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節
他摩挲了幾遍,小心肝就跟著亂跳了幾遭,魂魄卻從中獲得安定。 清晨辰時,軍隊整裝上路,顧小燈剛在馬車里啃完饅頭,顧瑾玉就來了。他熟門熟路地鉆進他的車里與他共處,身上的武服不是昨夜剛換的那一身,看他的眼神也有微不可察的窘迫,但再窘迫也兩眼發光地看他。 顧小燈傻笑著道了聲尷尬的早,慣例問他:“今天身體怎么樣???” 顧瑾玉下意識地舔過嘴唇:“挺好,正?!蛟S有點上火?!?/br> 顧小燈沒多想,聽了就伸手討他的手腕:“那讓我把一下吧?” “不用的,沒事,我知道自己什么情況?!?/br> 顧瑾玉不給手,從懷中摸出他的見聞錄悶頭悶腦地作起畫,腦海里不時閃過昨夜夢境,所思牽動畫筆,遮遮掩掩、涂涂抹抹地畫出了橫陳玉床的人體。 顧小燈也是心懷鬼胎,暗地里吐了截舌頭扮個鬼臉,拿出吳嗔留下的物什研究起來,心里計劃著怎么調制毒物,紙上談兵的見多了,便挽起袖子準備實踐見真章。 顧瑾玉不時總用余光瞟他,一看他真打算鼓搗毒物便不放心,他歡喜于顧小燈想保護他的心,但真讓顧小燈沖到他面前對暗箭那決計不可能,于是主動湊到他身邊來打岔:“小燈,今天是三月三,上巳節?!?/br> 顧小燈剛把左手的袖口挽起,聞言果然跳了一下注意力:“上巳節……” 自當年進了顧家他就嫌少過各種小節,日子一長自己都模糊了十二歲前的熱鬧日子,一年當中其實有許許多多的喜慶節日,不同地方還有各種圣人誕辰日,他幼時跟著養父行商的時候,幾乎每隔七八天就遇上一個小節慶。 有關上巳節的記憶緩慢地在腦海里復蘇,他不覺笑了起來:“曲水流觴,洗濯祓除,太久沒過這個節我都忘記啦。每月都有節日的,以后我都要過,滾滾過!” 顧瑾玉看著他,眼里冒出了幽微的浮光:“小燈小時候是怎么過那些節日的?” 他沒過過,只是過去七年偷看顧小燈的見聞錄,在他早年的記錄里看到許多他少時guntang紅塵的回憶,后來紅塵漸少,俗塵漸厚。 顧小燈望天回憶,想到什么說什么:“就說上巳節,最熱鬧的是去河邊淺灘洗浴祭拜,說是洗濯身體祛除病氣,這個時節,春水都是暖融融的,東境多溪河,城郭小村都有人聲雞鳴?!?/br> “我八九歲時老爹身體還好著,一家子就去兜售雞蛋。這節日有地菜煮雞蛋的風俗,老人家說吃了這道菜一年健康和順,腰腿不折頭不暈,那時候我和我哥也挎個雞蛋籃子,我的籃子很小,賣得很快?!?/br> 他想到這就笑:“來買的人都說我是觀音的小童,我哥聽人那么說,還真去找了個白瓶插柳枝,讓我在一旁灑水普渡雞蛋?!?/br> 顧瑾玉聽也著迷,看也著迷,見他如見一卷永遠展不完的寶藏畫卷。 顧小燈少時走過的煙火多,以致他的回憶跳脫不連續,想到什么好玩的便不計時空地繪聲繪色:“以前我們走過一片地方,記得那里有種技藝叫手偶戲,把布偶或是草偶套在手上就能靈活地又演又唱,我喜歡坐在小臺子前面看那些手藝人表演,他們既講王侯將相英雄美人,也講神仙精怪村頭八卦,我只管拍手稱贊?!?