視,面色有些發白道:「我知道jiejie想說,敵將近來攻得那么狠,是 不是為了退軍做準備?不是的,退軍的話不是這樣子,他一點點退軍的意思都沒 有。所以,他攻得這么兇另有目的……」 這一下連陸菲嫣都恍然大悟,目中閃爍著冰涼而極具懼意的光芒,牙關打顫 期期艾艾道:「他……他讓軍士來送死……可以……可以節省軍糧……」 「用弱一些的軍士反復不斷地攻城,讓他們每日成倍地死在城下。一來節省 軍糧,讓存糧可以食用得更久,二來又在消耗我們的力量……這個人,太冷酷太 可怕了,他就是個惡魔?!鬼n歸雁也難掩懼意。并不是女將畏懼了敵手,也不是 她已被嚇住,而是敵將的冷血實在讓人不寒而栗。 燕軍已是孤注一擲。陸菲嫣當然知道韓歸雁這番話代表著什么,陵江城的激 戰還會持續下去,一直持續到有一方徹底崩潰為止。她忽然打了個激靈問道: 「那壽昌城……」 「只會比我們更艱難?!鬼n歸雁吐著長氣道:「壽昌城無論從哪里都比陵江 更加重要,也是陣眼所在。敵將的攻勢一定會更偏向壽昌?!?/br> 「我懂了,我全都懂了?,F在壽昌,陵江兩地全都是繃緊的弦,對盛還是燕 兩國都一樣,誰先挺不住崩斷了便一潰千里。誰都松不下來,也停不下來,只有 繼續打下去,打到一方敗績為止?!?/br> 「不止兩城……」韓歸雁一掌按在城墻上,發力捏下使得指節都發了白: 「吳郎一樣有危險,燕國一定會派遣精兵強將去對付他,以保證糧道的暢通。幸 好……燕國高手幾乎不存,祝夫人還沒有現身,丘元煥也只好呆在城下不動。否 則,對付吳郎的人選就是丘元煥無疑?!?/br> 「還好,還好?!龟懛奇桃菜闪艘淮罂跉?。吳征雖能,但若在燕國腹地被丘 元煥盯上只有死路一條。 「吳郎那里也是繃緊的弦,打擊燕國糧草的事情不能半途而廢,接下來定會 加倍的艱難??扇粞鄧瓤覆蛔?,糧草運輸不利,也會兵敗如山倒?!鬼n歸雁似 是不愿多說,幾句話便略了過去,又一手指著葬天江對岸道:「還有紫陵城,那 里一定也不太平?!?/br> 「那個宇王張圣博怕是正求天求地讓陛下大敗吧?!龟懛奇谈锌溃骸富ㄘ?/br> 相和費國師一定支持得甚是辛苦?!?/br> 「嗯,他們二位也是無論如何都要挺下去。若是張圣博掌權朝中內外,我們 都會有腹背受敵之憂?!鬼n歸雁苦笑道:「每一個地方都出不得半點紕漏,否則 前功盡棄?!?/br> 「會的?!龟懛奇膛c她攜手并立道:「那么多艱難都熬了過來,這一回也一 定能挺過去的?!?/br> 「嗯?!鬼n歸雁深吸口氣,胸脯高高鼓起,嫣然一笑道:「會的,jiejie,我 們一定會的。我真的十分慶幸能與你們一道兒共進退!」 「我們還要一起很久很久,怎么能倒在這里?」陸菲嫣溫婉微笑,目光卻不 經意間投向北面的遠方,憂慮之意越發深濃,怎么也藏不下去。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戰場上瞬息變幻更是難以盡知,即使是韓歸雁也一 樣。她說丘元煥不會去找吳征,可誰又知道會不會?或許丘元煥壓根就沒來壽昌, 或許正在趕來的路上恰巧撞見,也或許他拋下焦灼的壽昌城一帶,無論如何也要 去對付吳征…… 如果糧草都這么容易劫掠焚燒,還有什么仗打不贏?陸菲嫣心中惴惴,旋即 打消了一切雜念,只陪伴著韓歸雁在城頭上給軍士們打氣。行了幾步又覺心驚rou 跳神思難寧,忍不住喚過仆從悄聲吩咐道:「無論何時都要準備好一只雕兒,我 隨時要用!」 這一日再無激戰,兩軍都有了片刻喘息的良機。次日天光剛亮不久, 燕軍又 已集結完畢即將發動攻城之戰。城頭的盛軍也是全副武裝嚴陣以待。韓歸雁與陸 菲嫣各持兵刃親臨女墻邊,這一場慘烈的戰役盛軍之所以能支持到今日,與兩人 密不可分。 叮叮當當,叮叮當當,天上居然下起了黃豆大的雨滴,敲打在盔甲之上發出 悅耳又連綿不絕的響聲。韓歸雁面色凝重,大雨固會讓攻城的燕軍更加舉步維艱, 可也會讓各式防御的火器威力大打折扣。燕軍今日的氣勢不同以往,整齊的軍伍 里一張張戾氣十足,憤怒異常的臉,比前些日子瘋狂攻城時看上去更加地兇暴。 「他們要拼命了,看誰的弦先斷……」韓歸雁竊竊道。 