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節
顧小燈很會想,更會說,他還沒回答,他就自己說猜想了:“反正不是一見鐘情吧?最初見你,你雖然臉上總掛著笑,但一點也不真心。進私塾前,你看我也沒什么奇怪,進私塾后……你不會是喜歡上我喜歡蘇明雅時的樣子吧?“ 他這話說得繞,顧瑾玉卻立即清醒,迅速搖頭否認。 顧小燈又問:“那喜歡我后來養出來的皮囊?” 顧瑾玉又搖頭,搖完看了看他,又有些遲疑:“不是因你容貌喜歡,但如今慕你容色,也是……也是正常的?!?/br> 說完想轉頭,他卻聽顧小燈撲哧了一聲:“正常正常,你緊張什么?!?/br> 顧瑾玉看了他一眼,一眼又一眼,顧小燈支在眼前笑,盈盈閃閃,像一顆夜明珠,他心頭guntang,輕聲告訴他:“我喜歡你笑?!?/br> 顧小燈的梨渦收了又放:“是嗎?” 顧瑾玉點頭,低聲重復:“很喜歡?!?/br> 他沉默了一會,顧小燈不催促了,他便在安靜中回望少時,剝去撥來:“小燈,你來之前,我不認為自己有什么喜好厭惡,不討厭任何事,不喜歡任何人,它們不過都是我的工具?!?/br> 顧瑾玉篤定:“我也是工具?!?/br> “我想自己即便生而有天性喜惡,大約也在那座禁閉塔樓里慢慢磨礪圓滑,或許應該是慢慢掏空。我空掉之后,先在顧家識天地,我學顧琰、安若儀、顧平瀚……我學見過的每一個人,把他們身上的東西學一點過來,復制塞滿我的空殼。 “你在天銘十二年的七夕節見到的我,就是塞得滿當的我。 “可從你來到顧家之后,我覺得我又慢慢變空了。 “你的身份太沖擊,我平生感覺到壓不住的情緒……你的喜怒哀樂太鮮明,我的空殼慢慢、慢慢的也裝進了一些七情六欲。 “天銘十三年的生辰,我從外州回來,顧家安排的生辰宴觥籌交錯,我向很多人彎腰行禮,說過很多違心話,抽空到東林苑去見你時,你笑著說‘祝我們樹杈子天天有夠夠的時間睡大覺’?!?/br> 顧瑾玉長長地沉默下來,夏日和春夜一起重疊,他抬眼看顧小燈,情不自禁地伸手碰了碰他的臉。 “我喜歡你笑?!彼滩蛔∨跗痤櫺舻哪?,“我喜歡不是工具,是個可愛的人的小燈?!?/br> 顧小燈的眼睛比桌上燈燭還要明亮,顧瑾玉的回答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合乎心意,他舔舔唇珠,正要回復他的衷腸,顧瑾玉的耳朵一豎,眉眼間的溫情與傷情一瞬切換成鋒利的冷血。 顧小燈只來得及看到他反手拍開放在一旁的兵器匣子,隨即只看得到一線寒光,顧瑾玉已經閃現到了窗臺去。 顧小燈一轉頭,就看到窗臺大開,顧瑾玉手里有一道溢光的蛇似的活鋼索,吊了一個夜行衣的刺客懸在窗檐下,左邊又有刺客撲來,他反手抽腰間的長刀,還沒全部抽刀出鞘就抹過了刺客的脖頸,血泉頓時在夜色里噴濺。 顧小燈看了幾瞬,呼吸停滯,忽聽到頭頂的天花板有動靜,連忙蹦跳著離開那桌椅,只聽屋頂一聲響,有刺客震破磚瓦跳下來。顧小燈手心驟冷地摸上腰間的藥包和短刀,只是他還沒行動,窗邊的顧瑾玉就閃回他身邊。 