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節
栗清圓今天心情不錯,出門前特地選了套露膚度算是比較高的連衣裙。 郁金香的碎花底,v領,無袖的長裙。為了防曬,還是套了件對襟的薄衫外套。 她幾步路過來,已經染了一層汗了。隨即,很是隨和地走過去朝久等的少年問:“等很久了?” 對方愣了愣,搖搖頭,并沒有說話。 栗清圓把馮鏡衡的安排跟他說了,也請他一起進去。她走到門口,很是熟絡地輸入密碼解鎖的時候,想起什么,偏頭來問跟在后面的人,“你叫什么名字,上回沒聽清?!?/br> 她微微甩頭的時候,長發撩動一陣玫瑰與甜姜的香氣。 少年解惑,“盛稀,繁盛的盛,稀少的稀?!?/br> 栗清圓不禁復述這兩個字。然而,她的解讀卻另辟蹊徑,“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 第36章 ◎“兩個小時后見?!薄?/br> 栗清圓順利在馮鏡衡書房拿到那份文件夾的時候,又一次看到了墻上那幅工筆的朱竹。 畫得真心精湛的好,再從樓下那個叫盛稀的少年面孔也可以捕捉到這位大名鼎鼎的汪春申年少風華時該是多么的風流倜儻。 小舅那里絲毫汪的痕跡都沒有了。栗清圓只記得小時候不小心碰開了小舅的電腦,郵箱里滿是英文的信件。她那會兒一知半解得很,但是因此小舅大發雷霆,怪圓圓不問自取的教養,很不像話。 栗清圓嚇得哭回家,和小舅冷戰了許久。 甥舅再和好的時候,向宗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抽煙,盛夏天的黃昏,驟起暴風雨,刮得一整個屋子并陽臺上花草都在獵獵地響,滿磚地的狼藉花瓣雨。 那是栗清圓頭回生出那種風雨飄搖與巋然不動互相瓜葛著的安全感。這也是多年以后,她陪著客戶一眼相中那套房子的緣故。 直到今天,她才明白,那天那個黃昏,風雨如晦里,叫圓圓有安全感的從來不是那間堅固的房子,而是孤寂落索枯坐在那里的小舅。向宗夾著手里早已被澆滅的煙,獵獵的風號里,朝圓圓,“我在這里,怕什么?!?/br> 圓圓問過小舅,“你一直在寫信給誰呢?” “你見過他,汪春申。他還抱過你?!?/br> “是小舅很好的朋友?” “也許是,也許不是?!?/br> 圓圓不懂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不是朋友的話,就不要給他寫了啊?!?/br> 后面小舅的形容在栗清圓的記憶里就是模糊的了,她僅僅記得小舅故友的名字,僅僅記得mama伏在小舅的遺體上哭著喊阿弟睜開眼,說都怪她,也許她不反對他,也許她不逼著他成個家。你會放下的,你會試著去愛別人。你不會心枯了一般地等一個人。 彼時的栗清圓已經懵懵懂懂理解些男女之事了??伤宄孛靼?,mama說的那個人為世俗所不容。 栗清圓把文件夾拿下來,親自遞到盛稀的手上時,她心里描摹著小舅那個故人,徒然心里倒塌般的念頭,明白了小舅那句:也許是,也許不是。 她始終堅信,小舅那樣性情的人,或許早就悟明白了:也許,他只到不愛我為止。 “馮鏡衡說了,簡歷里,你自己挑一個。開學在即,惡補唯有刷題這一個捷徑。所以輔導總歸是次要的,積累的東西,想要速成到時候只會捉襟見肘的更厲害?!?/br> 盛稀接過文件夾,悄然地翻開看了幾頁,隨即抬起眼眸,心無旁騖地朝她說:“這是馮先生原話嗎?” “什么?” 少年搖搖頭,隨即苦笑了聲,“我想馮先生應該只有前面一句。后面是……您的建議?” 栗清圓不置可否的冷靜。 少年拿到馮先生的安排,本該依照他助手電話里的要求,即刻離開的。 然而,他都走到門口了,轉過身來,從頭到腳,一窮二白。他沒有選擇,眼前人是他唯一的生機,“我能求您一件事嗎?” “求我?” “您能說服馮先生叫他帶我見一面我父親嗎?” 栗清圓仿佛聽到了個天大的笑話,她自己都見不著呢,她還怎么去說服他口里的馮某人?!