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節
【蘇明雅,如白月皎皎,如清風徐徐,與我同歲,與我云泥之別】 【我仍是有幸,為地有天之手足,為魚有獵鳥之友,為泥有云上之愛】 * 洪熹元年正月二十三,顧瑾玉接下五塊兵符中的之一,領十萬兵馬赴往六千里外的北境。 顧瑾玉從顧家牽千里馬北望出來,懷里帶著一只從北境來的小配,身后跟著祝彌。 祝彌以文奪人,祝留以武定勢,兩兄弟這回倒置身份,祝留在長洛替顧瑾玉做耳目之一,替他暗中追查高鳴乾等人的消息,以及重中之重的守住白涌山池塘,祝彌則堅決跟著他前往北境。 顧瑾玉隨他跟著,年少時窺祝彌心思如看愚人癡心妄想,如今回過神來,才知道祝彌比他幸運百倍。 北征此行,顧琰執著另外的兵符,終于圓了心心念念數十年的心愿。 顧瑾玉和他同路,但早已無話可說,既然這位鎮北王愚忠如此,北望執念如此,那此行既出就不必再回來了。他自有別于他人的報復法。 離開長洛那日,顧瑾玉在天未亮之前最后巡了一遍白涌山,即便那口池塘周遭有千人換著時間不間斷地把守,他也還是又跳了一次水,潛進去里里外外地搜尋。 女帝聲稱如顧小燈這類穿行到后世的異聞每代皆有,論相同點,便是每一代的奇遇者都全是男子,相貌極美,奇遇只限于長洛范圍,從何處消失就在何處歸來,如果顧小燈也是奇遇者,白涌山便是地理上的新記錄。 觸發這類穿行的奇遇完全沒有規律,若硬要細究,那便是奇遇者彼時都心死如灰,再歸來時恍惚如做完小夢一場。 顧瑾玉此次再跳入水中,在水底閉上眼睛忍春寒水,試圖去共情顧小燈當時的感情。 他想,彼時顧小燈的萬念俱灰,也許他就占了三千。 再從池塘里出來時,花燼在半空緩慢地盤旋,小配在圍欄外細細嗅,天地之大,倦鳥游犬。 顧瑾玉那一瞬特別想永遠沉入池底。 但一個時辰后他就騎上了馬背,在馬蹄聲里離開長洛。 五千里路云和月,一年戰,一年謀,等待顧小燈的歲月比顧瑾玉想象中的過得更快。 也更苦痛。 * 晉軍千里迢迢地趕到北境,就迎面挨了邊關的痛擊。一望無際的高天枯草、灰日勁風擊碎了七成功名夢的將兵,幾乎是在軍營剛駐扎完畢的時間,無數中原士兵便開始焦躁地渴望早日打贏北戎,好盡快回歸富饒溫軟的中原土地。 晉國與北境之爭本不到今日的水火不容地步,七十年前北境以狄族為大,狄族以和平姿態并入晉國之中,地位與中原齊平。 可隨之而來的七十年,更北的荒漠遷來了十三支異族,合稱為一個戎族,民風野蠻且武力彪悍,一舉占了北狄遺留下來的領地。晉國也沒能想到好不容易解決了一個北狄,反而迎來窮兇極惡的新異族。 七十年來,北戎就像一片瘤子,沿著晉國北境急速擴展,趁著晉國內部百年改制的迷糊期,一步步蔓延到本代的強盛。 北征的五大主將中顧瑾玉年紀最輕,即便有中原內的軍功傍身也最受排擠,剛到北境,他便最快領兵出營去試探北戎的深淺。 這一探便是兩個月,幾次差點把命丟了。 顧瑾玉帶了晉國新研制的破軍炮,比弓箭更善遠程更具威力,但北戎絲毫不怵,一早知道晉國兵武先進,北戎便以人和毒為中心制造兵人,造出一個個劇毒的人形破軍炮,層出不窮地靠近、滲透晉軍,用同歸于盡的死法以一殺千百。 北戎還有大規模的遠程毒霧,只要風向于他們有利,他們便能重復用毒,晉軍想盡辦法也難以在毒霧中繼續向前攻伐,只能防御。 晉軍從前打的都是刀劍車炮戰,百年來也不曾碰上這等陰毒仗,幾個大意間就傷倒一片。 顧瑾玉頂著風雪毒霧探了兩個月,帶隊回來時全軍上下狼狽不堪,還來不及休整就和另外四個主將分析北戎情況,說到一半,中了幾次毒的身體驟然沒能扛住,紫黑的毒血嘔在沙盤上,眼前世界墮入了漆黑。 顧瑾玉一直以來對自己的身體自負過頭,抑或是不在意,不僅多數時候不惜命,甚至還有享受瀕死前痛苦快感的扭曲嗜好,但這次重傷昏迷的感覺不一樣。 他做了一個極度逼真的夢。 他看見顧小燈坐在他床頭,鮮妍秾麗,美得像掉進凡間的神祇,搖著頭又憐惜又嗔怪地醫治他。 “樹杈子張口哦,給你吃藥丸?!?/br> 聽見顧小燈的聲音剎那,顧瑾玉便是知道自己在做夢也崩潰得找不著北。 “哇,真的假的,我們森卿哭了?!贝睬暗念櫺粜ζ饋?,溫熱的手拍拍他的額頭,“好了好了,吃過藥就不疼了,放心,我的藥很靈的,包你藥到病除?!?/br> 顧瑾玉想去抱住他,偏生身體沉如灌鉛。 “可是我也只能治治你身體,治不了你心病的,其實即便是你身體,我也救不了多少回,當初給你的藥太少啦,噯。所以森卿……” “你要一個人保重?!?/br> 顧瑾玉有千萬話想嘶喊,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顧小燈蹦蹦跳跳地離去。 那悲愴山一樣傾頹,顧瑾玉不知道壓在高山下多少年才從夢中苦楚掙出來,一睜眼便聽到周遭人的歡呼,唯有他自己死去活來。 祝彌也在營帳中,和其他欣喜的部將不同,祝彌仍然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他比其他人更了解顧瑾玉,見顧瑾玉一副死樣子,最知道怎么敲活他。 “四公子,恭喜您脫離鬼門關,一列軍醫都對你的毒束手無策,多虧你帶著從長洛帶來的靈藥?!弊浾f著捧著一個精致的布袋呈給他,“我們病急亂投醫地用了這里面的七成藥,藥效甚好,終于救活你了?!?/br> 祝彌知道這一布袋藥是顧小燈送的,果不其然,顧瑾玉一聽到這,垂死病中驚坐起,一把搶了那布袋抱住,又茫然又憤怒,雖然模樣看起來有些瘋魔,但至少有了幾分活氣。 顧瑾玉小休了幾天就又到主營當中忙碌,北征到此時才開戰三月,前線損耗已經不輕,士兵雖少亡卻多傷,軍需消耗得比預計中快了兩倍。 顧瑾玉想了應對,但因資歷年紀雙最淺,眼下重傷未愈,受其他四個主將漠視,意見不被接納。其他主將憋了數十年對北戎異族的仇怨,一致決定避開風向不利的日子,待風淺風平之日,三軍齊出踏平北戎。 顧瑾玉不同意,在一眾主激戰的決策里格格不入地推行溫和的防御消耗戰,其他主將樂觀預計酣戰一季,待仲夏就能解決囂張的北戎,顧瑾玉卻反其道,保守準備圍堵北戎一年,甚至提議不再出兵、也少費破軍炮,單以拉長駐軍防線,堵死北戎與中原的交界商貿線。 北戎到底生于天寒地凍的瘠地,耗一年足以斷掉他們三年五載的糧倉,倘若能耗到枯冬季,深知北境寒冬兇險的北戎要么認勢投降,要么梗著脖子餓死全族。 顧琰為首的老派主將只想把北戎打怕,顧瑾玉更想讓北戎餓怕、病怕,戰敗戰勝都有戰志的不屈遺傳,唯有饑餓和疾病,遺傳下來的只有驚惶。 顧瑾玉知道說不通,提了第一遍預過警,趕在其他主將向長洛上報之前,直截了當地寫了求援訊傳到長洛的女帝案前,對前線傷亡、艱難夸大其詞,十萬火急地催女帝加軍與物資,振振有詞地力稱除了其他三境留下必備軍隊,當以傾國之力送來援軍與物資。 顧瑾玉一連急發十二天夸張其詞的軍報,累得海東青花燼飛瘦了兩圈,中樞被唬住了,他在為女帝辦事的幾年東宮生涯里,幾乎都是以以少勝多的奇跡式勝利立足,多年信任值,就是為了押到某一天用上,便是精明如女帝也被騙住了。 在等待其他三境援軍到來前,顧瑾玉拖延和封鎖著其他主將的信息源,愣是扛到了一月后。待大軍來援,其他主將和援軍面面相覷,顧瑾玉游刃有余地周旋其間,一切本都在他設想的框架之內,就連援軍里有顧平瀚他都料到了。 但他著實沒能想到,一位數年不見的故人也來了。 是夜,顧瑾玉剛結束完舌戰群將,疲憊與激昂并存地從主營帳中乘勝出來,就看到不遠處高大冷峻、腰間佩了顧家抽人專用的木刀的顧平瀚。 千里迢迢趕來支援還帶這玩意。 顧瑾玉早就不怕他,只是顧平瀚身后站著一個同樣高大的布衣青年。那青年既無戎裝,又無武器,帶給顧瑾玉的壓迫感卻遠超女帝在內的世間人——毫不夸張而言,在此時這個沒有顧小燈的世界里,他最怕的就是那青年。 時隔五年,顧瑾玉還是第一眼就認出了那青年是誰。 顧小燈的義兄張等晴。 剛弱冠的張等晴五官周正,在江湖里廝殺了六年,氣質與少年時截然不同,但本質不變。一旁的顧平瀚冷峻得像大型機械傀儡,就是笑也像冰塊,張等晴不然,面色冷厲時也透著幾縷溫熱的情愫。 顧瑾玉最怕這種,負罪感能將靈魂吞噬殆盡。 