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節
都好,都畫上了。 畫作完時,蘇明雅輕輕握了顧小燈的手來,挽起他袖口,從手背筆走龍蛇地畫到手腕,一筆而已,一筆便勾勒出一枝落花。 他垂眸專注地畫完,顧小燈初見時送的落花他沒接上,現在他便收到了。 畫完心神一松,他低頭咳嗽,顧小燈趕忙挨近過來熟門熟路地順著他的xue位,揉得太專注,等蘇明雅停止咳嗽,拉過他的手來看時,那枝落花已經因顧小燈的毛手毛腳而化開了。 但顧小燈還是捧著自己的手大夸特夸:“蘇公子畫得真好!以后你要是當畫家,必定一畫千金!” 蘇明雅笑笑:“我怎會去做畫師,娛情而已,不值當真?!?/br> 顧小燈由這話想到顧瑾玉,顧瑾玉是當真喜歡畫畫,但天賦不像蘇明雅這般絕倫,加之顧家大抵將風雅之技歸入玩物喪志,他便棄了。 也不知道顧瑾玉此時出了禁閉室沒有。 正怔忡想著,蘇明雅問他:“小燈,若是給你選擇,你以后想做什么?” “賣貨郎”這個詞在顧小燈的腦子里一閃而過,他差點脫口而出,又怕自己俗氣的志氣逗笑蘇明雅,便扭扭捏捏地說了第二個理想:“做個醫師吧,不敢說救死,扶傷總還是可以的?!?/br> “醫師……”蘇明雅失笑,“我記事起最不喜歡見到的人便是醫師?!?/br> 顧小燈頓時感到抱歉,對病弱之人來說,見醫師的時間怕是比見家里人還長,自己口無遮攔的,觸到病美人的傷心記憶了,便訥訥道:“對不起,蘇公子現在也不喜歡嗎?” “現在么,尚可?!碧K明雅微笑著閑話幾句,“我五歲時,府上的醫師斷言我活不過七歲,待我七歲時,宮中的御醫又斷言我熬不過十歲?!?/br> 顧小燈眉頭直跳:“那都是庸醫?!?/br> “今年我生辰時,家中又請來了據說醫術十分高超的江湖神醫,診我脈象斷言,我活不過十七歲。府上又請了所謂的高人,那位則是說我命數不短,甚至是有福之人?!碧K明雅輕笑,“左右我都不信?!?/br> 顧小燈情急之下握住了他的手掌:“信高人!你一定能好好的,平安又健康地過著最舒服開心的日子,想吹簫時就能盡情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蘇明雅又輕咳起來,急得顧小燈團團轉,他只是輕咳著撫過他發頂:“想做醫師,你們家私塾可不教這個,你怎么做呢?” “現在無處學,以后沒準就有處學了?!鳖櫺糍N貼蘇明雅的掌心,“我會學得扎扎實實,帶著真本事來療愈蘇公子?!?/br> 蘇明雅笑起來,總是難以焐熱的手從顧小燈發頂撫到臉上,愛撫愛寵那般親昵地摩挲:“你還不如先學瑾玉,怕是更早有成效?!?/br> “我有啊?!鳖櫺粜ζ饋?,他左臉有個梨渦,右臉沒有,此時梨渦孤零零地單邊顯現,蘇明雅垂眸看著,覺得應該把那梨渦捂在掌心里,但還是像晾著畫一樣晾著了。 顧小燈歪著腦袋貼著他的手,笑著閉上眼:“不想不學不知道,原來他就清清楚楚地在我腦子里,給我點時間,我能模仿得很細致的?!?/br> 他醞釀了一會,笑意拉扯成皮笑rou不笑的微笑弧度,繼而睜開眼睛,斂目凝神,神情又冷又倦,唇角似笑非笑,冷漠與蔑視呼之欲出,一瞬之間就把顧瑾玉那副標準表情摳到了自己臉上來。 蘇明雅沒有想到他學得這般像,像得他被燙到手一樣毫不猶豫地松開手。 方才還可愛可憐的臉一下子變得可厭可憎起來。事實如此證明,不管多好看的臉,套上顧瑾玉的表情之后都會變得如此膈應,顧瑾玉的靈魂是不凈的。 “蘇公子你看,我像吧?”顧小燈調整回自己的表情,笑著給自己豎了個大拇指,“他的舉止動作我也能模仿出來,但那都是表面的,瑾玉的聰明和才能是我這輩子都難以望其項背的啦?!?/br> “……” 學得很好,下次別學了。 但蘇明雅到底沒說,而是帶著難以言喻的莫名攀比輕問:“那你能模仿我么?” 