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節
“第一,咱倆不可能,我不接受,你趁早認清現實,別做夢,也別做幻覺?!?/br> “第二,你騙我五年,我不原諒,雖然你嘴上認錯,可我還是生氣?!?/br> “第三,關于咱倆以后的關系,你自己說了讓我來決定,我不可能跟你做戀人,也很不情愿跟你當兄弟……” 顧小燈說到這也有些煩惱,他糾結地捏捏耳垂:“我思來想去,就從身邊的所見代個例子吧!以后你我就是花燼和小配的關系?!?/br> 顧瑾玉:“…………” “你是海東青,我是牧羊犬,品種不一樣不能強求。因為一點緣分同在一個屋檐下,我們成了家人一樣的存在,大部分時候就是井水不犯河水的飛禽和走獸的關系,偶爾才會有一點家族成員的交集,不緊密,不深厚?!?/br> 顧小燈有些滿意自己能找到這么絕佳的例子,但顯然顧瑾玉不滿意,眼淚又潰堤似的大流特流。 “不許哭!”顧小燈兇巴巴地訓他。 顧瑾玉努力地想忍住,但實在太崩潰,便抬手捂住眼睛。 “更不許死?!?/br> 他聽見顧小燈放輕的聲音,裹挾著無奈和溫柔。 “我是討厭你,至多不過希望看你倒霉幾遭,但你要是一命嗚呼,我心里不會好受的。我想要至少過到快快樂樂的花甲之年去,你不是說想同年同月同日死么?” 車廂中無言,顧瑾玉的哽咽聲逐漸平息。 * 馬車沒有趕回顧家,而是停在長洛東區的一家衣料鋪,顧小燈昨天逛出了好些中意鋪子,腦瓜上的稀罕帽子就是在這兒相到的,怕顧瑾玉在上元節這等好日子害了風寒病,于是直接把他領進去了。 顧瑾玉還有些如喪考妣,顧小燈便推他后背一把:“你頂著張愁眉苦臉的棺材臉,一點朝氣也沒有,年輕人該有年輕人的模樣,這么遲暮,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我爹!” 顧瑾玉的年齡容貌焦慮大發作,十分急迫地努力調整起來。 一進店鋪,做伙計的胖嬸子一眼認出了顧小燈腦袋上的帽子,對這昨日的可愛小郎君印象深刻,于是笑著迎上去:“哎喲,小公子佳節好,今兒是帶著朋友來游玩么?” 顧小燈高興地回了佳節好,推推帽子指顧瑾玉:“我這笨同伴掉水里了,能不能給他塊巾子擦擦頭發,您再看看有沒有適合他的干爽衣服?不要黑色的,他人陰沉,得有亮顏色的壓壓?!?/br> “有有有!青衫如何???” “青衫我穿,讓他穿丹霞的好了,爆仗竹一樣,紅紅烈烈的!” 顧瑾玉說一不二了多年,此時有些茫然地在這十八流小衣鋪里聽令,還被顧小燈推進隔間去,看那胖嬸子殷勤地展著布尺來給他們倆量裁。 他的眉目與氣質到底兇悍些,嬸子飛快解決他,就去朝顧小燈忙活:“小公子可有婚配???” 顧瑾玉心一跳,就聽顧小燈笑:“沒有,我眼光太高了!” 胖嬸子便識趣了,笑說應該,量完帶顧小燈看衣裳去,顧瑾玉眼看顧小燈噠噠地在跟前轉,同個陌生人也能熱火朝天,隨時隨地羨慕起來。 顧小燈很快利索地挑好了兩身新衣,指揮著他速去換濕衣,不多時,顧瑾玉有些恍惚地出來找人,顧小燈已在前頭,身穿一身繡了毛領的青袍,腰以絲綢寬帶束扎,纖薄韌瘦,身段風流,舉止可愛。 他長發垂腰地背對著他和胖嬸子說小聲話。 “昨天有人把這鋪子里的帽子都收走了?那您知道是些什么人嗎?” “這就不知道了,只知道是東區那邊的世家門楣,蓋因給的是雕成花的金珠,就連花銷的銀錢都雕得像古董似的?!?/br> “哦……” 胖嬸子遞給他布袋,顧小燈便接過去裝舊衣裳。 顧瑾玉走去,他聽見聲音便抱著東西回頭,顧瑾玉知道他生得好,七年前不覺什么,自他落水回來,無數次見他,無數次心猿意馬地晃神。 