「我們退無可退,軍士的心會更齊。他們始終是迫于yin威,軍中怨氣必然十 分大,相比之下還更脆弱些?!?/br> 「嗯,所以,拖得越久,我們的勝算越大!」韓歸雁瞇了瞇鳳目,手臂一擺 接過張雕蟒長弓立于最前排的弓手陣中,又在腰間配上滿滿的兩壺箭道:「一會 兒打起來jiejie務必關注好各處,若遇敵軍登城先趕下去再說。這一戰……會非常 艱難?!?/br> 「你安心統領全局,前沿爭鋒的事情,我會做好?!龟懛奇涛⑽⒁恍Φ溃?/br> 「不知為什么,我心境十分平和,一點都不擔心,也一點都不害怕?!?/br> 韓歸雁目露欽佩之意,又賊溜溜地在美婦豐滿誘人的身子上一轉,忽然抽出 三支羽箭一同搭上長弓。 弓弦被猛地拽滿,牛角弓身經過無數次地凝煉,比精鋼還要堅固,卻又有極 佳的韌性。女將素手里蘊含著無窮的力量,講長弓拽得咯咯直響,發出欲碎的聲 音。 砰,被拽滿的弓弦忽然松開,其聲蓋過了鼓噪吶喊,蓋過了雨打盔甲的叮當 聲,高震天際! 三支羽箭流星一樣劃過天際,分射三面。一箭正中燕軍陣中領頭猛士的肩窩, 將他釘入地里。一箭飛上城外箭樓,一名弓手只眨了眨眼便覺咽喉一涼,一哽, 身體騰云駕霧一般飛下箭樓,喉中鮮血狂涌。最后一箭則遠遠飛去,一聲巨響將 燕軍的沖鋒軍旗給射了下來。 除雨聲之外再無聲響。一弓發三箭并不是前所未見,箭無虛發也不少見,射 落軍旗雖少有,也不算生平僅見。奇就奇在這一張弓發射之時巨響震天,可見威 力之強。而第三支箭不是射斷繩索讓大旗飄落,而是生生射斷了旗桿! 最新找回4F4F4F,C〇M FF23;OM 鴉雀無聲中,盛軍將士才發現韓歸雁手中的長弓上,雕蟒以金色紋路勾勒而 成,透出一股無上的威嚴與尊貴之意。 「震天弓,韓將軍居然能拉開震天弓!」終于有將領反應過來,韓歸雁手中 拿著的正是盛國皇室的寶物震天弓。 自欒家背叛盛國雄踞中原之后,只能偏安南面一隅,唯唯諾諾,瑟瑟縮縮地 茍全于亂世。以至于連國民都忘了臨朝末年,這片土地曾以猛將雄兵虎視中原。 當年的兵精糧足,猛將千員之盛世早被淡忘,但在盛國軍伍里始終流傳著當年威 懾天下時的傳說。 無堅不摧之矛,攻無不克之劍,響徹天地之弓與百戰無敵之甲。 張家能在亂世立國,靠的可不僅是什么血脈傳承,也因前代先祖們在一場又 一場的爭端中打下威名。 這些傳說都已隨著歲月而淡忘,張家的子侄忍受著世人的嘲笑,早已沒了先 前的榮耀。但是傳說終究是傳說,一旦再現的時候就會被人記起。若是這些帶著 傳說色彩的物件來到了適合的人手中,其震撼之大難以估量。 陸菲嫣在一瞬間就有了這樣的感覺,莫名地,她感慨頗深。每一樣東西都有 它的真命之主,譬如重現世間,來到韓歸雁手中的震天弓,就像蒙塵的明珠再現 光華。她忽然想起十余年前吳征擁有了【道理訣】,于此有異曲同工之妙! 三支神箭讓燕軍士氣大挫,似是不甘萬馬齊喑,燕軍陣中忽然也是弓弦連響, 射出九支羽箭來。羽箭有齊射,有連環,以氣勢而論還在韓歸雁之上。且來勢勁 道之強,破空風聲之大,竟比韓歸雁的震天弓發射出的還要猛惡。 陸菲嫣大吃一驚,燕國軍中不可能隨隨便便就有威力堪比震 天弓的寶貝,羽 箭來得這般兇悍,當是高手拈弓搭箭,再灌注了強勁的內力所致。她剛要上前, 只見韓歸雁手舞如風,弓弦連響,羽箭連發,數十支羽箭朝來箭射去。 震天弓的威力何其猛悍,韓歸雁的力量又何其強勁。她雖是日常繁忙武功修 行不如旁人,可與吳征雙修之后也始終保持著進境,羽箭上同樣灌注了內力。 箭枝在空中對撞,韓歸雁發射的第一排箭枝悉數被磕飛??伤涑龅募?, 第二排便將燕將所發的羽箭射得歪歪扭扭,第三排更是將失去了威力的羽箭攔腰 截斷。 這一輪弓箭較技,韓歸雁雖武功遜了一籌,弓術之精卻遠在燕將之上。在盛 軍最疲憊,最艱難的時刻,韓歸雁以一種古老,過時的戰術—大將單挑喚醒了盛 軍得士氣與勇氣。 盛軍忽然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像滾滾葬天江水連綿不絕。每一聲嘶 吼都像拼出吃奶的力氣,幾乎喊破了喉嚨。 