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節
顧小燈湊上前去看,肯定地直點頭:“好看!你家里人特別愛重你?!?/br> 蘇明雅不禁笑嘆:“看得太重未必是好事。這是我初次離開蘇家,若不是我二姐極力鼓動,雙親不知要管束我到幾時。而即便是我二姐,我今早踏出家門時,她竟也擔憂傷懷得泣不成聲……我心想何至于此,顧家離蘇家又不是天涯海角,二姐夫又是半個顧家人,坐上馬車便是三四盞茶的路途,何至于送我出門,送成一出生離死別般的苦情戲?!?/br> “幸福的煩惱!”顧小燈被感染到了,彎著眼睛抿著唇珠,羨慕又開心,“你家里真好?!?/br> 蘇明雅輕緩地眨了下眼,笑意還掛在眼角眉梢,只是默然收了話匣。 家中待他自是甚好,只是正因太好,反倒在長洛高門當中顯得另類,他虛長到今日,除了蘇家人,幾乎沒有近齡朋友。 而他又不可能一輩子宿在蘇家的四方墻里。 今天不過是把半只腳踏出蘇家的門檻,剛踏出來,還踟躕著要如何和同代人結交,顧家的這個小家伙就主動奔上來了。 他珍惜著,也考量著。 蘇明雅將話題送回給他:“對了,你說你如今叫了山卿,卻是為何?” 顧小燈眼睛還盛著笑意,鼻子皺了皺:“就是……他們覺得我的原本名字土氣吧,想個雅致點的才好和顧這個姓氏相配。山卿這個名字我倒也挺喜歡的,不過吧……這是四公子給我取的,不是王爺王妃他們?!?/br> 取名字可是大事,他即便要有個所謂的能上得臺面的新名字,那也該是生身父母來取才妥當,結果他的命名權直接由母親讓渡給兄弟了,這其中的親情掰碎了去細瞧,難免叫人傷心。 顧小燈就當安若儀是想讓他和顧瑾玉更為親近、更富有羈絆,而不是連給他取名字都懶得。 蘇明雅聽到這時,眼睛瞇了瞇:“竟是瑾玉給你取的,看來你們感情甚篤?!?/br> “他挺照顧我的?!鳖櫺粜ζ饋?,“但是我人微言輕的,幫不了他什么,好一陣子沒見到他了,也不知道他這會有沒有休息?!?/br> “你不知道他的去向么?”蘇明雅看向他,“顧世子二月初離開長洛,到外州去任武職,入軍營,瑾玉隨同去了,約莫要在外州滯留幾個月才回來?!?/br> 顧小燈的笑意消失殆盡,驚訝得眼睛和嘴巴齊張:“?????!” 他是真什么都不知道,連忙合手握住蘇明雅微冷的手,央求著他說說兩個兄弟的現況。 顧平瀚和顧瑾玉都離開了十多天了,他這會才傻傻地知道。 蘇明雅溫聲告訴了他,顧平瀚原本應當是以名列前茅的秋考斐然成績述職于長洛,但不知道他怎么發揮失常,只能按其科榜的事實來安排仕途,該去外州的軍營任職。顧瑾玉隨同去倒是個意外,不知道是鎮北王安排的,還是出于其他的原因。 顧小燈望天想了想:“該是王爺安排他的吧,他現在哪有做主自己的時候?” “誰知道呢?他雖年少,卻頗受宮中皇嗣器重?!?/br> 顧小燈好奇心頓起,挨近了歪著腦袋看他:“蘇公子,我聽人說你長姐是皇貴妃娘娘,你們家這么疼愛你,愛重里也包括你jiejie吧?那你是不是也能時常進皇宮去,你見過瑾玉在宮里的樣子嗎?” 顧小燈沒別的意思,他一直都對顧瑾玉的宮中伴讀生活充滿好奇,問過顧瑾玉,那廝細說不來,只會說個籠統大概。顧小燈有次說他在宮里做牛做馬,那時顧瑾玉竟沒反駁,可見在宮里也不是如他人肖想中的風光如意。 顧小燈擔心他一方面在皇宮里步履維艱,一方面在家里得了非親生子的芥蒂,像去年挨了顧平瀚胖揍那樣,夾縫生存也太辛苦了些。 顧小燈問得過界,蘇明雅待他態度依舊和善:“我的確經常進宮,與三位年紀較為相仿的皇嗣不算陌生,這半年來,和瑾玉在宮中碰面的次數比在宮外多得多。他是個挑不出刺的周全伴讀,不然皇太女當初也不會在千人中點中他,他在宮中的禮遇勝過其他伴讀,那是很不尋常的親近?!?/br> 顧小燈在他溫溫柔柔的講述里聽顧瑾玉的生活,聽起來那樹杈子在宮中很是謹慎,贊譽越高,意味越不易。除此之外,顧小燈還從蘇明雅的聲音里感覺到了微妙的情緒。 他也不憋著,待他說停就詢問:“蘇公子,你是羨慕他嗎?” 