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節
“把你身體里流著的小燈的血放干凈?!?/br> 蘇明雅左手上戴著的佛珠和山鬼花錢一點點被血浸透,他分不清是失血讓他陡生寒意,還是顧瑾玉說的話讓他如墜寒窖。 “沒有他私下用血喂你,你以為你能好端端活到現在?” “這位自出生便出了名的長洛病秧子,你不會真以為靠著金山銀海,就能把你天生的短命相拉長成百歲樣吧?” “你這條骯臟至極的夭折命,是小燈一針一針放血煉藥,生生把你的命拽長?!?/br> “他當你是人間稀有的什么好東西,不僅四年如一日地喜愛你,還兩年不間斷地哺你藥血,你蘇明雅何德何能,你回以救命恩人的方法就是生啖他的血rou,把他送到閻王手上?!?/br> “蘇明雅,你為什么還活著?你不是向來高傲于出身,藐視一切門楣不如你的人嗎?你一直看不起的顧山卿的血流盡了四肢百骸,你就該放干凈他的血?!?/br> “去死?!?/br> “否則就回到你原本該有的窟窿身體,過你茍延殘喘的半條命?!?/br> * 洪熹三年的第一天日出,顧瑾玉背著一大捆畫像從蘇家全身而退。 從這一天開始,他就沒有不能全身而退的處境。 年少時希望的權力和地位全部實現,有人以權力滋生暴力,有人以暴力獲得權力,他擅長將二者的分寸拿捏到位,從中謀取據說價更高的自由。 他揣著這自由,日復一日地等待與之共享的人回來。 然而從洪熹三年等到洪熹六年,白涌山的小池塘年復一年地平靜如鏡,他的瘋癥與之相反,此消彼長得越來越嚴重。 外人眼中的定北王風光無限,從未行差踏錯,只有顧瑾玉自己知道內里日積月累地糜爛。 六年之期在煎熬中熬到了盡頭,洪熹六年十二月初八夜,顧瑾玉赤膊潛游在白涌山的小池塘里,一刻不停地摸索,池塘里的每一粒沙石都摸索到爛了,窒息、透氣,下潛、上浮。 從黑夜到白天,空空如也。 日出之時,顧瑾玉發梢滴水,草草換上朝服一刻不停地沖去了天澤宮。 女帝似乎早有預料,也提早坐等他的結果。 玄而又玄的穿梭奇遇如果成真,那也算皆大歡喜。 但若沒有成真……如果能讓定北王御前弒君未遂,抑或是逼瘋顧瑾玉“殉情”,那也是皆大圓滿。 兩手空空的顧瑾玉裹著一身寒意趕到天澤宮,他聽不到自己嘴巴一開一合地在說些什么話,世界失聲耳朵失聽,眼前還能視物。 女帝反復重復地告知他,發現他聽不見,便轉身去將說的話寫下來,展開在他面前,也就是這一刻,顧瑾玉的天地失色了。 那紙上寫著:【或許沒有奇遇】 【人死不能復生】 【節哀】 * 顧瑾玉沒有御前弒君,而是直接就地病倒,這場因長時間浸泡冰水導致的劇烈風寒病持續到年底,但他僅休沐了三天,剩下的時間都在按部就班地上朝,和忙碌的中樞一起連軸轉,和舉國所有人一起準備年節,好像他也期待著,展望著。 洪熹六年除夕夜,顧瑾玉的所有部將默契地在私下約好,前來顧家陪他過守歲夜。孤身的孤身來,有家的拖家帶口來,沉寂了六年的顧家久違地熱鬧起來。 眾人烏泱泱地坐了滿堂的大飯桌,唱歌跳舞,雜耍賣力,毫無包袱和形象,怎么熱鬧便怎么來。 眾人樂自己,也希望樂一樂看起來不太正常的定北王。 顧瑾玉知道所有人都在勸他快樂與幸福,為免掃興,他舉杯一桌桌地敬過去,杯淺酒少,笑久話多,眾目睽睽之下,他是制造新歲喜慶氛圍的主導,也是沉浸欣然快意中的看官。 