韓歸雁舉起長弓,鳳目含煞,心中著實松了口大氣。即使神勇如她,此前又 得陸菲嫣內力相助,接連張開震天弓也難以承受。舉弓的左臂尚好,拉弦的右臂 已在發顫。但是這一切至此全都值得,盛軍的士氣在最關鍵的時刻到達頂點,剩 下的便是拼出全力的搏殺,狹路相逢勇者勝。 蒯博延隱在燕軍陣中微微搖頭贊道:「真大將之才也?!顾麚]了揮手,下達 攻城的軍令。這一揮手便是不死不休!而他只帶著十余隨從悄悄打馬離去。 原本他可以集中力量打下陵江城,循序漸進。他的計劃也是如此,持續的消 耗過后將形成掎角之勢的兩城一寨逐步蠶食??珊笄诓粫匙層媱澛淞丝?。盛國的 突襲時機選的絕佳,是運氣也好,還是張圣杰失心瘋了也罷?,F下正是燕國最虛 弱的時候,人困馬乏,兵無戰心。 但是蒯博延知道這一戰必須打,即使傷筋動骨地抽調兵馬,糧草,匆匆出發, 也必須要快速地,以最殘忍,最兇悍的手段將盛軍撲殺在此。否則今后陛下想要 一統天下,征討盛國時會付出幾倍于今日的代價。 一切都是不得已而為之的折衷之法,冒險孤軍深入,對后方的空虛也是無可 奈何。恰好盛國居然就有這么一支靈活又戰力絕佳的軍伍!他們一下子就抓住燕 國的弱點,正面的據守不出,后方被攪風攪雨,每一下都讓燕軍無比難受。 蒯博延深知燕軍無論從軍心,士氣都已到了強弩之末。更嚴重的是,即使用 了最可怖的方法,糧草的支應也已不足十日。誰也不知道下一撥糧草什么時候會 來,還會不會來。 所以他要一鼓作氣地擊敗盛軍。陵江城不是最重要的那一個,壽昌城才是。 想要畢其功于一役,唯有拿下壽昌城才能做到!陵江城的攻擊不能停,因為不能 讓這里有喘息之機,否則會給自己帶來更大的麻煩。 五十里的路程,快馬發力奔馳下不到一個時辰便至,這里的燕軍也是刀槍映 日嚴陣以待。入了中軍帳,各部將軍都已到齊等候。蒯博延在桌案前站立,一手 捻起一把令箭威嚴道:「諸將聽令!」 「在!」 「即刻攻城,不得后退?!购唵蔚陌藗€字,卻決定了尸山血海。蒯博延一邊 下令,一邊披上了案邊擺好的輕甲。 從大軍抵達壽昌一帶起,蒯博延始終沒有露面。盛軍至今不知燕軍主將是誰, 甚至連燕軍大都不知,諸將見他模樣不由心中一凜。 雖已從諸多軍令中猜到已至決戰之時,但蒯博延穿上戰甲才證明他的決心有 多大。這位丘元煥最喜愛的弟子,也是托付了未來的弟子,在這一刻下定了一往 無前的決斷。而且他不再藏著掖著,會親臨前線,甚至在最關鍵的時刻親自向壽 昌城頭攀登。 身為主將在決勝時刻最該有的模樣! 燕軍諸將齊齊在心中揮了揮拳頭。能征善戰的燕軍居然與羸弱的盛軍對峙如 此之久,至今不能收復國土,堪稱奇恥大辱。燕軍能始終保持著瘋狂的攻勢,這 份羞恥感也是推手之一。 恥辱必將以鮮血來清洗,今日便是大幕開啟的時刻。 蒯博延披好輕甲,帶上將盔,配好寶劍,將手中成把的令箭一拋道:「進攻?!?/br> 簡單的兩個字,也沒有厲喝,可營中諸將均心中一凜。只見令箭篤篤篤地全 數插在地面,宛如一柄尖端指著壽昌的長劍! 即使時日不長,蒯博延身為主將的能耐已得到認可,能把局面收拾到眼下的 地步,旁人自問不能。如今主將又露了一手武功,可謂文武兼備!諸將除凜然之 外,心頭也是發熱。待蒯博延親自沖鋒的時刻,燕軍必將勢如破竹,所向披靡! 「來了!」韓鐵衣默念一聲高高舉起了 手,冷冷地望著城下在大盾的掩護里 朝城墻逼近的燕軍。 身處壓力的最中心地帶,近日來他rou眼可見地消瘦下去,儒雅的氣度仍在, 卻掩不住深陷的眼眶與憔悴的面容,只是一雙眼眸依然炯炯有神! 這一場激戰比讓他重傷的下卞關之戰還要慘烈。仗打到現在,戰術,戰略的 作用幾乎歸零,剩下的只有一口氣,看誰心氣更高,更持久,誰能堅持到最后。 燕軍將領明顯是要在今日就此分個高低! 「好小子,把燕軍都逼到這個份上了。媽的,你在后頭瀟灑還領功勞,壓力 全讓老子給你頂了!」韓鐵衣冷笑一聲,目光又是一凝,額角沁出了汗水。 燕軍大陣里前軍左右分開,一員大將全身漆黑地一馬當先沖向陣前,身后的 數十名將領開花似地逐漸散開入各軍里。唯獨他一路飛馳直抵燕軍最前才一扯馬 韁,駿馬長嘶著人立而起。 