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節
顧瑾玉沒理會下屬的揶揄:“蘇家情況呢?” “蘇宰相已經接連二十多天沒能上朝了?!毕聦偕扉L脖子看花燼,“葛東晨護送他父親的棺槨回長洛后,幸好這人有腦子,蘇家想把他爹的死嫁禍到您頭上,被他看穿了?;貒己笏髅嫔弦货瓴徽?,私下里嘛,您也曉得您這位舊朋友的性子,陰得很。我們悄悄從旁協助,瓦解了部分蘇家的防守,他就蚊子一樣飛進去播灑毒液了?!?/br> 顧瑾玉摸出一罐零嘴撬開喂花燼,長洛的大小動向他知道不少,關于葛東晨,他覺得下屬說的比喻非常恰當:“以后他再潛入東林苑,不許視而不見,所有暗衛必須聯手把他打出去?!?/br> 下屬端正站姿,嘴上應著“是”,臉上卻是明晃晃地寫著“沒事反正你也快回去了以后你自己對付麻煩家伙”。 顧瑾玉沉默了一會,才輕聲追問:“白涌山,仍舊沒有消息嗎?” “沒有?!毕聦贁挡磺暹@是被問第幾次,他很想提議不要再在那里浪費人力,但到底沒開成口。 在他們看來,人死如燈滅,白涌山的池塘是個泡沫,沒有人戳破前,那泡沫便是五彩斑斕的。 一旦戳破,便是虛無的黑暗。 * 十二月十五日,張等晴在月圓之夜悄悄跑來找顧瑾玉,把唯唯諾諾戰戰兢兢的顧瑾玉又揍了一通。 “我這趟回神醫谷,沒有三年功夫出不來山門?!睆埖惹缁顒又_,揍得顧瑾玉抬不起頭,“我在江湖之遠也會打聽廟堂之高,顧瑾玉,你此前說的話最好不是謊言,小燈來日如果真的回來,我勢必北上帶他走。但如果六年之期滿了,小燈仍然生死不見行蹤……” “他沒有死?!鳖欒衩腿惶ь^打斷他,唇角血絲溢出來,眼珠子偏激地望向了張等晴身邊空空如也的位置,“張兄,小燈一定會回來,一定會的,你是他在世間牽掛的寥寥幾人之一,千萬人都能不信他的幸存,可是拜托你,麻煩你以期待之心等他回來,不要把他當逝者,不要咒他?!?/br> 張等晴皺起眉,順著他的視線瞟了一眼身邊的空氣,這兩年下來,他知道這瘋子在看虛無的幻象,忍不住攥緊拳頭又給了他一拳,咬牙切齒地罵了一連串“癲人”。 毫不留情地揍完最后一頓,張等晴兩手酸麻,疲累地坐在一旁煩躁,顧瑾玉不知痛似的,顧平瀚沒來遞棒子,他自己識相地提了:“張兄要是手酸,我找軍棍來,您大可打到出氣為止?!?/br> 張等晴往后靠桌沿,薄薄一塊桌板硌得脊骨發痛,骨薄如此桌,命薄如彼紙,他盯著顧瑾玉,像是審視一個漩渦。 他不罵人不打人,反倒讓顧瑾玉更加惶恐:“張兄?” “你這么小心翼翼,安的什么心,我看得出來?!?/br> 顧瑾玉眼皮一跳,不敢作聲地低下頭,聽著自認為的“大舅哥”對他的評斷。 “你這人,比顧平瀚還冷血百倍,比野鬼危險,比野狗難教,我不同意讓小燈留你身邊?!?/br> 顧瑾玉耳邊嗡嗡,指尖蜷起來低啞地爭?。骸胺灿袕埿植豁樠鄣?,我可以改,凡是小燈不喜歡的,我可以變?!?/br> 張等晴罵了一聲,打不過的人自愿被打,說不通的人自愿被罵,一切就像是捶在棉花上,氣得他甩袖起來暗罵:“他娘的,和瘋子怎么理論!” 