顧小燈張大嘴,顯然是要笑著說個“能”字,但他自己愣是扭轉過來,故作認真地搖頭,改口道:“現在還不能,我還得多多看看蘇公子,遠著看,近著看,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時看日看月看年看,如此盯著看、瞪著看,也許哪天我才能模仿出來?!?/br> 蘇明雅被那反復的“看”字、以及顧小燈反復的看而心神一動。 顧小燈是笨拙的,又是狡黠的,不可否認,他非常有趣,特別好玩。 蘇明雅低頭,視線與他齊平,語氣里帶著自己未能察覺到的寵溺:“嗯,那你看個夠?!?/br> 顧小燈與他近距離地對視,眨眨眼看了他半晌,而后捧心作被射中狀。 * 顧小燈系上花藥香包后,果真再沒有人欺負他,不止那等卑鄙的套頭欺凌不再有,就連以往明面上總會流傳的閑言碎語也沒有了,盡管其他人看他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復雜,但他的確安全了。 只是就如蘇明雅答應庇護他時所說的,他來做他唯一的朋友,顧小燈便真的只有病美人一個朋友了。 旁人暫且不提,葛東晨和關云霽也疏遠他,前者不像以前那般殷勤熱乎,更多的時候都是帶著似笑非笑的薄怒神色看著他,關云霽則老樣子,一臉欠了他八百萬的臭臉模樣。 顧小燈始終不明白這兩位在和他慪氣什么。 怎么了嘛,兩個臭臉小哥。 當日共飲青梅酒的情分嘩啦啦的,好似不再漲潮的退潮。 顧小燈百思不得其解,心里又感到惋惜,想到了他也不憋著,回來就和蘇明雅巴拉巴拉地比手比腳。 蘇明雅聽著只笑,伸手撫上他后頸,微涼的指尖輕輕點著他那消退些許的牙?。骸盁o妨,他們不理你,不是有我么?今夜我陪你喝青梅酒?!?/br> 顧小燈把腦袋搖成撥浪鼓:“哮癥是不能喝酒的!” “小朋友能喝,小朋友想喝?!碧K明雅輕輕按住他的腦袋,手動停止撥浪鼓,“我不飲,我陪著你即可?!?/br> “可是我會醉?!?/br> “我不會,正好照看你?!?/br> 顧小燈原先沒想喝酒,如此幾句話下來,又是動容又是憐惜,他覺得蘇明雅大抵是不能喝酒心有缺憾,便想見他醉倒的模樣,于是答應了下來。 是夜他與蘇明雅的奇妙酒桌便搭起來了,他捧著杯盞一小口一小口地飲啜,蘇明雅則是端著藥盞喝水似地喝藥,其奇妙程度,遠超和葛關的共飲之夜。 顧小燈越想越奇妙,和蘇明雅碰杯盞,還沒說話就自己把自己逗得直笑,將醉未醉,如夢如醉。 醺醺然時,卻有仆從在門外向蘇明雅稟報:“公子,顧家四公子來拜訪您?!?/br> 顧小燈迷離的腦海中陡然一片清明,連日來跟著蘇明雅熏陶出的涵養消失得無影無蹤,也忘了還沒有徹底痊愈的腳,只知道放下杯盞蹦起來,噠噠噠就往門外跑。 今天是十六,都說十五的月亮十六圓,他來不及抬頭看一眼,不知月圓缺,但知月光滿。 顧瑾玉站在庭中花藤架下,肩上鋪滿月華,眼睛幽幽的像點了鬼火。 顧小燈跳下臺階,欣喜若狂地喊他:“森卿!” 他跑不出直線,但他的心是直的。 他橫沖直撞似地蹦到顧瑾玉跟前去,下意識就想撲上去抱住這個出獄的好兄弟,誰知顧瑾玉后退一步,伸手摁住了他肩膀。 “昂?”顧小燈氣喘吁吁地抬頭看他,大約是幾分醉意迫使腦子不甚清醒,身體卻是誠實領先,眼淚嘩嘩直流。 顧瑾玉什么也沒說,但顧小燈能感覺到他也在生氣。 他遲鈍地反應過來,心想是嘞是嘞,顧瑾玉是會生氣,畢竟他幾次叮囑他離蘇明雅遠一點,可是那是蘇公子,他初見就心心念念的病美人,那么溫柔清貴的病美人。 顧小燈攥攥兩個拳頭,給自己打氣,好兄弟不喜歡他的心上人,這很難辦,但努努力總能好辦的。 他正要說話,顧瑾玉聲音低啞地開口了:“顧小燈,祝彌說你跟了蘇明雅,書院眾人又說你是模仿我的學人精。你到底跟哪邊的?” 顧小燈迷茫住了:“???” 他的腦子轉不過來,納悶地想自己也沒在學堂里做出學顧瑾玉的模樣啊,與此同時他那小腦袋瓜閃過很奇妙的一句話:兄弟如手足,老婆如衣服。 顧瑾玉好像在問他是要缺胳膊斷腿還是要赤露裸奔。 咿,太奇妙了。 