顧瑾玉風似的對就近的刺客反劈一刀,刀劈得深不收回,他反手再拔身上的兵器同從天而降的新刺客對陣。原本很快也能將之一殺了之,交手過幾招之后,顧瑾玉發現了什么,棄了軟劍用拳腳,一個暴力飛膝之后單手控住對方肩膀,一個頂膝再鎖脖抱摔,簡單粗暴地把刺客摔在了顧小燈腳下。 “哇!”顧小燈仿佛受驚的兔子,地板燙腳地跳了幾下,“怎么扔個人過來了!” 顧瑾玉歉意地說了聲對不住,又說:“是小燈你的熟人,我不敢殺,先打暈給你?!?/br> 說罷他又抽了把刀,戴著止咬器守在顧小燈周遭,再有突圍過來的刺客,照面不過三四個虛晃就被他送去了陰曹地府。 顧小燈慌歸慌,手腳還利索著,地上的刺客被摔暈了,他蹲下去小心觀察兩下,小心翼翼地扯開刺客臉上覆的面具,一時便愣住了。 “小鳶?” 暈過去的蘇小鳶似乎聽見了顧小燈的聲音,掙扎著奮力睜開一雙眼睛,看他一眼就又昏死了過去。 * 約莫一個時辰過去,顧瑾玉和眾暗衛把今夜來勢洶洶的刺客全部清理干凈,官驛年久失修,打斗中被霍霍出了不少個窟窿,顧小燈又被送到馬車里去,他這才知道自己一直乘坐的馬車看著質樸,實則是玄鐵造出來的鐵疙瘩,破軍炮都不怕的鐵硬龜殼。 顧瑾玉佩了新刀,照舊拎著兵器匣子蹲守在他身邊,連換一身沾血的外衣都杵在顧小燈三步開外。 他一邊換衣服一邊問:“小燈有沒有害怕?有血濺到你嗎?” 顧小燈瞪圓眼睛看他:“我沒事,那你有沒有受傷?我的眼睛跟不上你,連你的刀都看不清楚?!?/br> 顧瑾玉搖頭,大約是對這幾天的刺殺數量有準備,黑色外衣里面的里衣也是漆黑的,顧小燈只聞到空氣中彌漫開來的血腥味,看不出他衣服里的情況。 顧瑾玉脫下的外衣扔在地上,借著月光都能看到衣角滴落的血漬,顧小燈見他連檢查也沒就要直接套上一件一模一樣的武服,頓時有些著急:“你確定你沒受傷?” 顧瑾玉看明白了他的憂慮,手頓了頓:“沒有,就是疤痕有些多,你不要害怕?!?/br> 說著他又脫下里衣,袒露上身給他看。 顧小燈只關心他今夜有沒有挨悶棍,瞧一瞧圖個心安,誰知這么一看懵住了。 顧瑾玉的身體和蘇明雅竟有一點意外的相像,身上傷疤都數不勝數。蘇明雅的身體刺滿了曼珠沙華,好似一張妖艷的畫皮,顧瑾玉身上沒有任何修飾,積累了多年的縱橫疤痕一樣觸目驚心。 他的脖頸上還殘留著前陣子自己掐出來的淤痕,再往下,一身小麥色肌rou結實蓬勃,但布滿了各種兵器留下的烙印,心臟周圍尤其多,不知在鬼門關前轉過多少回。 顧瑾玉還轉個身給他看看背部:“你看,我真沒事?!?/br> 今夜確實毫發無損,只是他一轉身,顧小燈就看到了他由肩到腰的滿布傷痕,最醒目的是落在翼骨下的兩道凜冽劈砍痕跡,應當是曾經在戰場上腹背受敵,兩柄重刀夾擊過來,才在他后背上留下一個驚心動魄的大叉。 他此時還沒摘下止咬器,那兩道呈小叉形態的束縛帶正與背上的巨大傷疤成了映照。 顧瑾玉有些局促地火速穿回衣服,唯恐顧小燈擔心,抬抬腿又自證:“都沒有受傷,真的,你放心?!?/br> 顧小燈說不出話來,只眼淚汪汪地點點頭。 