眾人便安心了,與他歡笑,不必安慰。 待歲宴散去,眾部將放心地成群結伴離開,走到大門時,兩個勾肩搭背的單身漢忽然發現自己竟然忘記把新春禮送出去,便大笑著結伴折回西昌園,想找到顧瑾玉,親手把禮物送上。 顧守毅正團團轉,見他們來,搬救星一樣帶著他們跑去東林苑,荒廢六年但嶄新依舊的學子院學舍。 部將邁過門檻,還沒見到人,靈敏的鼻子先嗅到了血腥味,醉意消散,眉間大皺,沖進里頭一看,只見方才還安然無恙的顧瑾玉跪坐在地上,躬著背抱著什么東西,地面濺出了星星點點的血跡。 他們喊他,他也不回頭,幾人上前去拉扯他,方才看見他懷里抱著一塊血淋淋的木頭。 確切而言,是一塊完成中的牌位。 上書“亡妻山卿”四個字。 顧守毅寒毛直立,兩個部將卻不吃驚,只是蹲下去搖他:“將軍,你這是在干嘛?你不是說你心上人還在世,只是還沒找到嗎?” 顧瑾玉陷在自己的混沌世界里,滴血的指尖一筆一劃地執拗刻著,良久,才聽見外界關切,回了平靜的穿透二字。 “沒了?!?/br> 說罷,他抱著牌位起身,環顧一圈一切都沒有變過的屋舍,七歲的小配小跑上前來咬他的衣角,他置若罔聞地走到顧小燈從前最常坐的書桌前,取出抽屜里的一個匣子。 匣子里面裝的是他滿口謊言編給顧小燈的偽家書,還有一支他十一年前送給顧小燈的發簪。 顧瑾玉冷冷淡淡地拿出那發簪,在周圍的人沒有絲毫防備的注目下,握著那發簪便刺進了心口。 * 顧瑾玉真情實意地想殉情,可惜正如俗話所說的禍害遺千年,越想死越怎么折騰都不成。 他睜開眼時,只見一個有些熟悉的人罵罵咧咧的在屋子里打轉,滿屋子都是藥味。 顧瑾玉直覺脖子上空了,伸手摸到脖子上,戴了六年的小玉瓶項鏈不見了。 聽到聲音的張等晴回頭來,看見他醒了,破口大罵:“閑得發慌就去種地!打鐵!砍柴!燒飯!發你格老子的瘋!我他娘好不容易跑到國都來玩幾天,還得醫治你這個廢物!” 張等晴看到他茫然地摸著脖子,愈發氣不打一處來,轉頭拿出了那小玉瓶項鏈:“小燈剩下的三顆藥丸都用掉了,什么都沒有了,這就是個破瓶子了!” 顧瑾玉轉頭,就見張等晴用力地把那玉瓶擲到地上去,一瞬之間,摔得四分五裂。 他從床上爬下來,不管不顧地去撈碎片,張等晴嚇了一跳,連忙揪起他,沒能揪住便高聲喊幫手:“顧平瀚!” 屋門瞬間被一腳踹開,顧平瀚颶風似的閃進來,抓起顧瑾玉便捆,麻利地點了他的xue位,顧瑾玉撈不到碎片,便把扎進掌心的一小塊碎片用力地摁深,想要將那碎片和自己的身體融為一體一樣。 烏泱泱地折騰了半天,張等晴悲憤交加地跑遠了,顧平瀚則去搬張凳子坐到顧瑾玉旁邊,斟酌半天,言簡意賅地說兩件事。 “我從來不阻攔想找死的人,但你似乎還有兩件事沒有做完。第一,高鳴乾還沒找到,多數仇人還沒有死。第二,有關蘇明雅和小燈的風流韻事傳聞還在長洛流傳著,你為什么不想辦法解決?” 顧瑾玉看似認真實則渾噩地回答:“你說的對?!?/br> 沒過多久,這個鐵打的渣滓又恢復了表面的冷靜,對上對下,繼續無可指摘,不計數的瘋癲崩潰全內化,只等著某一天再爆發。 那塊寫了“亡妻山卿”的牌位留了下來,供奉在里屋里,沒過多久,顧瑾玉便主動將此事往外宣揚。 許多年前,他朝顧小燈說他會令他聲名污濁,現在滿全天下地昭告,要天下人都相信顧小燈真的和他有一段生死戀,把自己的聲名自污到極點。 