/br> 他說著撩起衣擺裹在手上一通比劃,歪頭看顧瑾玉:“你啊你,沒準你連同我此時就在哪段說書戲本里,因著當年身世互換,臺前老少聽一段,喲呵兩聲,毀譽參半?!?/br> 顧瑾玉的腦海里忽然有些恍惚,神情也空茫起來。顧小燈落水消失的七年使他日漸魔怔,身份錯位帶來的漆黑窒悶卻在更早以前就根深蒂固,他的小燈還有回來之日,但命運沒有轉圜余地。 顧小燈原本是說著鬧他玩,忽見顧瑾玉出神,雖然臉上沒有什么表情,卻活像一只耷拉耳朵的落水狗,頓時想到自己方才戳到他的晦暗地兒。這也不奇怪,誰沒有一片溺到底的寂靜水池呢? 顧瑾玉仍是垂眸看著他,卻無聲地發起呆來,又陷入與世隔絕的白日做夢狀態,顧小燈托著腮看他,也不打擾,想他怎么想。 * 午間軍隊臨溪河休整,顧瑾玉有事暫時去隊首,顧小燈啃完干糧便牽了小配到淺灘去趟水,捧點水象征性地打濕它前領的毛毛,祈愿它來年也活蹦亂跳:“三月三,水潑潑春堪堪,望我們小狗崽子一直健康活潑,身強體健賽王八哦?!?/br> 小配有時鬼精鬼精,大約是聽懂他念叨的話,趁著顧小燈掰著它嘴看牙的時候,猛不丁地把他拱進了水里,還一個勁地圍著他蹦跳濺水。 顧小燈墩在淺水里,半身濕透,臉上被水花濺得像花貓,愣了片刻不氣便笑,一把夾住小配的狗頭搓起來:“好哇你!偷襲我!” 小配搖著尾巴嚶嗚兩聲撒嬌,蹭得他上身都濕了些。 “學你爹撒嬌啊你?”顧小燈嘴上笑罵小狗,一拱也把小配摁到了暖融的春水里,小配配合著坐到他一旁,十分做作地拿前爪刨那淺水,嗚嗚著假裝溺水,狗腦袋就放在他大腿上哼唧。 顧小燈拿小狗沒氣性,舀起點水搓搓它軟彈的耳朵,陪它玩了一會,另外一只叫他沒轍的大狗回來了。 顧瑾玉踩過零星的鵝卵石,和漣漪一起趟到了顧小燈身前,顧小燈知道他來,等他的影子覆蓋過自己的倒影才仰頭,就見顧瑾玉拿個熱乎乎的東西碰了碰他側臉。 顧小燈嗷了一聲:“好哇一對狗父子都偷襲我!” 顧瑾玉便單膝跪到水中來,揪起在黏在他腿上撒嬌的小配,右手里拿的東西往它腦袋上嗑了兩下:“這就教訓兒子?!?/br> 小配閉眼狂甩身體:“汪!” 它身上的水珠頓時暴擊了兩個爹爹,顧小燈嗷嗷起來,越鬧越起勁,笑得東倒西歪。 顧瑾玉剛要碰一碰他,就被叛逆小狗用力懟,他看一眼樂不可支的顧小燈,索性直接倒仰進水里,左手揪揪顧小燈的衣袖:“小燈,小配撞我,我栽倒了?!?/br> 顧小燈趕忙扭頭看他,只見他枕在鵝卵石上和小配逞性潑水,大笑著想把他拉起來,顧瑾玉佯裝動彈不得:“起不來?!?/br> “害呀?”顧小燈挽袖,拍拍自己肱二頭肌睨他,隨之奮力抄起他臂膀,“你給我等著,等把你撈起來我就……” 就如何呢?顧小燈心想,想從他當年十二到今年二十五,今天是好天氣吉祥節,不如去煮個雞蛋獎一獎他。 這么想著,顧瑾玉一手夾著狗頭,一手伸到他面前,方才拿在手里的熱乎東西就是枚雞蛋。 “小觀音?!鳖欒裉稍谒锿?,“健康和順?!?/br> 第91章 顧小燈愣了片刻,接過那雞蛋盤核桃似的盤了一會,舀水輕潑顧瑾玉,正想說些什么,就見顧瑾玉忽然朝西邊看了一眼,隨即從水中淅淅瀝瀝地起身:“起風了,小燈,我們上去?!?