顧小燈見了他便眉毛一揚,從小到大就沒見過顧瑾玉穿明亮些的衣裳,都是些黑灰暗沉衫,這回看他穿身丹朱色的,半濕的短發又解開散在頸肩,額前碎發微亂地翹著,把那陰郁的眉眼遮一半,立時英俊且青春了一大截。 他走上來圍著他轉兩圈,顧瑾玉不敢動,只是轉著頭,視線黏著他,那胖嬸子見狀便在一邊不插話。 顧小燈轉完點點頭,指尖刮刮耳后不多說什么,拱他去結賬,戴回虎頭帽遮一半臉。 他看著顧瑾玉的衣角哼哼唧唧地想,帥又怎么了?頂個什么用?生氣了照樣呼呼呼捶! 待兩人出來,正警惕地守在門口的暗衛一見他倆,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顧小燈拎著手里的布袋望一眼街道,今日是上元佳節初始,滿街的熱鬧讓他留戀,他扭頭看一眼嶄新嶄新的顧瑾玉,心情忽然像拎著小配出來溜達一樣,總覺得不轉悠幾圈可惜了。 顧瑾玉正低頭看他,眼上碎發隨風微動,眼里泫然欲泣。 顧小燈搖搖頭,小聲罵他:“沒出息!還想哭?” 顧瑾玉不敢分辨:“唔?!?/br> 顧小燈心想,失個戀至于么?蘇明雅棄他于死生,他從水里出來后生場大病,多難受也沒想輕生,這廝倒好,一副天塌了的模樣。 他一面嘴硬地想他的瘋癲和眼淚與自己無關,一面心有些軟:“佳節當頭怎么還這么晦氣???看你今天休沐,那不得在這外面轉幾圈,用佳節的喜氣洗一洗身上的晦氣。往年上元節你會出來玩嗎?哪怕一年,一次?” 顧瑾玉搖頭。 “真是個無聊透頂的人?!鳖櫺羿止局?,“我昨天沒玩夠,今天繼續玩,我要去找樂子,你自己看著辦吧?!?/br> 顧瑾玉立即跟上來:“跟你一起找?!?/br> 不一會兒,顧小燈便走進了比昨日熱鬧兩倍的街道,顧瑾玉始終跟在他三步開外,顧小燈蹲在面具攤前,買了個獠牙外凸的骷髏式可怕面具,套到臉上后覺得好玩,下意識轉身朝他齜牙咧嘴地張開五指比劃。 顧瑾玉呆呆地看他,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啊”了一聲,低聲道:“真嚇人?!?/br> 顧小燈揮揮手,嫌棄他慢一拍的爛演技:“真傻氣!” 顧瑾玉便挑了個更傻氣的豬頭面具套在臉上,用更傻的造型博他再笑一笑。 顧小燈笑,他便能跟著多欣然一分。 眼淚什么的,等晚上回去,蓋上被子自己流就是了。 顧小燈穿行在人群中熱熱鬧鬧地游玩,只是上午還算安寧,到了下午,有好幾個瞬間都感到暗處有不舒服的窺伺。 他便揉著后頸扭頭看顧瑾玉:“我覺得有人在盯著我,雖然不是你?!?/br> 顧瑾玉頂著豬頭面具靠近他,三步縮減為半步之遙,一低頭,短發便刮到顧小燈耳垂:“別怕,我知道,有人一直賊心不死,有我在你只管隨心所欲,我做你的護衛,做你的看門狗?!?/br> 顧小燈:“……” 他欲言又止地給了他一錘:“好好說話,狗你個頭!” 顧瑾玉改口,摸摸臉上的面具:“那就看門豬?!?/br> 顧小燈服氣了。 游玩到傍晚時,東區的街道便開始亮起一盞盞花燈,晃得顧小燈眼花繚亂地走不動道,他興趣盎然地走在各色花燈里,見什么燈都喜歡。 顧瑾玉看出來了,便說道:“都給你買下來,好不好?” 給小燈買一堆小燈。 “好你個豬?!鳖櫺綦S口懟他一懟,“千好萬好,我只要一盞?!?/br> 千愛萬愛,他都只要一個。 顧瑾玉便守著他挑一盞萬里挑一的,但有隱在暗處的身影窺聽得這一句,仍舊決定給他一中擇萬的奢靡。 顧小燈轉悠了三條街才相中了一盞最喜歡的花燈,那燈沒有多精巧的玲瓏機關,燈紗面上繪制了一個小缸里熟睡的垂髫小兒,當即狠狠戳中了他。 “這簡直畫的是我的小時候!”他提上這六面菱形花燈,愛不釋手地看了又看,“我夢里的小時候也是這么睡的?!?/br> 顧瑾玉思及張等晴曾說過的顧小燈七歲前的藥人生活,一時心酸難抑,正欲開口,心頭忽然一抽,渾身肆虐著怪異的啃嗜感。 