以前他就想過這么宣揚了,那時他想,倘若顧小燈有幸能回來,他就能賣慘,淚流滿面地求他和自己在一起,因為除了他以外,沒有人會再要他的兄弟了。 倘若顧小燈回不來,那他就用這無恥瘋癲行徑拉顧小燈上野史好了。 現在,他就是要干涉進顧小燈那段沒有他位置的戀情里,現實中他只能看著,輿論里他要和顧小燈親吻,糾纏,一直到他死去,才能給這生死戀畫個無限遐想的省略號。 * 轉眼又是一年,洪熹七年深冬,又是一年忌日。 顧瑾玉習慣性地去了白涌山,習慣性地墜進小池塘里,一次又一次溺進去,記憶總不時模糊,時常覺得自己仍是十二歲的時候,沉在顧家的紅鯉池塘里,會有人撈起他,暖洋洋地哭,熱乎乎地曬太陽。 顧瑾玉腦子里的幻象越來越嚴重,時常發展成周圍環繞著幾個幻想中的顧小燈,有的喊他森卿,有的叫他樹杈子。 沉進池塘里的時候,他也總是會出現幻象,以為自己看到當初落水的顧小燈。每次看到有幻象出現,他便游過去打撈,即便無數次撲空,也還是一次又一次地游過去。 這一次也不例外。 池塘外,顧瑾玉的四個親信牽著馬望天,閑話家常嘮嘮嗑:“這天壓沉沉的,怕是不一會兒又要下雪?!?/br> 另一人附和:“山雨欲來風滿樓,風不小,待會就去把主子叫上來吧,省得他又生大病。本來就有點瘋瘋癲癲,再生病那還了得?!?/br> 四個人邊說話邊計著時,以往都是顧瑾玉賴在池塘里,非得人過去將他生拉硬拽上來。 這一回不知怎的,不到一刻鐘,池塘里便傳來了巨大的水聲。 親信們以為是顧瑾玉大開大合地鉆上來透氣,扭頭一看,卻全部愣在了原地。 ——鉆出水面的顧瑾玉臂彎里抱著一個人。 親信們不曾見過那么漂亮的人,膚白如雪烏發如緞,眉目秾麗骨rou勻亭,雙眼緊閉地依偎在顧瑾玉袒露的胸膛上,膚色差極具視覺沖擊。 親信們看傻了,用氣聲說話:“是誰在外頭找了美人丟進去的嗎?” “是、是吧?” “上哪找的???也太不懂憐香惜玉了……” 親信們竊竊私語,不敢上前打擾,干巴巴地杵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水里的顧瑾玉也是呆滯的。 他反反復復地分辨幻象與現實的區別,越確認越近鄉情怯,越確認越五感封閉。 他抽搐著抱懷里的人上岸,冰天雪地的深冬夜,意識不知何時回了籠,忽然膝蓋一軟,他抱著人跪到地上,慌忙無措地把人攏在腿上、收在懷里緊緊抱住。 顧瑾玉腦子里混沌地想著: 他好小。 小燈好嬌小。 原來他這么小一團嗎? 因為七年過去了?他的臂膀比當年結實,肩膀比當年寬闊,當初他與顧小燈的體型差,還沒有到如今能單臂抄住的程度。 顧瑾玉一邊想著,一邊用手丈量顧小燈的脊背,大手鉗子一樣,一張一合地往下量,把到懷中人的腳踝時,他輕而易舉地攥住,滿掌溫熱。 神使鬼差的,他小心地提起懷里人的腳心,看到了紅色的劃痕,仿佛他不久前剛赤著腳在這荒原上奔跑,沙石草芽、無數萬物都能劃傷他。 顧瑾玉僵硬地托出懷里的人,戰栗著將耳朵貼到他心頭。 平穩持續的心跳聲在顧小燈胸膛里,慢慢地傳進顧瑾玉耳中,再落回顧瑾玉的胸膛里。 搏動的心跳從四面八方而來,化成了天地間的盛大鐘聲。 洪熹七年隆冬雪,二十四歲的顧瑾玉抱緊十七歲的顧小燈,仰首嚎啕,徹夜不休。 第三卷 洪熹七年·長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