主將親臨陣前,燕軍的士氣可想而知高漲到什么程度。但令韓鐵衣害怕的卻 不是眼前的燕軍,而是這員大將他從未見過。燕國的將領,尤其有名的將領他無 一不知,這么重要的一場大戰,燕軍主將居然不是丘元煥?他不畏懼城下這名陌 生的將領,畏懼的是,丘元煥去了哪里? 除了吳征,還有誰會重要到讓丘元煥拋下一觸即發的大決戰離開壽昌城?韓 鐵衣手心里全是汗水,戰局至此已然完全失控,沒人能料想到未來,只有拼盡全 力地撐下去,對誰而言都是如此。燕軍主將會猝然出現,可謂英雄所見略同。 最新找回4F4F4F,C〇M FF23;OM 來吧!既然每個人都是生死一線,那就看誰撐得過去吧! 「痛快,痛快!」韓鐵衣哈哈大笑,豪邁之處竟不比大兄韓鐵甲。他忽然從 腰間抽出一把長劍指天大叫道:「唯今一戰,有死而已!本將誓不退后半步,與 全軍共存亡!」 下著雨滴的天空忽然霹靂一聲,劃破天際的雷電像從天而降的利劍,似乎與 韓鐵衣手中寶劍相連于一處。劍身上的蛟蛇紋路金燦燦地閃閃發光,尤其頂上獨 角,正刻畫在寶劍的刃尖上,在雷霆中仿佛欲升天化龍。 「攻無不克之劍?韓將軍手持的是攻無不克之劍!」盛軍歡聲雷動,士氣大 漲,一時與滿目嗜血的燕軍不相上下。 蒯博延不為所動,只揮了揮手之后雙腿一夾馬腹,竟隨著緩緩前行如洪流般 的大軍一同進逼壽昌城墻! ……………………………………………………………… 「大人,情況有些不對勁……」于右崢抽著鼻子露出恐懼之色,仿佛在空氣 中尋找危險的味道自何處飄來。 對于他關于情況有異的判斷,吳征相當地尊重。所謂術業有專攻,加上有些 人天生就有這樣的本能,帶領著這幫江湖異人,就得善加利用他們的長處。 「這路運糧隊伍雖是行色匆匆,可是您看,車轍子在地上壓的痕跡十分怪異, 車廂也晃得厲害。依屬下看未必是糧秣。咱們犯的案子多了燕賊防備越發森嚴, 但看這東西,不像,不像?!?/br> 于右崢指指點點間,忘年僧不耐煩地一擺手,顛三倒四地低聲道:「哪來那 么多廢話?這車子運的若是糧草,貧僧自己把頭砍下來。裝金銀的是這樣晃,裝 字畫紅貨的是這樣晃,裝滿糧草的車子行起來是那樣晃,老子劫貨了無數次,一 只眼睛也看得出來?!?/br> 吳征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待車隊去得遠了才急向于右崢道:「想盡一切辦法 知會兄弟們,不必等候,速速返回陷陣營。不對,不成,不成……不能去!我們 先回山?!?/br> 做了個把月的山大王,不僅有吃有喝,還逮住機會又燒了一次運糧車隊,身 邊還有三位嬌娘陪伴,吳征簡直快淡忘了艱辛。聽聞化整為零,各自為戰的突擊 隊另還燒了兩把大火。四趟車隊燒下來,這一趟入侵燕國腹地功勛卓著,足以大 大緩解韓家兄妹肩上的壓力,也讓戰局有所改觀。 想過去他那個【哥哥】燕皇正暴跳如雷,前軍的將士也惶惶不可終日,自己 的好日子也到了頭。燕軍孤軍深入,難免有現下的困局,自己又何嘗不是孤軍深 入? 來燕國不是游山玩水,也遲早會引來燕國的注意。怪就怪自己嘴欠,取笑燕 國高手凋零,總不成派大將軍丘元煥親自押送糧草。不想一語成讖,于右崢與忘 年僧證實了車隊有詐,那么精心的布局就是沖著自己來的。燕國現在能對付自己 的除了丘元煥還有誰?既然著手布置,來的也只能是這位燕國第一,也可能是天 下第一的高手了。 幾人不敢現身,等車隊去得遠了才從樹林里貓著腰悄無聲息地離去。幸虧沒 有被沖昏頭腦,行事時始終小心謹慎,方才若是稍微大意,個中危險不言而喻。 山間林木蔥郁,矮矮的樹樁顯是被人新砍伐出一小塊空地。幾架小帳篷就是 臨時的居所,雖看得出經過精心的打點,也僅是讓山間的生活不至于太過清苦。 「掌門師兄,探查得如何了?」顧盼從帳篷里探出頭來,興高采烈地嬌聲道。 不知是興奮于吳征歸來,還是近來功績連連,急于再建功一回。 「有危險了?!箙钦髟谒l頂摸了摸,沉著臉想笑又笑不出來,席地而坐著 思量道:「丘元煥來了……」 「什么?他怎么會來這里?」倪妙筠罕有地大驚失色,不可置信道。 「方才的車隊有詐,是個釣魚的魚餌。