/br> 顧小燈感覺到他莫名緊張起來,好奇地扭頭看一眼,未從曲水流溪里看到什么,顧瑾玉就已一手提著小配后頸,一手揣起他抱小孩般輕松抱住,迅速往岸上而去。 顧小燈嚇了一跳,搭在顧瑾玉肩上,震驚地看著腳下驟然升高的海拔:“顧瑾玉,你好高??!” 顧瑾玉上了岸先放下嚶嚶亂叫的小配:“會怕嗎?” 顧小燈剛想笑回這有什么可怕,鼻尖忽然嗅到春風中傳來的血腥味,他猛然抬頭看去,只見他們剛才玩鬧的溪水里由西向東淌來了紅色的血水。 他下意識地環住顧瑾玉:“森卿,水里有血!” 顧瑾玉一手托他一手順順他后背,揣著他往馬車走去:“不怕,近來伏擊的刺客多,剛才他們處理了一些?!?/br> 顧小燈心中一跳,方才的和煦旖旎頓時消散,瞠目結舌地看著那潺潺流水里逐漸加重的紅色:“怎么……這么多?現在還是白天,行刺就有這么多?那晚上豈不是更兇險?” 顧瑾玉已揣著他彎腰送進馬車里,反手開了車里的暗格取出新衣裳送到顧小燈手邊,順勢摸了摸他微濕的發絲:“不用怕,我不會讓他們近你的身,小燈也不用鉆研什么毒物,怕你笨笨地把自己置于險地了?!?/br> 顧小燈捏著雞蛋作勢往他腦門上嗑,顧瑾玉便笑,閉眼給他嗑:“換下濕衣,休息一會,稍候又要繼續趕路了?!?/br> 顧小燈哼一聲,哐當關了車門,顧瑾玉自覺守在外面,仰首輕吹一聲哨,花燼便打著旋來到他肩上,喙上爪上都帶點血痕,它全往顧瑾玉肩上蹭去了。 顧瑾玉檢查一遍它的情況,剛取下它捎來的信箋,雙眼毫無征兆地感到刺痛,血淚又從眼里淌了下來。 他習以為常地擦去,只是心中驟然泛起怪異的直覺,恍惚覺得每次流下血淚的時間前,自己視線里所及之物被暫時共享了。 他沒有打開信箋,抬眼往直覺所感的東南方向望去,眼里的血淚緩緩止住。 此時距離顧軍七里遠的葛東月猝然睜開眼睛,眨眨眼看向了一旁的葛東晨:“……好像被發現了?!?/br> 葛東晨正和關云霽圍在一個土堆旁,認真地等著烤的土雞蛋出爐,一聽葛東月的話,兩人都看了過來。 關云霽皺眉,葛東晨輕笑:“顧瑾玉發現了?” 葛東月點點頭:“剛才他朝這邊看了過來,我不能再窺探了,再看他就確定我們在借他的眼睛?!?/br> 葛東晨遺憾地笑嘆,拍拍袖口起身:“走吧,再倒退七里?!?/br> 葛東月一愣:“為什么?我還沒吃到上巳節的雞蛋?!?/br> 一旁的關云霽拿著木頭扒拉下土堆,應了一聲:“那瘋狗一起疑心,待會就有人來這里搜查。走吧,雞蛋沒熟,晚上再弄?!?/br> 說著他和葛東晨麻利地把這窺探而來的上巳節殘骸處理干凈,連人帶物火速往后撤退。 葛東月沒吃到雞蛋很是不快,撤退時皺眉問他們:“你們有那么互相了解?” 葛東晨笑了笑:“都在長洛長大么,差不了太多,大家都是一路貨色,對吧云霽?” 關云霽沒吭聲,滿臉的厭煩,那神情恍然像是變回了多年前目中無人的恣意大少爺——如果臉上那道橫貫的疤不存在的話。 葛東月用南境巫山族的語言罵了聲什么,又直來直往地問:“顧小燈是什么貨色?” 葛關兩人都默了。 見沒聲,她便說:“到時我自己問?!?