張等晴使了個眼色,顧瑾玉才回過神來,木愣愣地帶他們進自己的營帳,一進去顧平瀚便譴退了其他士兵,把守到門口去,一副覺得顧瑾玉會跑的模樣。 顧瑾玉沒想到跑這個選項——他腦子里什么也想不到。 只僵化地杵在張等晴面前,在主營里有多威風,此時就有多驚惶。 二十歲的張等晴壓著怒氣逼問:“顧瑾玉!我二十天前從長洛來,我找上顧家,為什么沒找到我弟?!” 顧瑾玉耳邊嗡嗡,像有一道驚雷劈進了身體里,眼睛里泛起一根根蛛網樣的血絲,想要艱澀地開口,先嘔出了猩熱的血。 張等晴往后一閃,皺著眉看劇咳起來的顧瑾玉,一百句臟話都戛然而止,只得等他吐完血咳完氣再說。 但看了半晌,顧瑾玉抽抽著說不出話,張等晴也看出了端倪。 “你這混賬東西……” 張等晴這六年被抓回了神醫谷,被迫子承父業學了神醫谷的醫術不說,甚至險些被煉制成如顧小燈那樣的完全體藥人,如今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看人半天就能看出病癥,而他這六年來看得最多、最準的還有關于藥人的患者、受惠者狀態。 來北境路上他就聽到了主將之一的顧瑾玉險些中毒重傷而死,今天趕來后也打聽了大概,知道顧瑾玉前陣子挺尸了足有半個月,手下那群部將甚至開始抹著眼睛扯白布準備嚎喪,但后來不知軍醫怎么做到的,一夜之間又把他救了回來。 張等晴原本沒有多想,只當顧家盛產鐵打的渣滓,這會直勾勾地盯了顧瑾玉半天,看出了他確實傷病不輕,也看出了他那股用極品靈藥吊出來的熾烈血氣。 那么熾烈的靈藥,熾烈到能活死人,張等晴只能想到一個可能。 他磨著后槽牙壓低怒吼:“顧瑾玉,你他娘的是不是喝了小燈的藥血?!” 第45章 顧瑾玉從張等晴咬牙切齒的解釋里得知了顧小燈是個藥人。 他眼前出現重影,惶惶去找那藥物所剩無幾的布袋,心里還抱著幾絲希望。 張等晴薅過那布袋掏開檢查,里頭也就剩下六瓶藥,張等晴一一檢查完,眼里要噴火似的:“我再問你,真是小燈親手送你的,不是你們逼著他的?” 顧瑾玉三魂丟了兩魂,僵硬地抬手捂住心口,茫然地想,所以那藥真是用顧小燈的藥血做的。 藥人一詞聽起來便不像好事,難怪顧小燈沒有了七歲前的記憶,生病受傷都好得那么緩慢,難怪張等晴以前說過他七歲前過的是苦不堪言的日子,小燈幼年時怎么過來的?如果他們兩人沒有互換身份,他是不是就能替顧小燈受那份藥人的苦? 怪不得他重傷時夢見了他,原來入喉的是他的血,不知道當初他取血時疼不疼,傷不傷身,醫人難醫己,總是甘了旁人苦了自己。 所以他現在身上流淌著顧小燈的血。 顧小燈的一部分在他血脈里川流不息。 顧瑾玉腦海里塞滿了心跳聲和流水聲,既負罪而痛苦,又為同血而扭曲地亢奮。 他打著寒顫向張等晴回答:“顧家不知道他是藥人,顧家若是知道他還有這種利用價值,根本不會拱手把他送出去?!?/br> “送出去哪了?” 顧瑾玉顫栗著把去年一切鋪開講述,從他去年三月離開長洛到冬狩,發生在顧小燈身上的一切他都未能親眼見證,全都只能通過他人的目擊和經歷講述,他東拼西湊出顧小燈的遭遇,縫縫補補地共情和尋仇。 張等晴原本渾身都散發著蓬勃的怒氣,聽到后來變得呆滯,呆滯成了平靜。 “你再說一遍,他怎么了?” “顧家把他送給二皇子高鳴乾,一伙人把他逼到掉進了池塘里,掉進去后怎么也找不到他人了?!鳖欒裆硢〉亟忉屌鬯f的奇遇,“小燈不是不在了,他只是經歷了一場奇遇,他去了后世,最長六年,我就能在那池塘里撈出他?!?/br> 張等晴愣愣地消化著這一切。 顧平瀚則是一貫以之的冷靜,默默走來遞上了腰間懸掛的木刀,示意可以揍人。 顧瑾玉也沉默地背過身去跪下,低頭示意可以揍他。 張等晴懵了半天才抖著手接過,氣急攻心地把木刀抽到斷了,再生氣卻也留了分寸。 顧瑾玉不覺得疼,反而覺得安心了不少,精神都穩定了。 等顧小燈回來了,他還可以讓顧小燈抽,天天抽,年年抽,可以一直罰他,一邊罰,一邊相伴。 張等晴抽完他抖著手坐下,半晌沒吭聲,抬手捂住了臉,邊哽咽邊痛罵。 顧平瀚默默四處找還能揍人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