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節
顧瑾玉一言不發地緊跟著他,數次伸手想抱他,都用另一只青筋畢露的手抓了回來。 “我聽他們說,白涌山這里駐守的士兵都是顧家的人了,都能聽你號令,我想安靜地故地重游,顧瑾玉,你能讓守在池塘邊的士兵都暫時退下嗎?” 顧瑾玉艱澀地應了好,不敢越過他,一直緊跟著走到池塘不遠時才抬手示意,讓所有無關人等退出三十丈之外。 顧小燈長發飄飄,看了池塘一眼便蹲下去,伸手往水面觸碰。 顧瑾玉壓抑了許久的恐懼盡數倒出,一把將顧小燈的手拽回來,發著抖將他死死抱進了懷里。 “別碰……別碰!你要是……要是又消失了,我怎么辦,我怎么辦啊……” 虎頭帽被擠得掉在了地上。 顧小燈悶悶的聲音從他懷里透出來。 “顧森卿,你是喜歡我嗎?” 第63章 顧小燈感覺有些……是很窒息。 顧瑾玉的心跳驟然在他耳邊炸開,鼓噪得他也跟著慌張起來,他只得去找顧瑾玉的手腕,想抓住他的脈搏診一診,辨他是否有頑疾,可顧瑾玉蟒蛇一樣籠罩與廝纏著,根本不給他一點掙脫的余地。 他只能聽到顧瑾玉異樣沉重的喘息在頭上盤旋。 他像他夢中的野獸那樣粗重混亂地揉著他,來回摩挲著他脊背,揉得他長發都亂了,吞咽聲越來越清晰,弄得顧小燈噤若寒蟬地瑟瑟發抖。 但顧小燈還是咬著咯吱咯吱發抖的牙齒問了一遍:“少裝聾子,你說話,別這么箍著我?!?/br> 顧瑾玉燙著一般,驟然松開他,顧小燈剛從guntang的懷抱里解脫,就聽見好大的水聲。 春池炸出水花與漣漪,幾滴水珠滴到顧小燈臉上,仿佛有撕開布帛一樣的滋啦聲在他腦海里炸響,他已然在呆滯里知道了答案。 萬里無云的蒼穹下,日光投在逐漸平靜的水面,顧小燈大腦空白半晌,胡亂地抹撒把臉,一手撿回虎頭帽,一手撿了顆小石頭往水里丟,激蕩出一圈讓他頭皮發麻的心湖漣漪。 “顧瑾玉!你躲什么躲!出來!” 水面一動不動。 “再不出來我就下水去揪你!” 嘩啦一聲,顧瑾玉迅速從水底冒了出來,春寒料峭中,他的臉色如常,但耳朵和脖子都是滾紅的,眼神也透露著不正常的混亂,好似憑空沸騰的漿糊。 “水里冷,別下來?!彼硭频母≡陬櫺舻陌哆?,有些可憐卑微地看著他,臉上的水珠簌簌地滑過輪廓,下一秒就能淚如雨下的怪模樣。 顧小燈蹲在岸邊,此消彼長,顧瑾玉的萎靡使得他更囂張和大怒,伸出握成拳的小手就往他頭上捶:“起來說話,不起來我就一直捶你!你居然真喜歡我?!你這既悖人倫又違常理的王八羔子!一五一十招來,什么時候起的心!” 顧瑾玉不上岸,頑強地浮在水面上,甘之如飴地挨捶,只睜著雙潮濕的眼睛看著他,不知如何是好地選擇一聲不吭。 他僵直地看著顧小燈,看他氣得眸子熾亮,左手將虎頭帽抓皺了團在懷里,既惱怒又警惕的氣炸樣,聽他一字字生氣的控訴,聲調拔高了,也還是因為聲線天生軟糯而顯得軟乎。 他就知道顧小燈一旦得知他的齷齪心思會爆炸,會覺得他惡心,荒誕,涼薄,怒氣過去之后便將是懼怕,而后離他遠遠的,恨不得與他隔出個天涯海角。 無解的,他束手無策。 顧小燈正在怒氣蓬勃的時候:“我們是在同一片姓氏的屋檐下長大的??!不知道你騙人時,我當你是兄弟,不比血親分量輕的兄弟骨rou,是家人!我從來沒對你萌生過任何戀慕,不管有沒有蘇明雅,從來都沒有把你當春閨夢里人看待過!