顧瑾玉穿完便重新綁短發,待把自己收拾得干凈整潔才走到他跟前來,戴著止咬器圍著他嗅了一圈,最后彎腰抱住了他,他在他懷里小小的,一撈就滿懷溫軟,貼得他的心都化了。 他低聲道:“嚇死我了?!?/br> 顧小燈抬手攀住他后背,兩手疊在他那大叉形的傷疤上,撫一撫那經年的生死諜變,想哭便哭了:“你把我的話搶走了?!?/br> 顧瑾玉輕輕撫著他后背的長發,想了想便改口:“嚇活我了?!?/br> 顧小燈抽噎道:“這還差不多!你這人命這么大,必有后福,不許說那不吉利的字,更不許想?!?/br> 顧瑾玉應了一聲,到底血洗過,總覺得此時身上還有血腥戾氣,握著顧小燈的腰往上掂了兩把,聽他在耳邊驚呼便松開了。 扔在馬車下的蘇小鳶在這時醒轉過來,呼吸一重,顧瑾玉的眼神就掃了過去,隨即低頭告訴揉眼睛的顧小燈:“小燈,你的故人醒了,要怎么處置,你說了算?!?/br> 顧小燈側身看去,蘇小鳶手腳被縛側躺在地上,看到他們,便自己努力直起半身,靠著馬車的車輪坐好,吃力地朝他們彎腰行半禮。 顧小燈只是看著,剛沉下去的淚光又浮了上來,顧瑾玉便摸摸他垂腰的長發:“把他綁好了,一起帶去西平城也沒事?!?/br> “真的沒事嗎?” “只要他安生?!鳖欒窨匆谎厶K小鳶,雖是刺殺失敗被擒縛,蘇小鳶此時看起來卻沒有半分沮喪,反倒透著一股滿足且解脫的氣息。 他又改了口:“他會安生的?!?/br> “我想跟小鳶說話?!鳖櫺粑找晃账哪粗?。 顧瑾玉被握得戾氣盡消,眉眼柔和了下來:“我自然陪你一起的,我也問他一些事?!?/br> 顧小燈點點頭,握著他那一截小指頭一塊去到了蘇小鳶面前。 蘇小鳶臉上有擦傷,模樣再狼狽不過,當初圓頭圓腦的小少年早被錘煉成機械無情的刺客,只是顧小燈踩著月光過來,他看他一眼,心緒便開始兜不住。 曜王府地下的偌大牢籠已經被填埋了,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一個金籠子,他也沒在籠子里看到死去多年的故人。 這陣子蘇小鳶夜夜做夢,總夢見自己還在顧家的廣澤書院里,一抬眼就能看到顧小燈在周圍看書,關云翔在周遭吃飯。 那時他十五歲,他還沒殺人不眨眼,更沒有自告奮勇地易容換顧小燈出去。 如果時光能倒流就好了。 顧小燈走到他眼前來蹲下,蘇小鳶臉上已是遍布淚痕。 顧小燈看他無聲地哭成稀里嘩啦,只得抬手用袖口給他擦擦:“是哪里很痛嗎?” 蘇小鳶語不成調:“山卿……哥……真的是你……” “是我?!鳖櫺魮Q只袖口擦擦,眼淚太多了,“不是你主子搞的那些倒霉孩子,我落水后沒死,只是比你們少了七年時間,還是十七八歲的顧小燈?!?/br> 蘇小鳶哭得更厲害了,傷心地想那自己還能叫他哥么? “之前在你主子那里吃了虧,你暗里護過我,一事歸一事,我還是要謝謝你幫過我?!鳖櫺魞尚涠紳窳?,“但你今晚是來刺殺我們的,這就很嚇人了……” 蘇小鳶哽咽著搖頭:“我……我不是來傷害你的……” “謝謝謝謝?!鳖櫺糁钢干磉叴蠊芬粯拥念欒?,“那傷害他也不行啊,他跟我一樣姓顧,是我家里人的?!?