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節
“你要相信顧家對你的安排?!卑踩魞x兩手輕握他的臂膀,和煦地輕聲,“你也知道,你并不是多聰慧的孩子,倘若你在文武上都有天賦,現在教管你的就是你父王了。又或者,你更愿意脫離我的安排,轉去你父王的院子服從他的管束嗎?” 顧小燈雞皮疙瘩冒了起來,連忙搖頭。 “母妃和父王不同,他需要有出息的孩子,但在母妃這里,你做個聽話的好孩子便足矣,母妃知道你是,對不對?” 顧小燈只能點頭,他受不來三天兩頭地關禁閉,而禁閉似乎只是顧琰微不足道的教導手段之一。 “我不能時時在你身邊,奉恩和奉歡是我派去的,他們既是你的下人,也是你私下的老師,他們教你的,你當仔細學,明白嗎?” 顧小燈愣了愣:“他們平時也沒刻意教我什么???” 安若儀摸摸他耳廓:“以后會教你。你現在只需要做好準備,到私塾里修習,認清同代的高門之后,摸索人情世事如何周旋,在那些人中,絕大部分人都不是你絕對的敵或友,你要學著和他們相處?!?/br> 顧小燈還挺自信的:“好,我還是挺擅長和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的!” 安若儀欲言又止:“但愿吧?!?/br> 顧小燈看著她,殷切道:“總之母妃合理合情吩咐的,我肯定聽。我不光想聽你的話,還想對你好,你是我娘,來到這里之后我最開心的就是有娘了,我忘記了小時候的養母,總遺憾著沒有母親,但現在我有了。母親,我想離你近一點,以后你要是生了病,只管叫我來,我很會照顧人的,真的!” 顧小燈見安若儀的次數不多,每次見她都是極其得體雍容的,只有那一次短暫的病中相見,顧小燈才發現她若不上妝氣色是那樣差,那分明是長年累月積壓下來的病氣,就像他的養父病久積沉疴一樣。 安若儀透過他的眼神,望見了坦坦蕩蕩的一片孝心,但她不需要——她覺得不需要。于是應付兩聲就讓他回去了。 當天下午,顧小燈就在奉恩的帶路下,終于看到了那座竣工的私塾。 它建在東林苑的中心,向南是園林,向北是武場,向東是藝場,向西是學子院,大得自成一個小世界,大得名字叫廣澤書院。更周密的是私塾里頭的布局像迷宮一樣,據說是搬了奇門那一套去布局,稍不留神就容易迷路,因此每個學子都得有私塾的書童引路。 “我到時候要搬進來嗎?” “自然是要的。但若是您不想住在學子院,也可以回到您現在住的院落,但那樣的話每天來回比較乏累?!?/br> 奉恩帶他去學子院看,穿過拱門,走過假山水榭,只見蜿蜒錯落的青磚屋舍嵌在藍天下,竹塊編成的竹鈴一束束地垂在檐下,大風吹來時,青竹輕響。 顧小燈呆呆地走去,喃喃道:“這哪是書院啊,這是桃花源吧?” 一語成讖。 他剛走進廣澤書院的懷抱就敏銳地感到這里和外面截然不同,這里還是少年人的世界,不完全被成年人的世界覆蓋,也許它多少還是沾了點名利場、斗獸場的性質,但它更多的確實是一座桃花源。 只是桃花源未必是個好詞。 奉恩帶他去看安排給他的房間,因著書院大,占地空間足,入住的又都是些身份貴重的,學子的屋舍都是獨座的,門口都懸掛著檀板,刻著即將入住的年輕姓名。