你、你怎么會喜歡我的!這簡直是手足luanlun,我不理解……” 他還有一套自己的倫理對比:“你喜歡我這事,簡直就好像我和晴哥、你和守毅也能這么亂搞一樣!太可怕了顧森卿,你你你簡直不是人!” 他不捶他了,扭頭想起身跑,顧瑾玉當即從水里伸出一截肌rou繃緊的手臂,猛然拽住顧小燈的胳膊,吭哧嘶啞地小聲說話:“是,我不是東西,我不止有錯還有罪,可我不是瘋子……小燈,你別怕我,別走,別這么扔下我?!?/br> 顧小燈長發蓬蓬,炸毛的小松鼠一般拍打他的手臂:“撒手撒手,你比誰都變態,你滾蛋,我再也不想看見你了!” 這點力度對顧瑾玉而言不過就是爪子撓癢,只要他想,不用上岸,他半身在水里也能把顧小燈撂倒在青草邊為難,但他沒有這種狗膽,便在水下岸上不得進退。 他死死扒拉著顧小燈,惶恐又驚懼:“我不想滾,不想再離開你……事到如今,我在你面前罪無可恕,只要你說一句,我往后就拿你當手足看待,山卿……山卿?!?/br> 顧小燈手背上又冒起雞皮疙瘩,感到不可理喻:“你覺得我們還能做回手足?不提這一遭荒謬的感情,從我進顧家的時候你就欺騙我,愚弄了我那么久,你告訴我,怎么拿你當兄弟看?” 顧瑾玉的眼淚忽然便淌了下來,目光發直地看著他,講話開始瘋瘋癲癲:“那你來決定我們的關系好不好?債主與欠債的,仇人與復仇的,主人與為奴的,屠夫與牲畜的,你想怎么待我就怎么對我,罵我打我殺我都可以,盡情罰我可以嗎?只要你能解氣,只要你不走,不要像討厭蘇明雅那樣討厭我……我沒有得到你曾經待他的喜歡,卻得來了你如今更勝他的憎惡,我……” 顧瑾玉把自己說得大崩潰:“你這么討厭我,不想見我,不要我,我死了算了?!?/br> 顧小燈瞠目結舌,瞬間明白了那些暗衛們提到他作死時,臉上為何能露出那么失語的表情。 顧瑾玉淚失禁似的松手,真要潛回池底去,顧小燈一把抓住他,扯住他的衣領,吃力地把他拽到岸邊:“你什么意思?你想用你的生死來威脅我嗎?你這卑鄙的崽種!” 顧瑾玉魔怔道:“不是的,我死了,你眼前就能清凈了?!?/br> 顧小燈氣得倒仰,揪著他的衣領把他前后搖晃起來:“我又沒恨你到那等地步!你這人怎么還這么不愛惜自己?小時候就跳水,如今都已是個老男人了,還想跳!我不要你就不要了,這又不值得你去死,你身后那么多責任,身前還有那么多無限風光,哪一點不值得你留戀?” 顧瑾玉滿腦子只聽進去了一句:“我老了……你嫌棄我老了……” 顧小燈:“……” 顧瑾玉的眼淚流得更厲害了,睜著混沌悲哀的眼睛看著顧小燈,分外無助:“我沒有?!?/br> 顧小燈都要被他氣笑了。 “我多想永遠和你同年同月同日生……”顧瑾玉哽咽,語速驟然變快,顯然接下來要說的這一番話,他在這七年里、在這口池塘里、在心海腦中演練過了無數次。 “當夜我要是不急功近利,我要是沒有在白涌山上布陷阱,我要是按著原計劃到營帳中來守衛,我就能在那群混賬欺負你前出手。蘇明雅把你送出去的機會都沒有,葛東晨和關云霽不能挨到你身邊,高鳴乾不能抬膝把你的小腹壓出淤青,岳遜志不能在營帳中肆意輕辱你,這群人不能把你逼到這里來——是我自負又無能,是我一手把你推到這里來,是我自己弄丟了我們同年生的羈絆?!?