顧瑾玉連忙起身,張等晴不準他送行,喝令他止步,罵罵咧咧地出了營帳,顧瑾玉卻不像顧平瀚聽話,大舅哥要走了,怎能不千恩萬謝地相送。 張等晴煩得簡直想再揍他一頓,只得勒令他安靜,別讓其他士兵將軍長將軍短地跟上來鬧不安生——他是要靜悄悄地乘夜月走,為了避開更煩的顧平瀚。 顧瑾玉只得單獨相送,張等晴去馬廄牽馬,以及與熱情的牧羊犬小配告別,它在北境如魚得水,與一窩羊羔混在一起,每天牧羊長跑,體型比剛來時大了一圈。 張等晴連狗都告別,抱了狂甩尾巴的小配片刻,才戀戀不舍地上馬與其他神醫谷的醫師匯合。 顧瑾玉向他拜別,說著一路順風,他回以言簡意賅的“滾蛋”,隨后披星戴月地和其他江湖人踏上西下之路。 江湖路,未必比廟堂路好走。 顧瑾玉佇立在風雪中,旁人眼里,他安靜得像一根木樁,只有他知道自己的世界多么喧囂。 他已經能做到隨心所欲地控制自己腦中的幻象,譬如此時,幻象顧小燈就站在他身旁,高舉著手活潑地揮揮: 【哥!改天再會!】 * 十二月二十八,北征大軍緊趕慢趕,終于浩浩蕩蕩地趕在新歲前返回長洛。 三軍受接風洗塵,犒賞佳宴與新歲朝宴史無前例地合并,將北征之勝盛大地融進鐘聲十二響。 顧瑾玉穿著軍服位列眾臣第一排,面不改色地與所有人笑談,觥籌交錯和刀光劍影都是他習以為常的主場。 不遠處蘇家三姐弟都在,顧瑾玉的眼睛轉到蘇明雅身上時,平靜溫和得不可思議。 他甚至主動倒了一杯酒,在眾目睽睽之下微笑著走去:“蘇大人,別來無恙?!?/br> 蘇明雅端起酒杯,也笑著一舉:“顧將軍,恭賀凱旋?!?/br> 兩個人言笑晏晏地互相敬酒,一個如利刀,一個如明玉,絲毫看不出劍拔弩張的端倪。 蘇家為首的文臣派別與顧瑾玉為頭的武將陣營看了一會自家的頭兒,紛紛心照不宣地互相笑談,和睦得像一窩異父異母的手足。 顧瑾玉微笑著說了一會,斟酒時歪過腦袋,斜睨著蘇明雅輕聲:“小燈的血好喝嗎?” 這話又輕又快,掩在喧囂的鬧宴背景聲里,卻如爆竹一樣炸在蘇明雅緊繃的神經上。 顧瑾玉將兩人之間的最后一杯酒一飲而盡,低笑著又說:“再烈的美酒都不如一杯迷魂湯醇厚,蘇大人,你說是不是?” 蘇明雅的眼皮動了動,顧瑾玉已揚長而去,轉身走向岳家的列座。 他掠過靠前的老家伙們,坐到了那改名叫岳遜勇的小青年身旁,還沒開口,岳氏家徽下的關云翔便嚇得哆嗦。 顧瑾玉一杯一杯地勸酒,指尖敲著桌面,大手猶如一只張牙舞爪的蜘蛛,“岳遜勇”勉強笑著,喝到第七杯時,坐在離他不遠、始終低著頭的仆從打扮的青年忽然伸出手,逾矩地按住了顧瑾玉還要親自斟的酒壺。 青年恭敬地低著頭:“顧將軍開恩,岳大人不比您海量,再飲下去夜間怕是要吐得翻江倒海了?!?/br> 顧瑾玉慢條斯理:“可以,那就多練,你這護主的忠仆,不妨坐上前來,你同我喝幾盅?!?/br> 昔日高傲的關家嫡子、今日低眉順眼的“忠仆”平靜道:“小人卑賤,豈敢和大將軍同桌?!?/br> 顧瑾玉不吃這套,他也低頭去,溫聲細語:“豈敢,論血統與出身,我才是卑賤中人,你才是世族貴胄?!?