車隊里還有個人藏得很別扭?!箙钦?/br> 搖了搖頭道:「他是絕頂高手,而且和我娘,我師傅他們不同,這人的霸氣怎么 都藏不住,只能是丘元煥。他沒有藏在車廂里,八成是準備沿途觀察。幸好我們 躲得非常遠?!?/br> 空地里很快聚集了四十來人,俱都靜靜地聽著吳征所言。要面對十二品高手, 不是光靠逞強或是勇氣便可以辦到,人人都有些六神無主。 「是不是該想辦法離開?」 「還有一百多名兄弟沒來匯合,我不能丟下他們就走?!箙钦鲹u了搖頭道: 「大家跟著我一起出來,就得一起回去。而且……一定有兄弟已經遭了毒手?!?/br> 「大人,這一趟出來,屬下們都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當兵為國出力,吃糧餉, 效死命,這是應有之義。大人是萬金之軀,不可造次?!褂谟覎樑c伙伴們對視一 眼,領頭說道。 「我出道以來,臨陣脫逃只有一回。那一回我拋下師門長輩走了……我不想 再有第二次。而且,現在想走已經很難,很難?!箙钦饕詷渲υ谀嗟厣袭嬃藗€草 圖,道:「丘元煥不是草包,而且有他在,我們都不是對手,只要被追上就是死 路一條?!?/br> 「大人,要怎么辦您下令吧。屬下絕無二話?!?/br> 「是啊大人,您下令吧,我們都跟著您干了!」 「倪監軍!」吳征霍然起身,咬牙切齒道。 「在!」 「你與本大人瞪亮了眼,但有違令不尊者,不論親疏皆按軍法重罰?!?/br> 「是!」 「好。我們這樣想走,走不了,也走不遠。丘元煥之所以會在這里,全是因 為我在這里。只要我現身,他就無暇他顧。所以,要走,我們去干票大的,等他 盯上了我,你們就要走就簡單了。我自己一人藏起來,丘元煥只要沒開天眼也找 不著我?!箙钦鲉艿匾宦暢槌隼ノ釀Φ溃骸覆簧俚苄侄歼€蒙在鼓里,不能置他們 于不顧。丘元煥既然跟著押送的車隊,我們就掉過頭去,這一回不燒運糧車隊, 咱們去燒東郭縣衙!于右崢,帶著大伙兒回去陷陣營,聽明白了嗎?」 ……………………………… 壽昌城之戰已進行了足足三天三夜,春雨由黃豆大變成雨絲,又變成黃豆大, 再到天色剛剛放晴。三天三夜的春雨也洗刷不去這片土地的血腥氣。 三天來,韓鐵衣沒能合上片刻的眼,至此目中已全是血絲。城下的蒯博延也 一樣,就在箭雨覆蓋之地拄劍于地站立著督戰,就差親冒矢石了。但韓鐵衣知道, 他一定會的。燕軍像一群嗜血的瘋獸,反反復復地沖擊著百孔千瘡的城墻,令整 座壽昌城搖搖欲墜。 也幾乎就在天色放晴的那一刻,蒯博延起身,踏步向前,抽劍,怒喝,足尖 一點飛過三名燕軍士兵躍上云梯,足下生風般向城頭登去:「隨本將登城,先登 者賞金千兩,封萬戶侯!」 主將率先,且在重賞之下,燕軍齊齊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怒吼聲。誰都看得 出盛軍已經熬到了最后,戰力上的差異讓他們再也撐不下去了,蒯博延的參戰便 是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這位冷酷,但勇猛異常,且身負絕頂武功的燕軍主 將,在最恰當的時機發出最兇殘的吶喊聲! 城頭的滾石早已用完,羽箭在韓鐵衣的指揮下瓢潑大雨般朝蒯博延射來: 「殺了他,殺了他!」 蒯博延雙足踏牢了云梯,手中長劍一旋水潑不進,羽箭全被擋在劍光之外。 神威凜凜 力壓全場,壽昌城內外數十萬的大軍,似乎唯他一人統領了天地:「韓 鐵衣,可敢與本將一戰!」 果然是十二品高手!韓鐵衣的心又揪了起來。 燕國的軍士已徹底瘋狂,嗷嗷狂叫著沖向城下,云梯像密林中的藤蔓一樣搭 上城頭,攀登的軍士就像藤蔓上的螞蟻。他們會涌上城頭,將整座城池一同吞噬。 最新找回4F4F4F,C〇M FF23;OM 韓鐵衣武功雖強也不是十二品高手的對手。他只能咬牙切齒地看著蒯博延安 然登上城頭,天神下凡般一個翻身立上城墻,劍指自己。 沒有軍士敢上去自尋死路。高手只有高手才能對付,他們上去都是自尋死路, 且死得毫無意義。連箭雨都已不再朝蒯博延射去,這么近的距離下放箭,只會傷 害同伴。 