/br> “你沒有來到顧家的前十二年里,我過也就那么過了,你在顧家的那五年里,我幸福卻不自知,等你消失了的這七年里,我才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支撐我茍活到現在的所有理由,就是高鳴世告訴我有一天你會回來,我就盼望著你回來,我想你對我說話,對我笑,我好想你?!?/br> 他低頭用下頜蹭顧小燈抓著他衣領的手,眼淚稀里嘩啦地砸落在水面上:“我好想你啊……七年那么長,我卻只夢到你兩回,在北境瀕死時才能夢到你在我身邊憐惜地看我,我明明連幻覺都能控制了,卻控制不了夢境,我想見你想瘋了……” 顧小燈心中一片驚濤駭浪,震驚到臉上反而擠不出表情了,只是他向來容易共情到周遭人的情緒,此時他竟然有撕心裂肺的哀嚎沖動。 那是顧瑾玉克制后的噴薄情緒。 顧小燈揣著狂瀾聽驚濤拍岸,一浪更比一浪猛烈,撞上礁石,浪花碎得四分五裂。 顧瑾玉最后瘋瘋癲癲地說:“我老了,可我還想和你同年同月同日死?!?/br> 他從來沒有在他面前說過這么多的話,句句不提他喜歡他,卻又句句都是這意思。 顧小燈指尖直抖,末了只得強撐鎮定地松開懷里的虎頭帽,騰出手去拍他腦袋:“沒想到有朝一日,你的廢話竟比我還多!叫你起來就趕快起來,不然我也下去游一圈,看看能不能兩眼一閉再到七年后去,省得看你在這里哭哭啼啼地尋死覓活?!?/br> 顧瑾玉當即扒著岸邊爬上來,落湯雞一般,從頭到腳濕漉漉的,偏生身形又高大,與萎靡不振的氣質形成了偌大的反差,像個僵硬的傀儡,遲鈍地等待顧小燈發號施令。 顧小燈掏出懷里皺巴巴的虎頭帽,一邊試圖捋平帽子上的皺痕,一邊嘀嘀咕咕地轉身走:“我好不容易買的合適帽子,都被我捏成麻花了?!?/br> 顧瑾玉杵在原地默默地掉眼淚。 顧小燈走出一段路,沒聽到身后有腳步聲,猛然一轉頭,長發在風中四散,氣得眉目愈發生氣勃勃,綺麗又璀璨:“你在那里干什么呀?都成滴水的樹杈了,難道要等著春風把你風干嗎?還不快回去換身衣服,賣什么慘呢你!” 顧瑾玉神志不甚清地抬頭,神情依舊帶著茫然,身體比腦子先行,木偶似的追了上來。 顧小燈氣乎乎地拍打手里的虎頭帽,看也不看他,在前頭快步走,顧瑾玉亦步亦趨地緊追上來,看到顧小燈的長發在眼前隨風飄蕩,癡癡怔怔地便伸出手去勾住一段發梢。 豈料顧小燈忽然加快速度,顧瑾玉指腹一緊,扯痛到他了。 他又驚惶起來,眼前人迅速轉過頭來,右手套在虎頭帽里,軟乎溫熱地給了他胸膛一拳:“又發什么瘋?我不是在你跟前嗎?” 顧瑾玉身體輕輕一晃,心頭的滾熱涌到眼底,視線模糊,天地清明。 顧小燈氣咻咻地罵他:“麻煩精!” 顧瑾玉含著淚不住點頭:“嗯?!?/br> 第64章 顧小燈把麻煩精叫上了馬車,自己卻戴著虎頭帽坐車頭去牽馬繩,顧瑾玉不敢忤逆,進車里開了小窗,扒著看車頭的他。 顧小燈一側首,就看見一雙眼淚朦朧、直勾勾的魔怔眼睛,抬手便往那小窗拍去:“鬧哪樣?關窗去!等感了風寒不燒死你!” 顧瑾玉只得關窗,隔著車墻一遍遍叫他的名字,為了安全,馬車都是嵌了玄鐵,又堅固又阻音,他這是用起了內功,那低沉的呼喚便一聲聲震著顧小燈的肺腑,聽得他悶得慌。 一旁的車夫是另一撥暗衛,不是昨日那八人之一,但性子大同小異,沒過一會便撓著頭同顧小燈小聲說話:“公子,主子有時候就是這么煩人,您別理他,晾他一會就好了?!?