拔也荒?,我說服不了的?!?/br> 盛稀有些失落地站在原地。更多的是不相信,仿佛他鼓足的勇氣,被對面的人全不在意的扔到地上去。 他適時的沉默,反倒是叫栗清圓難作起來。她再次試著笑著解釋,“馮鏡衡這個人很偏執的,我確實說服不了他。你們的事,他也并沒有告訴我,我不知道,我今天只是幫你轉達一下?!?/br> “可是馮先生說了,你是他的女朋友?!笔⑾∪鲋e了,明明馮鏡衡次次聯絡他,要么通過律師,要么通過他助手。 對面的女人,一時凝噎的表情。盛稀猜不準她的年紀,但總歸有著年輕姣好的容顏,以及她是馮先生身邊唯一不那么盛氣凌人的。盛稀說不明白這種感覺,好像眼前一把無頭無尾的青云階梯,他仰著頭,唯一能真切看清楚形容與聲音,且是真實熱絡的,便是這個眼前人。她問了他的名字,卻沒有告訴她自己的。 栗清圓想要撇清的,可是,好像也沒有必要在一個孩子面前解釋正名什么。沉寂了會兒,反問他,“你知道你父親閉關避世嗎?” 盛稀點點頭。 “那你要見他是為了?” “我從來沒有見過他?!碧峒斑@一句的時候,栗清圓仿佛看到了他捧出一口熱騰騰的心。 片刻,盛稀低垂的腦袋抬起來,卻是看著旁的地方,并沒有與栗清圓對視,甚至是失焦的,浮游的,連同他的靈魂。 “這么多年,他資助著我和外公外婆,卻始終不愿見我?,F在只剩我一個了,他依舊不放心我,連同他的遺囑遺產什么的,都要經過馮先生。我像一個附件,被他打包轉交,我就是不懂,可是我又無能地不敢拒絕,就像馮先生說的那樣,我不是個讀書的料,但是現階段,他只能安排我去讀書?!?/br> 栗清圓聽后,怔了許久。她甚至生出了些審視心,也許他正如馮鏡衡說的那樣英語一塌糊涂,但是少年的表達陳述能力卻很好。她也相信,這些是他的肺腑之言。 說話間,栗清圓在路上買的網上訂單送達了。 好幾大袋子,她去開門拿進來的時候,有兩箱純凈水太重了,她分批往廚房拿的時候,盛稀局促了會兒,終究彎腰來幫她了。 栗清圓見狀,沒有從他手里接過來,只得指指位置,叫他擱在那里,然而,她口里依舊撇清,“我真的幫不了你什么啊。馮鏡衡有句話是對的,你現階段只有讀書一條路?!?/br> 少年擱下東西,也不洗手,垂在運動褲的兩邊揩了揩。有著與年紀相符的青澀與耿直,“不要緊,你不幫我,我也會幫你搬的?!?/br> 栗清圓不禁笑一聲,“為什么?” “因為女的搬不動?!?/br> 這讓栗清圓想起第一次見馮鏡衡,他那句,愛護婦女兒童,人人有責。 栗清圓把買的東西一一分門歸類地擱進冰箱里,也拿了瓶水給盛稀,作為報酬。 她歸置的時候,并沒有請他走,喝水的少年也沒有自覺告辭。 于是,栗清圓便順口問了下他期末的成績,得知他報的分數,栗清圓真的毫不掩飾她的失望。 “你這樣去師大附中或者外國語,是鐵定跟不上的?!?/br> 盛稀誠實以道:“我并沒有想去。是馮先生硬要塞我去?!?/br> 栗清圓笑了笑,她想起他那天說的鍍金門閥的說辭了。隨即,盛稀再次出聲,“如果見我父親很為難的話,能不能眼前擇校的事,幫我跟馮先生說一下。我并不想去師大附中或者外國語?!?/br> 栗清圓試圖跟他說明白一個道理,“你如果絲毫不想學,那么去哪個學校都是一樣的。倒不如聽他的,混個門檻文憑?!?/br> “我想自己考美專?!?/br> “那么這話為什么不跟馮鏡衡說呢?” “他說一切都是我父親安排的,他并不希望我涉及他這一行?!?/br> 栗清圓某一瞬看到了東亞家庭父權腐朽的一貌,又不禁記起一部國劇里的臺詞,大意就是,骨子里的東西,拗不過命。 栗清圓把一盒無菌雞蛋大頭朝上地分裝到冰箱的儲蛋格上,她明明說的是再尋??陀^的旁觀者言,“學什么可以再商量,這是你自己的人生,當然得由自己決定。但是無論你想學什么,文化課拖后腿都是沒有用的?!?/br> “我知道。我一定抓緊追上來。你是答應幫我說了!” 栗清圓揀雞蛋的手定了定,人從雙開門柜里貓出來,“我,沒有答應啊?!?