盛軍大挫,燕軍氣勢正盛之時,忽聽一聲好聽,不慌不忙,優雅又不滿的女 音道:「你在我面前耀武揚威,可知死字怎么寫?」 城頭最高處的瓦頂站了一位白衣飄飄,手持長劍的女子。沒人知道她什么時 候來的,也不知她什么時候登臨絕頂。且不見她有任何動作,只是這么簡簡單單 地站著,身形卻像足踏冰雪,從瓦頂一路滑下至屋頂邊緣忽然頓住,居高臨下地 俯視蒯博延。 即使在殺聲震天的戰場,這絕美一幕下的絕美美婦仍吸引了無數目光,仿佛 天降一位仙子落在城頭。 「祝雅瞳!你果然在這里……」 「受死!」不待蒯博延說完,祝雅瞳也飄然落在女墻上,一劍平刺。 壽昌城岌岌可危,自己出現的一瞬間并不能嚇退幾近發瘋的燕軍,唯有盡快 逼退甚至殺死蒯博延,才有反敗為勝的可能。 兩位絕頂高手踏著女墻,一邊是深淵般的城墻,一邊是無數軍士生死搏殺, 其驚心動魄之處,每一下都險到了極致。 蒯博延橫劍一架,兩柄長劍相交一同發出嗡嗡的劇震聲。只簡簡單單的一個 試探,在絕頂高手的手下便有諸多不平凡之處。 雙劍一沾即變招,祝雅瞳長劍圈轉,幾乎黏著蒯博延的劍身反手一壓騰空而 起。在女墻之上,她的魔劫曇步正好施展,論輕功,世間無人能與她相提并論。 且她正壓在蒯博延長劍的半身處,令他使力最是別扭。其目的不為求勝,更不覺 得能殺死敵手,而是為了將他逼下城頭。燕軍士氣正盛,只需將蒯博延逼下去, 士氣必然大挫。 蒯博延單足牢牢踏定城頭,隨著祝雅瞳翻轉的身形像只陀螺似地滴溜溜旋轉。 只一招,他便自知修為不如祝雅瞳,也深明自己只消拖住這個可怕的女子,盛軍 便是窮途末路。足下的磚石在巨大的壓力下塊塊碎裂,蒯博延單足陷落依然穩如 泰山,絕不肯后退半步。 祝雅瞳連攻三招,雖占優勢,卻始終逼不下蒯博延,略覺焦躁之時,蒯博延 被壓制的長劍忽然掙脫了束縛反撩而上,挑向祝雅瞳小腹。 祝雅瞳「咦」地一聲,應變奇速地上身向后一弓躲過殺招,一記后翻穩穩落 在女墻上。她抿了抿唇,知道自己武功雖稍強,要勝也頗為不易,且蒯博延一味 拖延時刻,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想逼他下城頭絕難。事關大局與壽昌城里十余萬 盛軍性命,祝雅瞳收起輕視之心道:「你是長枝派的門人?」 蒯博延眼觀鼻,鼻觀心不答。 「看你的年紀當是丘元煥偷偷養著的弟子了?此前擔憂欒廣江忌憚才不叫你 出來對么?長枝派向來沒聽說有什么傳人,如今看來是韜光養晦而已?!棺Q磐?/br> 眼珠子一轉便猜個八九不離十。 蒯博延忽然一笑,運起內力大喝道:「攻下壽昌城之后,拿了這婦人任由諸 軍享用!」 祝雅瞳的風姿無人能擋,而大軍死戰后也需要發泄,若能有這樣一位美婦真 是夢寐以求。祝雅瞳聞言也有些發寒,從小到大,她見了太多男子的嘴臉,但像 蒯博延這般冷酷的還是僅見?!l不想占有她?蒯博延居然能隨口一句便把自 己像只白羊一樣任由眾人分享,其心智令人不寒而栗。 「待用你犒勞完眾軍之后,本將會送你去地下見你的寶貝兒子!」 祝雅瞳雙目一瞇。若是 從前有人這般提及吳征,她胸中難免怒火中燒。但現 下她的心境早已大不同,這句話就像平靜的湖面投下一顆小石子,僅是微瀾而已。 她淡淡道:「丘元煥不在這里,莫不成親自出馬去對付我兒了?呵呵,你們長枝 派好大的威風?!?/br> 蒯博延不再答話,仍定定地等待祝雅瞳含憤出手。每一句話他都拿捏得當, 甚至什么時候說話,什么時候不說都恰到好處。已經不斷有燕軍登上城墻,兩軍 開戰以來還是第一回在城墻上展開如此久的搏殺。盛軍已然十分艱難……這就夠 了…… 「呼……」祝雅瞳舒了口長氣,挺直了背脊道:「比較起來,你們都是畜生 呀?!?/br> 長劍一抬,蓮步游移,即使在女墻上的方寸之地,祝雅瞳仍踩出罡斗之步, 正是【迷夢八式】的第一式【遮天迷地】。 丘元煥曾親眼所見【迷夢八式】的厲害,這劍路來無定,去無蹤,難以破解。 可蒯博延既聽師尊說過,他武功又強于戚浩歌與李瀚漠甚多,當下一挺長劍,凝 神接招。 祝雅瞳足下剛踏了一半忽然變招,上身刺斜里栽倒下去,混如酒醉,竟接了 第二式【魂牽夢縈】。