/br> 顧瑾玉瞳孔顫了顫,蘇小鳶哽咽得語無倫次:“可若不是顧家當年執意賣你,你也不會被推到白涌山里,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他……” 顧小燈聽了一會他悔恨莫及的經年魔障,等他哭到順不過氣來便問:“蘇明雅派你來的?” 蘇小鳶嗆咳得好一會才搖頭:“是蘇二小姐?!?/br> “差不多?!鳖櫺艋叵肓艘幌绿K家那一窩子蠻不講理的大人物,“那你知道還有多少蘇家的刺客會來嗎?大概有多厲害呢?” 顧瑾玉在一旁豎耳聽著,心弦松泛了一些。 顧小燈問了不少事關安危的消息,待到顧瑾玉,他只問蘇小鳶一件事:“蘇明雅什么時候死?” 顧小燈:“……” * 這夜兩人靠在馬車上過夜,顧瑾玉沒從蘇小鳶那問來答案有些遺憾,但顧小燈正在身邊抓著他的手臂診脈測蠱,他便把“要死也得活過那癆病鬼再說”的詭異念頭拋之腦后。 顧小燈已經查完他了,似乎還是驚魂未定地抱著他的胳膊,他便覺得這夜很暖和。 顧小燈心中確實不安,抱了一會便搖搖他:“吳嗔什么時候能回來???長洛那頭的女帝真的病得那么嚴重嗎?” 蘇小鳶方才報了一個讓他頭皮發麻的蘇家刺客數目,從前他雖知道顧瑾玉的身份會招致暗殺,到底沒親眼見聞,今夜開眼界了。 顧瑾玉小心撫過他長發:“回都之路長,吳嗔現在才趕回長洛不久,快不了的。我還沒從長洛收到女帝病情的消息,只是看刺殺的規模,或許確實病得不輕?!?/br> 女帝高鳴世無嗣,一旦有駕崩的苗頭,底下的兩個王女必然斗得不可開交。四王女高鳴曜是蘇家人,三王女高鳴興一早和顧瑾玉同黨,皇嗣一旦開殺便從羽翼殺起,顧瑾玉的項上人頭最值錢。 顧小燈這回也反應過來了,想來顧蘇兩派要是希冀和平,非得互殺到一方滅族為止。 他把顧瑾玉的胳膊抱得更緊了些,換來顧瑾玉小心的一記摸頭:“小燈不用為我擔心,行軍再走六天就能到西平城,到時和其余軍隊、還有那個討人嫌的顧平瀚匯合,再多的刺客也不用在意?!?/br> “你竟然說世子哥討嫌,之前可不是這么說的?!鳖櫺艉吡艘宦?,又憂心忡忡地軟了下來,“顧森卿,你要是以前的身體,那我一點也不怕,只是你如今有變數,便是那發作不定的蠱,我總怕有意外……要是吳嗔在那還好些?!?/br> 顧瑾玉沉默。 顧小燈以為他在認真地思考:“你看,你自己也知道有這么個變數在?!?/br> “吳嗔不在也挺好的?!鳖欒駞s是輕聲,“這樣你就會擔心得抱緊我的手臂了?!?/br> “……”顧小燈松開他,抬手拍他發頂,“你這腦子!你這腦子哇!” 顧瑾玉低頭來,垂著眼眸,戴著止咬器,很受用的模樣。 顧小燈心軟軟,拍兩下就又繼續抱住他胳膊,想說他想做什么就會去做什么,如此時抱他手臂,縱使吳嗔此時在,他也照抱不誤。 話到嘴邊有些難為情,于是只抱得再牢固些。 顧瑾玉的腦子卻偶爾不大好使,安靜一會后,冷不丁來一句:“真想把這條胳膊砍下來送你?!?/br> “……”顧小燈失語,“我就要長在軀干上的熱乎胳膊,砍下來能有什么用?插花???睡覺吧你!再瞎想就滾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