/br> 這“一會”是七年嗎? 顧小燈回頭看身后的白涌山,天地兩色,蕭瑟白寒與欲滴青翠相裹挾,滾滾車輪留下一道延綿不絕的尾巴,他用虎頭帽蓋住有些脹熱的眼眶,在顧瑾玉顛三倒四的“小燈”和“山卿”聲里吸了吸鼻子。 馬車一路離開,即將駛進長洛東邊的青龍城門時,顧小燈勉強穩住心神鉆進了車廂里:“你是鸚鵡嗎?叫了兩刻鐘都不停,我聽了都口渴!” 顧瑾玉縮到角落去,胡亂一陣拍車里的機關,掏出了一個銀壺巴巴地要遞給他。 顧小燈醞釀起來的肅穆被顧瑾玉神經兮兮的小心行止破了功,嘴角抽動著,拼命繃住小臉:“衣服濕成這樣,冷嗎?” 顧瑾玉搖頭,他用內功護體了,但不說。 顧小燈沒有可憐他多久:“顧森卿,我們的事最好不要拖泥帶水,我要同你講明你我之間的關系?!?/br> 顧瑾玉攥緊了銀壺,蜷在角落里,通身只有眼珠子僵硬地動了動。 看他這癲模樣,顧小燈拉低帽檐,舉起一個拳頭揮揮:“我真希望你是雜技團的頂梁柱,或是戲臺子的大頭目,又能演又能扯還能騙的,我現在反倒巴不得你還是在騙我?!?/br> 顧瑾玉目眥欲裂:“我……不是……” 顧小燈看到他把那精致的水壺攥凹陷了,嘀咕了聲敗家,劈手奪過來,隨后把住他的脈搏,硬邦邦地數落:“你能不能放松點?我看你病得不清,我診診看。但我不過是個野路子藥人,你聽著,有病得找好醫師治,休想賴到我頭上去,我不是你的系鈴人。你解決自己的人生,療愈自己的創口,看你以前不是軟弱人,以后也不是,對不對?” 顧瑾玉看著他,嘶啞道:“不,我很軟弱,我不能沒有你?!?/br> “世上沒有誰離了誰就活不下去的道理?!鳖櫺舻男≈嘎N起來,“你只是腦子有點錯亂,把過去人世艱難的苦楚誤會成是對我的思念了,我真擔不起?!?/br> 顧瑾玉神志恢復了些,忍著眼淚繃著手臂,垂眼看顧小燈小小的蘭花指:“我沒有錯亂,我很明白?!?/br> “怎么明白?” “你心里有桃源,永遠不會干涸?!鳖欒竦吐曕?,“你少時見過山林川流,天地在你心里,豁達明朗,我忌恨過你的桃源,我也去見天地,可我心里養不出桃源。我多虛度了七年,見過更多的人世和世人,沒有人像你一樣希望不絕,無論我是人世艱難,還是紅塵順遂,我都……” “愛你”的尾音被他自己吞回去。 他抬眼看顧小燈的反應,顧小燈的臉上是“哇塞”的驚訝神情,眼睛一如既往的澄澈,沒有半分迷惘:“那是你自己對人世的新體悟,功成不必在我?!?/br> 顧瑾玉心里劇烈一震。 他撒開顧瑾玉的手,指尖細細摩擦著,就如他此時運轉思考的小腦瓜:“我怕是醫術一般,診斷不出你有什么疑難雜癥,就是你好像有點上火。顧森卿,你坦白告訴我,你真的沒有什么非我的血就治不了的麻煩病嗎?” 顧瑾玉登時明白了他的意思,委屈炸了:“我沒有……我真沒有……我沒有存利用你藥血的心,一點也沒有!我很麻煩可我沒??!” 他再嚷嚷顧小燈也不怕他了,只轉著眼珠子打量他:“那我來和你約法三章了,你喜歡我這件事,我一點也不想拖,咱們快刀斬亂麻地一錘定音吧?!?/br> 顧瑾玉瞬間捂住耳朵,臉上浮現絕望。 顧小燈不管他,知道他就算沒聽見也能看懂他的唇語,便豎起一根根小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