顧小燈在清風里走到他的房間門口,瞅了半天檀板上的“顧山卿”三字,最后摸摸耳垂,推開有些重的木門。 除了原生名字被剝奪有些不適之外,顧小燈對所有一切都感到快樂,他在房間里團團轉了十幾圈,像追著尾巴跑的小狗,開心完了想到更開心的,迭聲去問奉恩:“蘇明雅的房間是在哪呢?” 奉恩笑道:“離您很遠,蘇公子身體貴重,住得與眾不同,住在最清靜,離學堂最近的地方。葛公子倒是離您比較近,您要去看看嗎?” “哦?!鳖櫺糁幌肟刺K明雅的,一路走一路記格局和距離,但這地方著實大,每棟屋舍中間隔著些假山植株充作障礙,走了一會顧小燈就感到頭大了。走到最后,到底沒找到蘇明雅的住處,葛東晨的也沒瞅,倒是記住了關云霽的。 顧小燈逛得頭暈但心滿意足,回去時穿過學子院門口的小池塘,扒拉在欄桿上看了會倒影,水面映著蒼天白云,也照著長得有些陌生的自己。 正看得出神,顧小燈忽然在水面上看到一只大鳥的影子,頓時抬頭笑著呼喊:“花——燼——” 奉恩在一旁等他喊完才輕笑:“表公子,以后您可不能這樣隨時大聲喧嘩,過于無狀的話,王妃娘娘不會罰您,只會罰我和奉歡?!?/br> 顧小燈的聲音戛然而止,忙捂住了自己的嘴點頭,好在天空中的海東青低下來盤旋在他頭上,他笑著揮手,海東青撲騰片刻飛到了他胸膛前,他便小心抱住了。 走出學子院不遠,顧小燈就碰上了鷹主子和他的朋友。 顧瑾玉正陪著關云霽看私塾,兩人說笑時碰上顧小燈,神情都僵住了。 關云霽震驚地直指他懷里的安逸大鳥:“花燼怎會容你抱著?你是鷹奴?” 顧小燈莫名其妙:“???” 他一時槽多無口,關云霽這傻缺,怎么一副認不出他是誰的樣子?年前明明碰過幾回的。 “我沒有鷹奴,這是顧家表公子?!鳖欒襁@時輕咳,“云霽,他是顧小燈?!?/br> 關云霽更震驚了,把顧小燈上上下下看了幾遍,扭頭狐疑地和顧瑾玉說話:“你別告訴我他就是那個鄉巴佬?這住進你家才多久,我不記得他長這樣?!?/br> “現在不就記得了?!鳖欒褫p笑,抬眸看向顧小燈,“小燈,花燼沉,我讓它回來,別累著你?!?/br> 他伸手打了個響指,剛才還安逸地縮在顧小燈懷中的海東青驟然支棱起來,一瞬鉆出懷抱,利箭一樣沖去,近乎橫沖直撞地砸到他手臂上,顧瑾玉的手穩穩當當,只是衣裳下的肌rou線條明顯起來。 關云霽滿眼艷羨,試探著伸手去摸海東青,反倒惹來它頂羽怒張,鳥喙張大,一副“敢碰老子就把你啄了”的模樣。 關云霽便郁郁地收回了手,微皺著眉看向顧小燈,但看一眼就別過頭去,一副臟到眼的高傲樣。 顧小燈不太在意這黑大少,太久沒見顧瑾玉了,念著他代送家書的好,蹦蹦噠噠地就上前去了。 他及時地行了個禮:“四公子,關公子?!?/br> 顧瑾玉原本無波無瀾的心驟然泛起漣漪,說不出是什么酸澀滋味,嗯了一聲,故作無事地振臂把花燼放飛。 顧小燈亮晶晶地看著他:“你是陪關公子過來一起看私塾的?我剛去看過,我還見到了關公子的房間?!?/br> 他側身去指方向,關云霽聞聲看去,卻先看到他耳垂上的一雙耳珠,神色幾經變化,擰著眉頭拉住顧瑾玉便走:“顧四,走了?!?/br> 顧小燈被他撞過,趔趄了一下后有些茫然,下意識地跟了兩步,又被關云霽斥退了。 顧小燈趕緊站住,不好意思地刮過鼻尖,不舍又怯怯地看了顧瑾玉一眼,想了想,索性又彎腰行了一禮:“那兩位公子,以后再見?!?