蘇明雅眸色一變,隱晦的細微情緒驟然被捕捉到,一下子讓他有些空白。 但顧小燈這么坦然問出來不是為了扎他心:“我覺得,如果蘇公子你和瑾玉的身體互換的話,體弱的他未必能有你現在的高潔氣韻,強健的你未必有他現在的勞碌成績,現在的你們都是最獨特的,誰也替代不了的?!?/br> 蘇明雅有些怔忡地看著他,越發靜默。 顧小燈被看得耳朵紅起來,嘿嘿地傻笑起來:“反正、反正我就是想說,世上有千百種人,自然有千百種好,蘇公子就很好,好到可以自己羨慕自己,不用和別人做不同道路的比較的,俗話說人比人氣死人,我們不和自己過不去?!?/br> 蘇明雅片刻后才回過神來,輕咳著輕笑。 顧小燈松開他的手,笑盈盈地支著下巴看他,知道他為什么笑,開心得雙腿在桌下晃。 誰知蘇明雅咳嗽不是為了掩飾不好意思,而是他的哮癥真的復發了。 顧小燈看了他片刻就發覺不對,仆從趕到蘇明雅左邊,他則閃到了蘇明雅右邊,左邊熟練穩當地給他喂藥丸,右邊慌里慌張、不太端重地順著他的后背,找到順氣的xue位就屈指揉上。 蘇明雅咽下一枚苦到舌尖的藥,喉結剛一滾動,就險些被脊背的異樣觸碰驚到嗆出來,從來沒有哪個膽大包天的外人敢這么親近地碰他,他的靈魂感到僵硬,但身體卻在點xue中放松。 他皺著眉轉頭去看莽撞笨拙的顧小燈,顧小燈又何嘗不是在看著他。 蘇明雅盯著他滾亮的眼睛,腦海嗡嗡地想,這簡直就是輕薄。 顧小燈不錯眼地望著他全貌,看他細微的輕喘和顫栗,從抖動的睫毛看到喉結,心里一片安靜,只有一個念頭。 病美人,可憐又凄美,好看得這樣驚人。 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么驚人的畫。 作者有話要說: 燈崽:awsl??! 二狗:輕薄……這是輕薄 (也不知道后面是誰上趕著要親要抱要這要那的) 第21章 顧小燈直到晌午才離開蘇明雅的院子,帶著汲取到的熱意,他飄飄忽忽地回自己的房間,路上奉恩和他說著些什么,他沒聽進心里多少,反問:“世子和瑾玉四公子的事,你們為什么不跟我說一下呀?” 奉恩笑笑:“那些與您似乎沒什么關系?!?/br> “真是的?!?/br> 顧小燈嘀咕了兩句,只得邊走邊數著腳下的步伐,數到兩百下時心里涌起柔軟的喟嘆。 他不僅住得離蘇明雅遠,見識學識也都離得很遠,但他還是想離這位清貴的病美人近一點。 蘇明雅和冷熱不定的顧瑾玉不同,他是持溫的。 顧小燈握握拳頭,決心第二天再厚著臉皮去找蘇明雅。 但真到了隔天,整座廣澤書院都熱鬧起來了,一眾十二到十六不等的貴公子們陸陸續續地入駐學子院,顧小燈像許久沒有吸人于是犯了人癮的寂寞小狗,開開心心地出門去結識各個少年郎了。 這就叫擱置了一片樹葉,轉而投向了一座森林。 不過一個上午的功夫,他就把入駐來的同齡人全認識了,剛初見,少年郎們都是和善禮貌的——除了關云霽。 關云霽昨晚就來了,這位小爺除了在個別人面前能說能笑,在大部分家世門楣低于他的人面前都是冷傲輕蔑的。 顧小燈結識完一圈伙伴,正好來到了關云霽的門前,他心里惦念著顧瑾玉,于是主動上前去問門口的書童:“你好,我是顧家山卿,關公子在么?” 不自我介紹前,那書童看他的目光還有些恭敬和驚艷,一自報姓名,書童的眼神就心如止水了:“您是顧表公子吧?對不住,我家公子入書院時吩咐過不與您往來,說是與您八字相沖……是以他如今不在,還請您見諒?!?/br> 顧小燈半點不惱,反而樂不可支,確定關云霽在,就故意靠近門口大聲點說話:“這樣???那可太可惜了!我原本打算和關公子聊聊怎么養海東青呢!既然不在,那我走了?!?/br> 說罷他轉身,偷偷賊笑著,走出不遠身后就傳來書童的追趕聲,窘迫地向他迭聲道歉,請他返回一敘。 顧小燈故作端重地點頭,等真走進了關云霽的屋子,見到黑大少那臭臭的臉色,忍不住破功笑了出來,彎腰行了一禮:“關公子你在啊?!?/br> “算了你滾吧?!?/br> “誒那可不能夠?!鳖櫺粜睦镄Ο偭?,立馬撩衣小跑到他桌對面坐下,“是關小哥你請小弟我來坐的,怎么能出爾反爾,真不是該有的公子風度?!?