/br> 關云霽立即追問:“到時是什么時候?” 他一路跟過來,至今既沒見顧瑾玉死,又沒親眼見到“死而復生”的顧小燈,不時還被葛家兄妹指使得團團轉,心頭憋得夠慌。 葛東月平等地討厭九成九的中原人,撇他一眼不說話了。 關云霽氣悶得臉上的疤都要活過來,一旁的葛東晨一開口,才令他那疤重新死回去。 “上弦月時分,初七夜或者初八夜?!备饢|晨抬頭望一眼隨著策馬而疾馳過去的斑駁樹影,警戒著可能飛過來的海東青,“那時控死蠱能發揮的更多?!?/br> * 夜里軍隊停在新的過路官驛里,顧小燈背著箱子、挎著大小包袱蹦進新的屋舍,接連月余的跋涉沒讓他覺得疲倦,反倒是離長洛越遠他越精神。 顧瑾玉配著刀劍提著匣子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趨,看著顧小燈倉鼠似的在屋子里轉悠,散著半幅長發踱到桌前點燈,隨后自然而然地轉頭招他過去:“快來快來?!?/br> 顧瑾玉眼前一晃,小燈招他去的神態自然得仿佛他們是燕爾不久的新人,親昵得讓他心跳加速。 他走到顧小燈身邊去:“汪?!?/br> 顧小燈笑了,從他的箱子里掏出那止咬器來,耳朵紅撲撲的:“這個這個,今晚不用引蠱,但是你能再戴給我看嗎?就看一會會?!?/br> 顧瑾玉二話不說低頭到他面前去:“那小燈可以親手給我戴上嗎?” 顧小燈原地傻眼片刻,干咳兩聲,囁嚅道:“你太高啦……那你坐下來吧?!?/br> 顧瑾玉的心在歡欣和忐忑之間大開大合,耳邊全是不爭氣的心跳聲,坐的不是尋常椅子,倒像是陷在云端。他指尖蜷了又蜷,指骨似乎都要折騰爛了,直到顧小燈戳了戳他的額角。 “抬一抬狗頭哦?!?/br> 他仰起來,看顧小燈眉眼彎彎地把那止咬器幫他戴上,第一次戴不甚熟練,束縛帶繃住發尾,顧小燈也不轉到他背后去,直接低頭來撩起他的短發梢。 顧瑾玉只要一靠前,就能隔著止咬器親一親他的梨渦。 但他不敢。 顧小燈給他戴仔細后,便坐著椅子杵在跟前看他,顧瑾玉覺得他開心又害羞,又生怕是自己自作多情意會錯了。 “你好拘謹啊?!鳖櫺艉鋈恍χ蛉に?,“你才笨,你是一根笨拙的樹杈子,是一塊呆瓜瓜的石頭!” 顧瑾玉欣然又茫然,只不住地點頭。 顧小燈四下看看,先是小臉嚴肅地問他:“咱四周有刺客嗎?暗衛大哥們能贏過嗎?夠安全不?” 顧瑾玉心中一凜:“你放心,不會再有上元節前花燈巷里的事發生,我還沒死,絕不叫你……” 話沒說完就被顧小燈打斷了,他抓著座下的椅子挪蹦過來,臉上的肅穆轉變成了亮晶晶的好奇:“那我可就問你啦,顧森卿,你什么時候發現自己喜歡我的???” 顧瑾玉心弦由緊繃變成勒斃,臉都僵住了,眼睛像花燼一樣:“(⊙⊙)” “說啊說啊?!鳖櫺艉芾p人,“先前在白涌山那會我沒問你,現在我要聽你那情意的來龍去脈,喜歡我哪兒???什么事情觸動到你的?“ 顧瑾玉口干舌燥起來,看著顧小燈越靠越近,覺得如果不是止咬器扣在臉上,此時自己的喘息一定胡亂噴到他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