/br> 顧瑾玉心尖那點怪異的波瀾急劇擴大,走出幾步后回了頭,只見顧小燈還站在原地,見他望過來便高興地揮揮手。 顧瑾玉忽然不合時宜地想折回去,但念頭一起自己便自行掐斷了。 一旁關云霽聲音不善地低聲問:“他也要進私塾?” 顧瑾玉點頭:“王妃的意思?!?/br> 關云霽直搖頭:“真要栽培這么個下人?看他那副德行,當個小廝都算抬舉了他?!?/br> “下人……自有下人的好處?!?/br> 關云霽一陣惡寒:“這好處讓別人受著去吧,離我遠點?!?/br> 顧瑾玉輕笑,意味深長地冷道:“那你努力?!?/br> * 顧小燈原本盼著能再見顧瑾玉幾回,豈料直到二月十三進私塾也沒再見到他,海東青倒是飛過來幾次,但每次來不是討吃的就是討抱的,爪子上再沒有綁過信筒。 顧小燈暗自嘀咕那家伙可真是個大忙人,他想問顧瑾玉為什么給他取這么個新名字,好歹給他個說辭,沒想到現如今他都住進了私塾的學子院,那廝還見不著影。 私塾正式開課是十五,顧小燈這是提前搬進來,十三十四這兩天會有陸陸續續搬進來的學子。顧小燈直覺蘇明雅會比別人提早來,索性自己趕個大早,來了之后就跑到學子院門口小池塘邊上的亭子里坐,聽水聲吹春風,手里拿本功課書死記硬背。 奉恩當他是換個環境溫書,便也不阻攔,哪里知道他這是守株待蘇。 而且還讓他“待”到了。 顧小燈正背得腦闊疼,就聽到院外傳來溫溫柔柔的說話聲,他頓時激靈到戰栗,連日來的孤獨驟然潮水般向外蔓延,怎么也抑制不住。 他卷了書站起來,扒拉著欄桿往門口望去,心臟隨著人聲的逐漸清晰而愈跳愈快,等到那病弱美少年真踏進視野里,眼前都恍惚著出現了重影。 顧小燈迫不及待地跑出亭子,面紅耳赤地喊了一聲蘇公子,蘇明雅便看到了他。 他朝他笑:“小燈?!?/br> 顧小燈行了個學子之間的平禮,激動地耳朵都紅了,訥訥道:“蘇、蘇公子,我現在叫顧山卿了?!?/br> “是么?”蘇明雅像是看穿了他的不樂意,并沒有改口,“你我有緣,私下我還是叫你小燈吧?!?/br> 清風徐來,怦然潮涌,顧小燈本就忍不住嘴角上揚,這下更是大大彎了眉眼。 “好的!” 第20章 顧小燈見蘇明雅來了就黏黏糊糊地跟著,兩人身邊的仆人都想讓他們各走各路,怎奈主導位的蘇明雅始終和顧小燈搭著話,便不好逾越。 顧小燈兩手卷著手里的書當小喇叭,輕輕快快地走著,忍住想小跳的激動,嘰里呱啦地和他說話。 蘇明雅不時應著,見過海量美人,只是沒遇見過這類性情的,饒有興趣地一直聽著,這么一縱容,便縱到他跟到了住處。 顧小燈站在他那獨棟的小院前,哇了一聲:“蘇公子,你住的地方好氣派,和我們其他人住的簡直是天字號和柴房的區別!” 蘇明雅聽了這話還認真地看了他一會,確定他真不是在陰陽怪氣,是真切的贊嘆和好奇。 顧小燈驚嘆完便直回身子,不好意思地沖他笑:“我沒見過多少高門世面,蘇公子,你別介意我一驚一乍的?!?/br> 他的窘迫落在蘇明雅眼里是別樣的庸俗趣味,正因俗才可愛:“你要進來坐坐么?” 顧小燈毫不客氣地點頭:“好好好?!?/br> 蘇明雅莞爾。 不怪顧小燈傻里傻氣地大呼小叫,實在是他沒想到蘇明雅住的地方這樣風雅,竟然是一個臥在竹林里的院落,現在是二月中,竹子正青嫩,竹外似乎還夾著幾株桃樹,等到三月時,就真是一番竹外桃花三兩枝的景致了。 