她與吳征雙修之后也參悟【道理訣】精義,威力絕大的迷 夢八式如今更加圓融舒展,信手拈來,威力也是大增。 美婦的雙足仍踏在女墻上,像只不倒翁一樣側旋,刺斜里劍刺蒯博延。蒯博 延猝不及防,只見祝雅瞳手中的長劍仿佛開了一朵劍花,劍鋒破碎了清光而出。 他再也不能站立不動,雙足連踩死命地后退,險險避開。 祝雅瞳像片影子一樣身隨劍走,這一下含怒出手,攻勢之凌厲若電閃雷鳴。 兩位高手在女墻之上你追我趕,一進一退猶如鬼魅。蒯博延雖不敵連連后退,祝 雅瞳的劍鋒始終沒能將他擊傷。 而登城的燕軍已越來越多,城墻上到處都是喊殺聲與拼命的短兵相接。城頭 的混亂使得燕軍已進逼城門,攻城大錘不住錘擊著城門。每一錘都是泥沙俱落, 每一處都讓城門發出痛苦的咯吱聲。絕望的盛軍徒勞地廝殺,麻木地揮舞著兵刃, 聽不清將令,找不到同伴,連視線都已模糊…… 城頭的殿堂里向來是主將下達軍令,指揮作戰之處。只是韓鐵衣已多日沒有 回到這里,戰事激烈,所有的軍令都在女墻邊直接下達。所以這座殿堂空無一人, 只有被禁止任何人進入的偏殿處還有五人,誰也沒有注意到這里,也沒人發現他 們。 「燕賊勇武……朕的兒郎真不是他們的對手么?有了吳兄的援手,還不是他 們的對手么?」張圣杰立在窗棱怔怔地望著激戰。來到韓鐵衣的軍營之后,他不 干涉一切軍令,甚至沒有現過身,將自己的影響力降到了最低。他知道御駕親征 會帶來諸多不利因素,因此,他只是藏身在這里,做個不存在的人,旁觀這一場 慘烈的戰事。 「陛下,妾身有事起奏?!?/br> 「嗯?愛妃請說?!?/br> 張圣杰詫異地回身,只見花含花跪倒,五體投地行起了大禮道:「戰事已急, 妾身請陛下登城,挽狂瀾于既倒!」 「嗯?」張圣杰吃了一驚,此刻登城,固然能振奮盛軍士氣,可對燕軍而言 更是巨大的刺激,俘獲盛國皇帝該是多大的功勞?燕軍會一往無前! 「妾身知道陛下的憂慮??杀菹氯粲ú皇乐?,必為不世之行!壽昌城若 破,盛國便危如累卵再無翻身之日!妾身亦知陛下不欲為人之下,妾身愿隨陛下, 與壽昌城共存亡!」 張圣杰再吃一驚,忽然醒悟!花含花雖是文弱女子,卻久被盛國丞相花向笛 暗中培養,曾被花向笛贊為【以女兒之身,政為天下先】。兩軍混戰間,誰都自 顧不暇,唯有她旁觀時審時度勢,才冒著欺君之罪說出振聾發聵之言。因為張圣 杰也明白,自己再無退路,若不在這里背水一戰,盛國便徹底完了。 「妾身愿隨陛下,與壽昌城共存亡?!官M紫凝亦醒悟過來,一同跪地道。 「好!好!好!」張圣杰滿面通紅,全身熱血沸騰,向兩名侍從太監道: 「披甲!」 城頭的血戰慘烈無比,遍地都是死尸,遍地都是成河的鮮血,登上城頭的燕 軍與死戰不退,也無路可退的盛軍幾乎到了四六之數。以燕軍的勇猛,盛軍異常 艱難地節節后退。 城門也是千瘡百孔,盛軍已放棄了加固,反在城門整軍,準備待門破之后與 燕軍決一死戰。 「咣當!」一聲大響,城門倒塌的聲音像一道被點燃了的催命符,待火光熄 滅,黃符燒盡,便是埋葬壽昌城里盛軍將士之時。 同一時刻,城頭上的殿堂忽然打開,一名男子身披黃金 寶甲,頭戴金龍冠冕, 領著兩名身著鳳衣的女子一同登城。那男子貴氣逼人,更蘊含難以言喻的威嚴吐 氣開聲,奮力高喊道:「朕與韓將軍,與諸軍一同死戰,絕不后退半步!與壽昌 城共存亡!」 說罷,那男子奪過身邊已傻了眼的軍士手中鼓槌,一錘又一錘地打在戰鼓之 上。沒有戰場的節奏,沒有軍令的意圖,只是這么一下,一下,又一下,聲聲震 耳,聲聲嘯天! 「妾身與陛下同擂戰鼓?!够ê闷鸸拈?,她身體文弱,只能緊咬牙關雙 手同舉一根鼓槌,隨著張圣杰的節奏敲打著戰鼓。 張圣杰在長安浪蕩多年,認得他的人實在太多,幾在一瞬間燕軍便呼喊起來: 「是張圣杰,是盛國皇帝,捉拿他,捉拿他!」 轉眼便有燕軍爬上殿堂前的城墻,瘋狂地砍殺著沿途的軍士欲擒拿張圣杰。 一名燕軍一手持大盾,一手持大斧,異常勇猛,手中大斧連揮力貫千鈞,盛軍抵 擋不住接連有數十人倒下。那燕軍狂呼著大踏步向前,忽然一桿長矛毒蛇般從盛 軍叢中刺出! 