/br> 夾在兩人中間的關云翔抖著手又舉了酒杯,試圖化解窒息的氣氛,可惜他就是硬喝到腸穿肚爛也無法,還是高座上的女帝開口,群臣共賀北征勝利與新歲太平,顧瑾玉和關云霽才在人聲鼎沸中冷眼背道而馳。 一場朝宴在回蕩不休的新歲鐘聲里結束,顧瑾玉直截了當地攔在了女帝回天澤宮的必經之路上。 女帝順勢召他到了御書房,擺開連夜徹談朝務的架勢:“瑾玉,你來得正好,朕擬了幾封折子和詔書,有關顧琰的定罪詔、你的封賞詔云云,昭告之前當有更謹慎的說辭和造勢,尤其是你和顧家之間剪不斷的關系,你來看看,也提意見?!?/br> “陛下心如明鏡,心細如發,一切由陛下定奪就是?!鳖欒裢崎_公務,毫不留情地直白道,“陛下金屋藏嬌,臣無異議,但臣想見一見養母安若儀,還請陛下通融?!?/br> 女帝一貫平靜的臉上出現短暫的波瀾,君精臣明,都心知肚明,也都爐火純青地演著循環往復的明忠戲碼。 顧瑾玉是在距離天澤宮不遠的永年宮里見到的安若儀,被高鳴乾脅迫著在外顛沛流離將近兩年,安若儀本就久病難醫的身體雪上加霜,一旁的顧如慧也比當年更薄了一圈,細骨伶仃似風箏。 安若儀見到他時,臉上浮現了細微的震動,人是枯槁,無甚生趣的。 顧瑾玉想單獨同她說話,顧如慧一如往常地擋在了安若儀面前:“一家子骨rou,何必分獨與眾?母親病體難支,我還是在她身旁為好?!?/br> 顧瑾玉漆黑的眼眸看向顧如慧,不打招呼便撕開旁人痂疤:“二姐,關家的滅族之夜好看嗎?兩年奔波的代價,值得嗎?一生自甘獻母,滿足嗎?” 顧如慧顯然沒預料到他開口便是屠刀似的劈砍,定在了原地。 二姐之稱,前頭的二字總是如耳光一樣,反反復復地打出回音。 她活到今朝體悟最深的便是這個夾縫中的次字,論父的期望,她敗在女兒身,論母的憐愛,她敗給頭生女。人生于世總需要被需要,顧如慧生于全員工具的顧家,理所當然地渴望成為工具。 然而工具總是難做與難熬的,自甘做執念纏身的母親的工具似乎更難,因為滿足她的夙愿比從她那里求來慈愛還要難。 長姐死于邊關,母親落淚;三弟遠在外州,母親憂念;幼弟獨守王府,母親牽掛;小舅榮華于蘇府,母親也掛懷;哪怕是那個直到十二歲才頂著一身俗氣進顧家認親的四弟,母親也在聽聞他的死訊后,人死為大地念起他往日孝順純良的好。 只有一直陪著母親的顧如慧,為了滿足母親目睹關家滅門而被高鳴乾生擒的顧如慧,護著母親虎口求生兩年的顧如慧,什么都不是。 冷眼旁觀的女帝上前牽走了人,無聲地一揮手,偌大宮殿便只剩下安若儀和顧瑾玉。 安若儀沒有多少生氣,往日的王妃雍容氣度蕩然無存,許是吊在心房里的報仇目標過早地實現,接下去的時間便漫長得虛無,空落得無趣,又在流離路上聽聞一樁樁顧家分崩離析的消息,迷惘得更為徹底。 顧瑾玉凝望她片刻,才開口:“母妃。這一聲,我代小燈叫您的?!?/br> 安若儀灰塵的眼睛動了動,目光發直地朝他看過來。 誠如張等晴對顧瑾玉的評價,他是個更為冷血的野狗,除了對顧小燈發瘋似的矚目,其余的感情淡薄得不如一杯淡茶。 當然,是顧家培育出了這樣的顧瑾玉。 “我背下了小燈五年的見聞錄,其中有些心里話是他想對您說,但又說不出口的?!鳖欒窭淅淝迩宓亟忉?,“我想代他說?!?