/br> “你剛才說的,人生得由自己決定?!?/br> “我是這么說,可是,我并沒有……” 廚房里,兩個人一時雞同鴨講著。大門門鎖忽地一記解鎖的動靜,栗清圓聽著,心上一跳,以為是某人回來了。她還心想著,你總算回來了,眼前就有個棘手的客人…… 結果,跑出去,門口左右站著兩位女士。 一時間,里外三個女人,成三角穩定的尷尬。 朱青身邊領著個比她年輕不少的女孩子,兩個人并不算多親昵,她喚著對方,“芳歲,先在這里歇歇吧。我去找你要的那瓶酒?!?/br> 廚房里貿然走出個人,著實嚇到朱青了。 她看清來人,更是不可思議的樣子。 那個叫芳歲的女孩子,大學畢業的樣子,一身學院風的短裙套裝,明眸善睞,一笑,彎彎的眼睛,手捧著束沒有任何花哨裝束的狐尾百合。 朱青率先出聲,“栗小姐,你怎么會在這里?” 栗清圓著實被問住了,她該如何解釋她在這里的理由。 袁芳歲父母回了寧波祭祖,她今天約了朱青一齊來逛街,才吃過中午飯,朱青邀請芳歲參加下午的太太茶歇。正好在里仁路,朱青說來這里歇歇腳。 袁芳歲知道這里是馮家的租賃產業,既然是馮伯伯的,自然他們兩個兒子都有份。她是知道馮鏡衡一有喪事去奔,二有外差要出,肯定不會在這里。 但是朱青開了門,發現里頭有個一襲長裙的女生,年紀與袁芳歲相仿,該是比她還要大幾歲。中等個頭,卻出挑的長相。文而不弱的秀氣,眉眼嫵而不媚,卻是舒展的從容與知性。 只聽這位栗小姐說:“哦。我幫馮鏡衡辦點事?!闭?,廚房里出來個十四五歲的男孩子。 朱青知道老二和名畫家相交的事,也知道對方有私生子的事。但一時并沒有把眼前的男孩跟汪某人聯系到一塊去,半大的孩子,即便同處一室,也沒人往不好的方面想。汪春申這事,事關馮家的利益與人脈,朱青自然不會輕易跟袁家說,由著袁芳歲去糊涂才好呢。 朱青對袁家并不熱絡。但是公公與袁父有政商合作的項目往來,婆婆也一味屬意袁家,袁芳歲更是一門心思地仗著父母的庇佑,想跟朱青來往,恨不得現在就以妯娌相稱呢。 朱青知道老二瘋,但是沒想到他這么瘋。里仁路這邊是公公的產業,公公嚴令過這里不許他們兄弟來往女人,這些年,這條規矩基本上也就是為他老二立的。 老二跟這位栗小姐的事,上回,馮紀衡回去就跟朱青透過風,要她別管,更不要在婆婆面前多提一嘴。 現在老馮知道,也都當不知道。且由著他一時新鮮,沒準過陣子就拋到腦后了。你去貿貿然在我媽面前說道什么,一來占不到我媽半分便宜,還會惹毛了老二。 他會上連我都跟著開交了。咱家這個老二啊,誰家女兒攤上他,都是個苦海無邊。 朱青確實感覺到了小叔子的生分。他一向待兩個孩子好到視如己出的。這陣子,無論怎么喊他過去吃飯還是喝茶,他都淡淡地推脫。 這才,朱青在家里黑不提白不提。但是袁家上趕著來攀交她,她也不能把人給轟出去啊。 沒成想,擠兌成眼前這一出。 比較之下,朱青私心還是覺得芳歲好相處些,她人簡單,嘴巴也甜。年紀小,心思單純些,即便和老二一體,也攛掇不出個什么來。 栗小姐初印象就四平八穩,不顯山不露水。但是,能讓老二這么上頭,甚至小紅樓就任由她出入自由??梢?,冰山之下的熱烈。 栗小姐這么說,朱青也就這么聽了。裝糊涂不知道也不追問,任由這兩個女生互相打量著。她僅僅介紹了下,說栗小姐是家寧兩個孩子鬧出走,栗爸爸給揀著了才認識的。一碼歸一碼,朱青依舊問候了下栗小姐的父母。 另一頭,介紹芳歲,便說是她公婆的老結交,袁家。正巧袁家父母去了寧波。他們也才吊唁回頭的,“家里一大攤子事,兩個孩子嘛還有課上,我們就昨天去了趟又回來了。如果多停一天,該是就碰上你爸爸mama的。家家奶奶這陣子身體也不好,還要在虞家住這幾天的。到時候老二去接,連同你爸爸mama一起接回來?!币婚_始,都以為朱青在跟栗小姐說話,聽到后半截,才道是跟袁芳歲說的。 袁芳歲且笑著回:“我爸應該停不了幾天的,他回來還有工作要忙的。倒是可以請馮鏡衡給我媽一道捎回來呢?!?/br>