顧瑾玉抓著他肩膀的手逐漸用力,末了低沉沉地說道:“我不管你了?!?/br> 第27章 “好好好,不管我,你管好自己顧好自己就很棒了?!?/br> 顧小燈感覺到酒勁發作起來,他迷迷瞪瞪地笑著,寬宏地拍拍顧瑾玉抓著他肩膀的手,發自真心地順著顧瑾玉的邏輯走,以為這樣就能讓好兄弟消消氣。 誰知好兄弟僵住了。 “夜深了,小燈,你和瑾玉若是有長談的心,不妨到屋里來?!?/br> 身后傳來蘇明雅的聲音,顧小燈暈乎地側身,甜兮兮地喊了聲蘇公子,顧瑾玉又更僵硬了。 他要拉著顧瑾玉的手上臺階去,牽著他的手晃晃悠悠,大著舌頭噓寒問暖:“森卿,你出關多久了哇?眼睛會不會看不清?你怎么不好好休息捏,要找我的話讓花燼來啄我既夠了,我過去看你就好,還是說你是來找蘇公子啊……” 還沒走到玉階下,顧瑾玉就抽出了手,一身外泄的低氣壓,什么也不說,沉默地負氣轉身走了。 顧小燈茫然,轉身歪歪扭扭地追他,顧瑾玉大步流星地直走,然后就在拐角處撞上了花藤架的支柱,發出咚的一聲亮響,但他充做無事發生地轉彎繼續快步走。 顧小燈的醉意涌上來,跟不上顧瑾玉的步伐,只得摸著腦袋看他離開。 他不太清晰的腦袋瓜里浮現了一個猜測,顧瑾玉可能是剛出禁閉室不久就來找他了,眼睛只怕還沒能從適應黑暗轉向適應自然光,現在正是急需回去休息的時候。 唉,他這好兄弟真是如履薄冰,一個大可憐。 顧小燈嘀嘀咕咕地折回來,穿過花藤架,抬眼看到走下玉階的蘇明雅,心里又軟了。 啊,病美人蘇公子真弱柳扶風,一個小可憐。 小可憐比大可憐更惹人憐惜,他迷糊地跑到了蘇明雅面前,黏糊地把腦袋抵在蘇明雅身上,撒嬌地蹭著,有些難過地哼唧:“蘇公子……瑾玉他生我氣,你說他要是不跟我當好兄弟了,我該怎么挽回好呢?” 蘇明雅聞言卻只想笑,從沒見過落荒而逃的顧瑾玉,此事實在將他取悅透了。 他抬手輕撫顧小燈的腦袋,溫柔地煽動他:“沒關系的,他心氣高,難挽回,但你還有我,我不會留你一個人的?!?/br> 顧小燈又醉又困了,貼著蘇明雅軟乎乎地往下滑,腦海里像有一葉走馬燈似的扁舟,回想起了義兄張等晴突遭變故離開他的那段時間,那時是顧瑾玉坐在他身邊,安慰他道,義兄走了沒關系,他還有他。 此時此事,頗為相似。 蘇明雅抱住甜軟的小呆子,心情的快意沖淡了縈繞唇齒間的良藥苦味,身后的仆人上前來準備代他攙扶顧小燈,他甚至愿意屏退下人,親自半抱半攙地把顧小燈帶回客房。 他把顧小燈放在床上,顧小燈的醉意涌到了八分,半夢半醒地抱住他的腰撒嬌,枕到他臂彎里蜷縮成一塊人型小餅,軟得輕輕一捏就吐出糖汁。 蘇明雅心中的快意拐了個彎,按理應當推開這小醉鬼,把他交給下人擦洗,但他神使鬼差地在仆從上前來時喝止:“下去,關上門?!?/br> 仆從聞言驚住,話說得不甚利索:“顧公子……身上不潔,只怕沖撞到您?!?/br> 蘇明雅瞟過去一眼,仆從撞上他的眼神,一時如臨大敵,戰戰兢兢地迅速退下,小心掩上門,絕對閉口不言了。 房間里安靜下來,蘇明雅滿意地輕捏臂彎里的人,拇指撫去顧小燈臉上殘余的淚痕,摩挲著他頰邊梨渦的位置,指腹觸到的笑靨細膩柔滑,悄無聲息地勾人上癮。 他的指腹自然而然地游移到顧小燈的唇珠,忽然想起幼年時在家人懷中審閱新年的潤澤珍珠,越有光澤的珍珠他越想碾碎,就像此刻,他摩挲著,也想欺碎。 蘇明雅輕笑起來,低下頭貼近顧小燈,目不轉睛地看了會他,最后只是在他的梨渦處輕輕一吻。 這個小尤物是不潔,他被人咬過脖頸,大約也被人親過,只要不是被顧瑾玉吻過,蘇明雅便不在意。 * 顧小燈醒來后發現左腳又腫了,全賴他醉酒時沒輕沒重地追著顧瑾玉亂蹦。但這不是最重要的,他一腦門官司地想去找顧瑾玉,趕緊先跑去找祝彌探探口風了。 祝彌情緒穩定非凡,淡定得不行:“四公子從外州回來時帶了點傷,關緊閉時虛弱了些,這幾日休養去了,您怕是暫時見不上他?!?/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