來不及解釋,他就近閃進一條幽深的小巷,抬手按在墻壁上,迅速摘開面具,一口熱血沒忍住噴了出來,一邊嘔血一邊并指鎖住自己的幾處大xue,運行著內力感受經脈的異常。 但經脈依舊穩健,不見內傷堵塞,這痛覺突如其來,消散得也快,他便靜靜地藏匿在小巷里等著緩過去。 有暗衛從巷子上空從天而降,嚇得跳了個趔趄:“主子?你……” 顧瑾玉示意噤聲,沒收了暗衛的帕子,擦著下頜準備轉身出去找顧小燈,思襯著他才離開了幾瞬,顧小燈應當沒發現。 誰知才側過身,就見巷口鉆進了一道長發微飄的身影,顧小燈幾乎是瞬間就發現他不見,提著花燈靠直覺和嗅覺追了過來。 此時巷子的墻壁上,半面濺了他的血,視覺與嗅覺的沖擊力都迎面撲去——簡直像是有人被兇殺了。 顧瑾玉方才還淡定著,此刻卻手忙腳亂地擦拭起墻壁。 “對不起,嚇到你了嗎?”情急之下他說得尤其蹩腳,“小燈說我上火是對的,最近火氣大了點,鼻血嘩嘩流……” 剛說完,心頭驟然是第二次啃嗜的劇痛,顧瑾玉沒忍住側身,一條手臂更用力地摁著墻壁,疼痛難忍地嘔出第二口血,這回因為鎖住xue位,吐的血不那么多,但氣息凝滯迫使他劇咳起來,落在他人眼里,更驚心動魄。 鮮血嘀嗒聲里,顧瑾玉聽到了顧小燈的喃喃。 “你怎么又騙人啊……” 第65章 顧瑾玉咳完走向顧小燈,彎腰給他撿起摔壞一角的花燈,執拗地宣稱自己無病。 顧小燈心中兵荒馬亂,一手抓過花燈抬燈看他氣色,一手抓住他的手腕診脈:“顧森卿,你的命最好跟嘴巴一樣硬!不然我……” 他也不知不然要如何,只知道如果顧瑾玉半截入土,他大抵會消沉很久很久。 顧瑾玉主動低頭來讓他看清楚,顧小燈睜大眼睛使勁瞅他,眼淚便沒能兜住,把自己都唬得猛吸鼻子。 顧瑾玉垂眼看他,伸手想去給他擦拭眼淚,但伸出的指尖沾了零星血跡,他便燙了似的縮回手。 “一副病入膏肓的呆樣?!鳖櫺羲樗槟畹鼐o緊掐著他的脈搏,面具下的小臉血色半消,眉頭蹙起來,“你的脈象好像一會兒好一會兒壞的……前面那個大哥,別把墻壁擦太快,我想認一認!” 他抓著顧瑾玉向那濺滿血的墻壁而去,若不是他出聲制止,擦墻擦出殘影的暗衛便要清除干凈了。 顧小燈手腳冰涼地強作鎮定,他嗅覺超于常人,走到那血跡斑斑的墻壁前時,尚未分辨血中異樣,就先被熏得扭頭干嘔。 顧瑾玉當即伸手環住他腰身后退,不知怎的,渾身血液驟然沸騰一般奔流。 他忽然野狗一樣附過來貼貼,惹得顧小燈生氣地掰開他微冷的大手,想打怕打壞,只得屈指在他額頭彈了個指,欲罵又止地揮手:“一邊呆著去,別搗亂啊你!” 顧瑾玉額前碎發亂了,聞言后退一步,抬起一手虛虛貼著額頭。 儼然一副聽話的“走狗”呆樣。 顧小燈捏住鼻子走上前去,用二指刮了沾到指腹的血跡,隨即快步走到巷子的另一端出口,此巷一端連通熙攘街區,一端通往僻靜屋宅,他想到空氣好些的地方凝神觀察。 剛走到巷尾,花燈白月之下,他竟看見拐角處躺著一具疑似顧家暗衛的尸體,心頭一緊,本能地先跑去查看生死情況,剛要呼喊顧瑾玉,頭頂清風若拂,兩道身影落到他身前,一個猛然封住他的xue位,另一個冷不丁地扎到眼前來看他,四目相對,一瞬將顧小燈驚得寒毛悚然——眼前少年長得和他一模一樣。 少年的骨架、皮相、神態、就連身上的衣物都和他如出一轍,剎那間讓他萌生正在攬鏡自照的錯覺。 顧小燈雙眼瞪大,眼前少年便也學著他瞪大,十足十的鏡面相照,不像是簡單模仿的傀儡,幾乎像是孿生子。顧小燈動彈不得,眼睜睜看著少年一手捋著長度與他相同的頭發,一手來摘下他臉上的面具,反手扣在自己臉上。 顧小燈尚未反應過來發生何事,后腦勺就挨了悶擊,眼前驟然扭曲,昏闕過去前聽見和自己聲線一模一樣的呼喚:“顧森卿!你快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