蘇明雅緩步走進小院,草齊花散,黛磚青階,活水推竹板,清風開門扉,顧小燈探頭探腦地跟著進了他的堂間,看到里面布置了很多別致古玩,精致得充滿奇趣,讓人覺得他不是來讀書苦修的,壓根是來度假的。 他哇個不停,總算感覺到了點富貴人家該有的奢靡樣,顧家人的院子他去過安若儀和顧瑾玉的,就是大,就是橫,但并不精致,平鋪直敘地告訴人那是住的地方,卻不是生活的地方。 蘇明雅帶他去桌邊坐下,他來時身上什么也沒帶,這里已經應有盡有地妥善安置完畢,他本就不是一般的貴胄,顧蘇兩家一起大張旗鼓地給他安排,那都是理所應當的。 初次離開蘇家的范圍,他的心情格外輕盈,飲了酒一樣微醺,端坐著打量對面的顧小燈,沒有一絲被俗人吵鬧到的不耐,他欣賞著他的喋喋不休,興致頗濃地享用他的快樂。 顧小燈也能感覺到眼前人不必宣之于口的愉悅,越發感到開心,迅速把他當成了這座私塾的第一個小伙伴。 說了半天,仆從端水上來,顧小燈小心翼翼地接過那精美杯盞,正想欣賞杯上的花紋,就看到對面的蘇明雅輕挽袖口,只見青白手腕間戴著兩串古舊鏈子,一串是深紅佛珠,一串是山鬼花錢,顧小燈覺得蘇明雅的手好看得不行,就使勁地瞧,呆得像個登徒子。 蘇明雅感覺到他灼熱的視線,也不以為忤,大方地把袖口再往上一折:“你對手鏈有興趣么?” “我比較感興趣的是它們戴在你手上的樣子?!鳖櫺粲芍缘刭潎@,“真好看,襯得你的手筋都是好看的,真像畫出來的?!?/br> 蘇明雅頭一次聽人夸手筋的,忍俊不禁地伸手到他面前去,讓他看個夠:“但這兩串手鏈并不是為裝飾的?!?/br> “我知道?!鳖櫺舻男娘h飄然地飛在云端,他是個喜歡抱抱貼貼的,許久沒和人親近,就空手接白刃似的,兩手啪嗒一聲捉住了蘇明雅的手,“佛珠那串是保平安,花錢那串為辟邪,你家里人很疼你?!?/br> 蘇明雅手僵在他掌心里,兩人的脈搏貼在了一起。 “我以前是賣貨郎的兒子,我們也賣過這類吉祥物件,走走停停,路過名山大寺廟,我爹就找大師開光,儀式妥妥弄好了,那些飾品就是一價難求的安心好物,很多人家會為自己的小孩求?!?/br> 顧小燈覺得他的手冷,就給他捂了捂。 “我爹原本也要給我求一條,不過大師說我什么靈臺明凈,有福有氣的不用。我那時只是覺得鏈子好看,撒潑打滾的想要,我爹就給我戴了一串紅豆繩,祝我桃花運滾滾。他也真是的,我那時候才多大,才沒想風流快事,不正經的爹,哼?!?/br> 蘇明雅學著適應接觸,溫和地看著他:“那你如今還戴著么?” “沒有,當時戴了三四天就又摘下來了?!鳖櫺粜ζ饋?,“雖然好看但是箍得慌,我還是更寧愿輕松自在。蘇公子,像你戴著這兩串鏈子,睡覺吃飯時總有不方便的時候吧,但這吉祥物戴上了,你家里人大概就不讓你摘下來了,箍你一只漂亮手腕,安全家人的心?!?/br> 蘇明雅看了他一會,原本打算抽回來的手任由他繼續捂著,抬起另一手撥開衣領,從脖頸里捻出了一段串著別樣法器的紅繩項鏈,有些無奈,又有些自矜地展示給他看:“還箍了我這?!?/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