/br> 【聽到母妃撐著病體,面容平靜地說決定送我去當侍妾時,我心里很奇怪】 【以當世人倫和我的生存而言,我的命是他們賦予的,我仰他們鼻息,依附王府存活,有需要用到我的地方時,我是不能拒絕的】 【我對母妃的安排,對他們從一開始就決定好的逆位決策沒有提出任何質疑和反抗,我是長大了,以前就意識到了,但直到此刻才感到一發不可收拾的失望】 【我生于顧家的懷抱,長于江湖的風雨,我該在江湖自生自滅,不該到這里來求顧家庇護的茍活,更不該打擾到他們的生活、秩序、尊卑】 【世事無如果,我來都來了,心里并不后悔,善惡喜怒我都嘗到了,謝謝所有人帶我領略這番尊卑紅塵】 【我唯一改變的想法就是,我不想認親了】 【母妃,十二歲時我渴望你們正大光明地認我是第四子,十七歲時我想,算了算了,罷了罷了】 【沒有當你的兒子,或許,其實,是件陰差陽錯的好事】 顧瑾玉模仿著顧小燈的口音、聲調、咬字,就像他從前模仿張等晴的筆跡給顧小燈編造四年家書那樣分毫不差。 安若儀起初仍然沒有多大的反應,直到那句“我不想認親”出現,她的眼角才劇烈地抽動起來。 顧瑾玉轉達完,又從懷里摸索出一張折疊得四四方方的畫紙,放在她枕邊。 畫上是顧家的七口人,沒有顧瑾玉。畫上顧琰與安若儀并坐,五個子女依次站著,顧小燈畫得最像也最可愛,七口人里只有他帶著笑,其他六個人,都被顧瑾玉用畫筆勾出臉,挨個打了叉。 “母妃,新年快樂?!?/br> 顧瑾玉用顧小燈的語氣同她告別。 * 離開皇宮之后,顧瑾玉的心頭剩下兩塊石頭,一塊遠在不知何處,惡名高鳴乾,一塊近在長洛西區,爛名蘇明雅。 天還沒有亮,他放出花燼把留在長洛的下屬都搖了過來,沖著大宴剛過,長洛尚未緩過神的半夜時分,提刀潛入蘇府,直往蘇明雅的所在殺去。 蘇家的防守向來比顧家嚴密,十分不好闖,饒是如此,顧瑾玉也成功提著刀進了蘇明雅那惡心的住所。 此時蘇明雅捻著一串佛珠站在里屋的南墻前,滿墻掛滿了顧小燈各式各樣、逼真生動的畫像,顧瑾玉踏進去時,先被那滿墻惟妙惟肖的顧小燈沖擊住。 蘇明雅的畫技就是比他高,天賦如此,沒辦法。 蘇明雅在出神地想著那句“小燈的血好喝嗎”,他以為這句話是顧瑾玉的隱喻,喻得讓他怒火中燒。 他想,他嘗過的是顧小燈的淚,不是血。 還沒平息怒氣時,身后忽然掃過一陣邪風,蘇明雅還沒來得及轉頭,就感到左手腕被風割過,半晌遲鈍的血淌出來,他也才從震驚中回神。 顧瑾玉收刀回鞘,正面無表情地飛快揭下南墻上的畫,一幅一幅地卷,看樣子是打算捆好了背走。 蘇明雅沒有想到他能卑鄙到這等程度,強作鎮定地想捂住左手的傷口喊人,但顧瑾玉頭也不回地邊卷畫邊說話:“你試試叫人,看是蘇家的侍衛來得快,還是我殺你更快?!?/br> 蘇明雅咬了咬牙:“顧瑾玉,你到底想怎么樣?” “把你的右手松開,讓血流出來?!?/br> 蘇明雅眼里幾欲噴出火來,正待出聲,顧瑾玉忽然側首,一雙漆黑的鋒利眼睛里淬滿了烈火,兩人的憎惡不相上下地熊熊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