長矛雕著蛟龍,像張開利齒遍布的巨口,吞吐著寒光戳來。那燕軍猙獰地笑 著舉盾一擋,正準備以盾面逼開矛尖后砍翻面前的一切。忽覺一股大力襲來,大 盾像層紙一樣被戳穿,矛尖從他的眼珠貫入,腦后貫出,緊接著整個人都被挑了 起來猛甩而出。 「隨妾身護駕!」 持長矛的女子挽起青絲,頂鑲金花,紅妝之下一點紅唇緊抿,身著六宮之首 的鳳衣。她挑飛了燕兵,從殿堂處的城頭挺矛而進,長風中衣帶飄零,整個人都 似罩著萬凰之王的光暈。 看傻了的盛軍像是睡中猛省,顫抖著牙關喊道:「護駕,護駕!」連片的護 駕聲從殿堂處開始擴散,能看見此處的,便知皇帝與貴妃正不避箭矢親自擂鼓助 威?;实凵砩系膶毤坠廨x燦爛,幾能與日爭輝,正是百戰無敵之甲?;屎蟾L 凜凜地在無數燕軍的包圍中,手持一桿長矛潑風般飛舞,她的身邊倒下成片的燕 軍尸體,長矛之鋒銳當著立斃竟然所向無敵,正是無堅不摧之矛! 「護駕!護駕!」低落的盛軍士氣在瞬間被點燃。囤積在城門口的盛軍在大 門被砸開的一刻瘋狂地反沖鋒,城頭的盛軍則有了方向,目標,與精神之力,朝 著殿堂處靠攏。他們不顧一切地砍殺敢在沿途阻撓的燕軍——皇帝與貴妃擂鼓, 皇后浴血奮戰,還有什么能更令人振奮?還有什么能讓軍伍效死命? 「成了,成了,能成!一定能成!燃煙,快,去燃金龍煙!」韓鐵衣幾乎已 絕望,萬萬料不到會出現這樣的變故。張圣杰此前沒給他添一點麻煩,卻在最關 鍵的時刻做了最正確的事——發揮了他最大的作用,身為一名皇帝最大的作用! 這股迸發出來的力道足以移山填海,令斗轉星移。 壽昌城頭終于燃起了久違的狼煙。且和從前按兵不動,嚴防死守的信號不同, 這一道金黃色的狼煙蜿蜒上天,飄散之際若金龍探爪,呼風喚雨,威風凜凜。駐 守諸城的將領渾身打了個激靈,跳將起來吼道:「出城,出城,他娘的全軍出城! 進攻,給老子進攻!」 山呼海嘯般的喊殺聲。壽昌城頭先登城的燕軍被豁出了性命的盛軍斬殺殆盡, 殿堂前的金龍鼓聲震天般響,城頭的一點紅衣殺到那里,將士就跟到哪里,擋者 披靡!她是最靚麗的風景,也是盛軍將士最振奮的士氣支柱。 連祝雅瞳與蒯博延這對絕頂高手的生死搏殺都在這一刻黯然失色。 費紫凝領兵將燕軍趕下城頭后匯合了韓鐵衣,見城下不少燕軍反攻出城正殊 死血戰。兩人對視一點頭,費紫凝一振無堅不摧之矛嬌喝道:「隨本宮殺盡燕賊!」 她單手一撐女墻,竟從高高的城墻上一躍而下! 「護駕!」韓鐵衣次之,隨后有更多的士兵從云梯上攀登而下,從城門口沖 出。當軍心徹底擰成一股繩,豁出所有一切都不重要的時候,沒有人能抵擋…… 「你還不走?」祝雅瞳笑得猶如一朵鮮花,贊嘆道:「還看不明白么?真英 雄之帝,豪杰之后,合該盛國當興?!?/br> 蒯博延遠遠眺望殿堂邊的張圣杰,又看了看眼前的祝雅瞳,無力地合上雙眼 道:「天意,天意!」 「雖天意,亦人謀也!只可惜殺不了你!」 「下一回見面,再分個高低吧?!关岵┭榆S下城墻,幾個起落便退入燕軍陣 中。燕軍緊繃的弦已斷,當時兵敗如山倒,他意態之蕭索,居然沿途都不想殺幾 個盛軍解恨…… 「嗤,輸就輸了,高低還沒分出么?」祝雅瞳傲然一笑,自言自語道:「現 今普天之下,還有誰能在武學上與 吳府爭鋒?」 盛軍八面合圍,燕軍開始如潮水般退卻。韓歸雁不明白發生了什么,卻知道 壽昌城之戰大勝,她放開陵江城門,依著軍令合圍。陸菲嫣卻急道:「我不能陪 你了,我去尋吳郎?!?/br> 唿哨聲中,撲天雕已從空中飛來,韓歸雁知道事態緊急,吳征那邊的危險實 不在此地之下,忙道:「速去,萬萬小心,不可力敵?!?/br> 「我知道怎么做?!龟懛奇膛c她一個擁抱,道:「我一定會護著他回來!」 撲天雕振翅高飛一路向北。遼闊的燕國大地,吳征會在哪里?陸菲嫣已無暇 顧及那么多,只希望能早一刻趕到許縣附近。只暗暗盤算著下定決心,如果找不 到吳征,便直接去找丘元煥,只要拖住了丘元煥,吳征便能安全了。 她剛動身不足半個時辰,壽昌城里的皇夜梟也張開巨大的羽翼箭射般沒入云 端,向北而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