/br> 關云霽拉不下臉,怒目道:“什么小哥小弟?你是什么身份?” 顧小燈看他吃癟心里樂開了花:“以后大家都是同窗嘛,你大我一歲,就是賢兄,我是愚弟,這么稱呼不過分吧?” 關云霽一臉噎到的表情,顧小燈心想他可真容易炸毛,趕在他惱羞成怒前遞了個臺階:“關公子不想知道怎么和花燼處好關系嗎?” “……” 顧小燈就知道他肯定很喜歡花燼,上次碰面把他對海東青的覬覦看得清清楚楚的,于是便湊近了一通侃大山,說起花燼平時怎么親近他的模樣,聽得關云霽臉色變了幾遭,最后清清嗓子問了出來:“你是怎么做到的?” 顧小燈肅穆道:“用真心做到的?!?/br> 關云霽不服,較真起來了:“我也很喜歡它。我自小和瑾玉往來,見花燼的次數比你多了去了,它能任由你抱,憑什么不能受我一摸?” 顧小燈想了想:“那可能是你太霸道了吧?你想征服它,我就單純當它是只長了大爪子的雞,它有靈性得很,它知道自己已經被四公子馴服了,有個主子了,干嘛還要再給自己找個主子?!?/br> 關云霽怔了一瞬,只覺槽點多得不知從何說起,顧小燈拿海東青當寵物又當半個人看,但它不管怎么樣,始終就是只畜牲,只不過它既罕見又有用。 顧小燈聊花燼就是想問問顧瑾玉:“關公子,你既然和瑾玉四公子關系那么近,我聽說他去了外州,那你知道他什么時候回家嗎?” 關云霽立即皺起眉頭:“你問了作甚?” 顧小燈攤手:“我想念他了啊,他是我在顧家的第一個小伙伴,聽說他跑到了很遠的地方,就想他了。他可是親口跟我說過跟你交情深厚的,還囑咐我要跟你好好相處,所以我這就來了?!?/br> 關云霽心里暗道顧四我真謝謝你,惡心我你是有本事的,沒好氣道:“不用了,你離我遠點,八字犯沖?!?/br> 顧小燈笑瞇瞇的:“那你告訴我四公子的狀況嘛,我聽了心里踏實就不煩你了?!?/br> 關云霽看了他一眼,承認他笑起來確實賞心悅目,但越如此心里越嫌惡:“他再怎么著,最遲遲不過五月中的生辰去,到那時自然就回長洛了。行了,滾吧?!?/br> 五月中確實是顧瑾玉的生辰,因為顧小燈也是那一天。 顧小燈這兩天以來的好心情被這一消息擊退了,唉聲嘆氣:“那還要三個月呢……” 關云霽不看他:“還不滾?得我差人轟你?” “好好好,滾滾滾,謝謝你告訴我?!鳖櫺粜ζ饋?,“不過關公子,你可不要再說我們八字不合了哦,因為我的八字跟瑾玉很近很近的,你要是拿這個做理由那可說不通,沒道理你和他對眼,和我是斗雞眼吧?” 他朝關云霽展示了一下什么是斗雞眼,展示完立馬溜走了,徒留關云霽在原地凌亂。 關大少爺傷眼似的揉揉眼,但又喊了個書童過來:“你過來?!?/br> “少爺?” 關云霽皺眉:“你會斗雞眼嗎?” 書童呃了一聲,忙應了會,豎起一根食指放在眉心前,不一會就給他示范了斗雞眼。 結果關云霽大皺眉,直呼丑到他了,揮手讓人滾,書童遂無語凝噎地陪著笑退下了。 關云霽原本正看著書,下等人走了便撿回他高貴的書籍,只是再不能專注心神,紙面上的字眼歪歪扭扭地拼湊成顧小燈那張白里透紅的小臉,熠熠生輝的眼睛一轉,扮斗雞眼的幾瞬也莫名洋溢著春色。 關云霽忍了又忍,最后把書往桌面一蓋,氣得七竅生煙。 他父親是長洛出了名的老色鬼,府里的貌美小妾一門抬一門,家中美色橫行,下等人的狐媚手段千奇百怪,以至于關云霽記事起便在母親的眼淚中下定決心,絕不做那等被庸脂俗粉糊住眼睛的爛人。 他現在算怎么回事? 只能是顧小燈不是個好東西。 氣到晌午時分,正要用飯時,葛東晨獨自一人過來蹭飯了。 “關少爺,賞我一副碗筷吧?”葛東晨大大咧咧地坐到顧小燈坐過的位置,伸手往桌沿敲手背,笑得俊朗又欠揍,“本乞丐討秋風來了?!?/br> 關云霽見怪不怪地讓仆從添置,葛東晨家里也是說不清的復雜,光那位南境娘就夠他里外不是東西的,他們也能算是天涯淪落人。只是他看著葛東晨坐在那,不由得想到顧小燈坐對面時小小一只,哪像葛東晨這般橫刀立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